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京都舊事 靡寶 第2頁,共2頁

我跪了下來。我知道我已經結束了一段路,踏上另一段陌生的征途。

不久,四娘終於給扶為正室,頓時有傳言說她生的兒子陳堯要被改立為世子。那個小小的孩子,對任何人都笑,天真無邪。父親極疼愛他,滿月時,抱在懷裡滿場現寶。四娘笑得很端莊,我也笑得很端莊。心,卻早就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客人在私下議論紛紛,目光時不時往我們這裡瞟過來。睿兒坐我身邊,桌子下,我們的手緊握著,我感覺到他手心一片汗溼。

我扭頭對他笑。不要難過,爹不要你了,還有姐姐呢。

人都是趨炎附勢的,今日東風,明日西風,牆頭草比比皆是,見怪不怪了。若想堵他們的嘴,唯有讓自己強大起來。

睿兒很快就適應了皇宮裡的生活,一向聰敏的他在眾貴族子弟間表現平平。梁有德贊他沉穩敦厚,心地寬善,這樣的評語讓所有的人都很放心。

他在成長變化,曾經忽閃不定的大眼睛開始變得深沉,曾經單純直爽的思維也變得複雜。他機靈得連我都覺得驚訝。

太后問他:「願做霸世英雄,還是願意做聖人隱者?」

他從容答:「過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睿兒既不想當什麼霸世英雄,也不想做什麼聖人隱者,只希望能成為君王可以託付重任的左膀右臂,為皇上分勞解憂,為天下百姓請命,為吾朝千秋大業鞠躬盡瘁!」

那一刻我是震驚的,我分明自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看到了赤裸裸的,和他所說不符合的野心。我是他的姐姐,流著和他一樣的血,沒有人可以比我更加了解他。

野心。是的。一個才十三歲的孩子眼裡的野心。我早知道睿兒遠比其他同齡人要成熟,現在我也知道,他也比其他同齡人要更加功於權謀。

我在那刻重新審視我的弟弟,這個一度跟在我身後跑,哭鼻子喊我的名字,雷雨夜會摸上我的床,要我哄他睡覺的孩子。在這半年裡,幾乎已經快與我等高了,曾經圓圓的小臉開始有稜角,不悅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像只豎起了羽毛的小雕。

我看到了他那對還沒長硬的翅膀,和他已經栩栩如生的架勢。睿兒在太后的贊聲中看我,我對他微笑。

皇上會在每天下午來給太后請安,我總不可避免地和他碰面。我不喜歡他,他太陰鬱,過於威嚴。他也不大喜歡我,看著我就想起了許多不想面對的往事。所以我們甚少交談。

但他時常叫我彈琴。宮中樂師無數,個個技藝高超,他卻對我彈的琴偏愛。而我翻來覆去彈的也不過是《長清調》,我彈不厭,他聽不倦。

每到那時,這個權高位重的男子都會放鬆自己靠在椅子裡,視線飄去很遠很遠,遠到我常懷疑他是否真的在聽我辛苦彈琴。

他從不在我面前提父親,可我知道父親已經淡出了朝廷政治中心。趙王妃又有孕後,父親連朝也很少上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王爺變成一個體家的丈夫。

我不知道是母親的去世改變了他,還是母親的出現改變了他。

皇宮的夜,風在一棟棟華宇間穿過,我站在高處,望到宮牆外燈光點點,幾家歡喜幾家愁?睿兒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後,久久站著,不說話。

我問他:「想家嗎?」

他搖頭,我雖揹著他,但我可以感覺得到。我笑。

「母親那一池荷花估計也殘得差不多了。」

睿兒忽然說:「姐姐,你累了。」

我回過身去。睿兒的臉上有種和年紀不符合的成熟,還有種令人安心的自信。他用他還很稚嫩的聲音說:「姐姐可以去休息了。」

我溫柔地笑著,把他抱進懷裡,如今倒像是我依偎進他的懷裡一般。

我可愛的睿兒,你還太小了,有太多太多事情隱藏在光華的表面背後,你看不到。我休息的時候還遠遠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