8、我的君主論

葫蘆提 慕容雪村 第2頁,共2頁

最懶的皇帝,一定是明神宗朱翊鈞。他的年號更有利於我們記憶,叫做萬曆。如果現在的刑法有溯及既往的效力,我想判他「瀆職罪」一定沒有問題。我上大學的時候經常駐足在埋葬他的定陵,想起這個無可比擬的懶東西,心中一片苦澀。萬曆在位四十八年,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後宮跟女人廝混,決不上朝。到1604年(萬曆三十二年),全國各地的政府首長缺了將近一半,政事陷入癱瘓;萬曆四十三年有一位御史上表,長嘆:皇上不見朝臣,已經二十五年了。

萬曆對這一切無動於衷,不管朝臣力勸、苦諫、哭泣,甚至大聲叫罵,他全都不問不聞,只在後宮抽鴉片。

現代政治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限制最高政府首腦的行為。面對萬曆皇帝,我們只有長嘆當時缺乏民主,沒有國會可以彈劾皇帝,結果讓朱翊鈞一邊浪費著納稅人的糧食和金錢,一邊荒淫無度,禿子打傘,無法無天。

輩分最低的皇帝,當屬後晉的兒皇帝石敬塘。現代中國人一提起這個名字,就會關聯地想到法國的貝當,世紀初的袁世凱。其實袁大頭的賣國和不要臉,遠不如當年的後唐節度使、後來的契丹兒皇帝。石敬塘狐假虎威,拜耶律德光為父,組建了軍政府,對外溫順的如綿羊,對內殘暴得如獅子,實在是千年以來中國人最大的恥辱。宋朝名臣文彥博原姓敬,為了避免與這可恥的敗類重字,寧願改姓文。到今天我們大多數人都知道,一個好的政府應當愛護他的子民,對外則堅強不屈。這讓我們在想起石敬塘時更加痛心。

最無知的皇帝,莫過於晉惠帝司馬衷。有一年天下大旱,百姓報災,司馬衷睜著無辜的眼睛,驚詫地問:百姓沒有飯吃,為什麼不吃肉湯(何不食肉糜)?這簡直是在放屁。這說明他的治國理論完全建立在虛無的基礎上,他不懂得肉湯和飯是成正比的關係,如果歷史可以重來一次,我真想給他講一堂經濟學的常識。晉惠帝沒有全國性的影響力,否則他一定會開辦無數個民間俱樂部,就叫做肉湯人民公社。司馬衷除了留下這個千古笑柄外,他同時還把整個國家領入了災難,八王之亂就是從他的時代開始的,至今還留給我們一個詞叫作亂七八糟。他的老婆賈后和後世大多數抓權的女人一樣,殘暴狠毒,將整個國家推入了不可收拾的混亂。晉惠帝留給我們的啟示是,一個不關心大多數人生活的政府,一個以一人之心推量天下之心的政府,必然在他的無知和愚蠢中斷成碎片。

這些皇帝全都死去了,灰塵飄遠,無可追尋,而生產他們的體制,仍然沒被根除,仍然還在它罪惡的子宮裡孕育著朱厚照、楊廣、朱翊鈞、石敬塘和司馬衷。

一個獨裁的政體,一個專制的政體,一種不受約束的權力,必然出現腐敗和荒唐,甚至愚蠢和無恥。讓我們警惕。

中國的皇帝都是極有影響力的人物。一個人的情緒可以左右所有人的喜怒哀樂,他娶妻生子,天下人必須陪著笑臉;他死了老子娘,所有人就必須披麻帶孝、面帶戚容。皇帝的愛好會成為一個時代(甚至一個朝代)的流行色,皇帝推崇的也必然成為這個時代的強勢力量。梁武帝信佛,造出了「南朝四百八十寺」;漢武帝好馬,連餵馬的也當大官;朱元璋的做法相反,他在伽藍神像的背後寫了「發配三千里」;後來更有人燒掉寺廟和佛卷,還把和尚尼姑統統抓去,強迫他們吃肉。

用現代民主政治的觀點來看,一個政府的領袖,應該限制自己的影響力,而不是無限度地擴張。獨樂不如與民同樂是對的,自己的悲傷強加於人就有點討罵了。所以我們得出一個結論:不管歷屆帝王是英明還是殘暴昏庸,他的影響力都超過了他的地位,只是他不自覺。

有一些帝王最大的不幸,就是身為皇帝。他們中有的是天才的詩人,有的是卓有成就的藝術家,有的是書法家,有的可以成為大學者或是高僧,還有一些,如果不當皇帝,相信可以成為成功的商人。但他們所有的光輝,都被身上的龍袍擋住了,到今天我們只能從歷史的壁縫中看見一點影子。

最有文采的皇帝,一定是南唐後主李煜。王國維說他的詞「有赤子之心」,後人還有評價為「鬼斧神工」的,可見他填詞的境界和造詣。李煜如果不當皇帝,放歌于山林間,相信一定是陶令一流的謫仙。這個人溫和善良,氣度不凡,相貌也長得讓人願意接近,但當皇帝實在是太不稱職了。他平生沒有任何抱負,大國不敢相抗,小國來欺他也忍著。南都留守林仁肇曾提議北伐,成功了是皇帝的,失敗了他一肩承擔,李煜也只是笑笑。他居住的城市有僧人萬名,他就在這梵音和香菸中靜靜地坐著,想著他的詩愁,直到兵臨城下,他才站起來,裸露著上身在城外匍匐長跪。

李煜的成功是因為他的文采。我們今天看著他的作品,會感到有無邊的愁緒籠罩著他,也籠罩著千年以後的我們,而李煜,也為此付出了生命。他在飲下宋太祖賜的牽機毒藥時,心裡一定會有兩種絕然不同的悲哀,一是為帝王的悲哀,一是為詩人的悲哀。就像《思維科學》一書所說的:政治是藝術的天敵,我們的目光越過千年,看著李煜憂鬱的臉,也會覺得多才多藝的人實在是不適合作政府首腦,因為他們太感性,太重視自己的心靈。

最有藝術家氣質的皇帝,當屬宋徽宗趙佶。他的詩詞書畫都冠絕當代,還是個象棋國手,相信足球也踢得不錯。他的畫意境高遠,從不以濃重豔麗的色彩悅人,自有一種恬淡幽遠的高妙。我看他的瘦金體書法,自然就會想到月夜,想到秋天的楓樹,想到靜靜的河流和青衣瘦削的詩人,可謂是無言的詩。這樣的人最好是在國子監裡養起來,而不應該讓他君臨天下,掌管億萬人的幸福和安全。我們從《水滸傳》中知道的蔡京、童貫、梁師成和高俅等一干奸臣,就生活在他的身邊,陪著他荒淫無恥,陪著他搜刮花石綱,逼得好漢們紛紛投靠梁山。作為政治家的趙佶,在私生活上也十分的不檢點。我們都知道他經常從地道跑出去嫖妓,還在李師師家裡遇見了大反派宋江和大詞人周邦彥。趙佶風流而荒唐,比克林頓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我們感覺美國國會實在是小題大做。

趙佶後來的命運很悲慘,被金人抓去,關在五國城的一口深井裡,只能看見巴掌大的一片藍天。後來怎麼死的沒有人能說清楚,但我相信他的內心和劉少奇一樣悲哀。我們在千年以後檢討這段歷史,覺得當時的人實在太縱容他了。為他的新詩詞鼓掌,為他的新字畫鼓掌,為他踢了一個好球鼓掌,為他下了一局好棋鼓掌,更甚至,為他在李師師身上爬起而新填的豔詞鼓掌,直到他墮入井底。人們全然沒有想起,對一個政府首腦真正的要求是什麼,只知道鼓掌,

這種愚昧的掌聲一直傳到我們千年後的耳邊。

談到最痴情的皇帝有一點分岐,朋友說我應該寫唐玄宗,但我覺得痴情莫過於清仁宗順治。民間傳說他因為董小宛的死而萬念俱灰,到五臺山上剃度作了和尚,我沒有找到確實的證據。但他的痴情是無可置疑的,他把董小宛生前說過的話都記錄下來,編成《端敬皇后語錄》,讓天下人敬誦,這是領袖語錄最早的版本。順治當時一定做過權衡:是天下重,還是愛情重?他認為是愛情。所以就拋棄了政府,拋棄了百姓,拋棄了年僅六歲的康熙,不顧天下大亂和千萬人的生死,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這在民主政治的體制中沒有問題,因為自會有人按程式行使權利,但在一個世襲制的政府裡,我們就必須譴責他的不道德、不負責任。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也不是一黨的天下,政府和它的首腦沒有權利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如果清朝成立國會,我認為首先就應把順治從佛國引渡回來,在莊嚴的民主法庭上接受審判。

創作力最旺盛的皇帝,我除乾隆不作第二人想。據統計,愛新覺羅?弘曆一生作詩十萬餘首,按他的壽命折算,平均每天都作詩一首以上。史書記載他曾在一天之內作詩三十四首,但很可惜到今天我們一首也不記得。乾隆朝御製詩風行天下,還曾專門刊刻發行,讀書人人手一冊,很像二十多年前的紅寶書。我相信會有人在奏章中引用乾隆的詩來捧臭腳,但沒有來得及查閱資料。不過在邸報(相當於今天的《人民日報》)上發表的,確實為數不少,我真為當時讀書人的眼睛感到恥辱。乾隆還喜歡鑑賞書畫,書畫們就從那時一直哭到今天。他總是把「乾隆皇帝之寶」的大印蓋在正中央,血一般紅,讓我這種附庸風雅的人覺得他的大印實在是好看,比書畫本身更好看。這真讓中國人臉紅。

文化和藝術從長遠來看絕對是清醒的、反功利主義的,不管作品的主人有多高的權威,它只根據作品本身的價值決定取捨。所以我們到今天依然記得李白、杜甫和陶淵明,記得蘇東坡,記得與乾隆同時代的紀曉嵐,而乾隆和其他作臭詩的皇帝,我們只會把他丟進垃圾箱。

多才多藝的皇帝,作詩的皇帝,多情的皇帝,喜歡藝術的皇帝,從統計資料來看,實在不能算是百姓之福,不能算是救星,他只會把國家領向貧窮,領向衰弱,領向滅亡。我們不反對政府領袖有一些個人愛好,但一定要反對他對這種愛好的自豪和縱容。因為我們給他權力,不是讓他作詩,我們要求他的,一定是善和正直的良心,當然,還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