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番話字字夾著陰風,兩個小子臉色又青又白,大氣不敢出,眼裡都是恐懼。
我問:「可還有什麼不滿?」
兩個孩子齊搖頭。
我也不欲欺壓兩個半大的孩子,手一揮,放他們走了。兩個小子腳底抹油般一眨眼就不見了。
睿兒驚訝:「姐姐……」
他習慣性地對我伸出手尋求安慰。我一反常態,用力把他推開,冷冷道:「別過來!」
睿兒一驚,滿眼是不解和委屈。我也沒有了心情去看望小弟弟,扭頭就回了宜荷院,任由睿兒跟在身後呼喊我。
我徑直走去書房,指著那一面書牆,對睿兒道:「今天給我面壁思過,晚飯時才給出來。」
睿兒急了,拉住我的袖子,「姐姐,你難道不氣?可是他們是在侮辱母親啊。」
我說:「我是氣,但我不是氣他們,而是氣你一錯再犯,氣你莽撞粗魯,欠思考,欠冷靜!今天他們只是小小用語言挑釁了一句你就按奈不住,將來怎麼成氣候?拳頭可曾讓人誠服?蠻力何時又能扭轉乾坤?」
睿兒噤生,抽了幾聲,我厲聲道:「不許哭!」
他立刻強行忍了眼淚,只見小臉憋得通紅,我見憂憐。
我狠下心轉身離去,留他一人在屋裡,鎖上門。如意擔心,「小世子身體本來就不好,又罰他沒有飯吃,怕……」
我咬咬牙,「我不管教他,還有誰會去管教他?」我可絕不會讓睿兒落得和陳煥一樣的處境。他今天只是少吃一頓飯而已,總比將來失勢淪落強上千百倍。
我教他的不僅僅是為人處世,還是母親當年教我的種種求生之道。
母親對我說:「念兒,你們姐弟身份尷尬,你勢必學會強勢手腕,必要時候心狠手辣。唯有生存了下來,才有機會計劃美好未來。」
我抱著琴坐水榭,彈起了《長清調》。這輕快明亮的旋律配上這春末夏初的迷人景色,很是動人。可惜我心裡焦躁,指法凌亂,比陳婉也好不到哪裡去。也不知道她給那位宵陽王的夫君彈過曲子沒有,更不知道那個宵陽王告訴她自己就是那個青衣的將軍沒有。
記憶中,那個英挺的男子端坐在下座,卻儼然把那張紅柚木椅當寶座。抖動的珠簾下,也可以感覺到那凌厲的一瞥如何驚心動魄。彷彿那道目光,已經把我的一切思緒都洞察得一清二楚,縱使人山人海,我也無處匿藏。
太子弘曾提醒我:「妹妹看那將軍,是不是儀表不凡,頗有王者風範?」
我笑起來,「弘哥哥莫在遊戲結束前洩露天機哦!」
我知道,如果有一天,這道目光再度看過來,我還是會如那天一樣,後退一步。
曲已不成曲,我索性放下了琴。池裡小荷已露尖尖角,雖是新的生命,我卻突然間惘然若失起來,看著稚嫩的生命,心緒如麻,理還亂。
我時日不多,父親隨時可以把我嫁人,睿兒若再不長大成熟,我走後誰能護他?
下毒只是那個人的方法之一,若沒有我,怕是早就索去了睿兒的命了吧?皇帝重病,世局隱隱動盪起來,不易察覺的變化開始改變我們的生活。就像遙遠可見分岔路口。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我不容有後悔的一天。
這一方院子,這一座王府,短短數個月,就已經上演了那麼多出好戲,若說人生不精彩,那必定是活得太過如意。
傍晚,我親自端著飯菜踏進書房,睿兒回過身,定定地看著我,一天時間,彷彿穩重了許多。
我問:「想明白了?」
他點點頭,提筆沾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我過去一看,只見「變通」二字雖筆跡還很幼稚,氣韻卻遒勁有力,霸勁十足。
我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大赦天下,「快來吃飯,今天有粉蒸排骨和珍珠圓子,都是你最愛吃的。」
睿兒歡呼一聲,夾過一個圓子先送我嘴裡,「姐姐先嚐嘗。」
我笑,他的天真活潑和撒嬌永遠是我最珍愛的東西。我努力吞下圓子,對他說:「快點吃了,然後姐姐帶你做花燈去,七夕將至,要去祭母親了。」
睿兒神色一暗,把咬了一半的圓子丟回碗裡,低聲說:「可是大家好像都忘了母親了。」
我正欲開口安慰他幾句,忽然覺得不對勁,一股火燒般的劇痛自腹胸竄起,迅速蔓延到全身。手一鬆,瓷碗落地,碎成萬片。
如意立刻捉過我的手給我把脈,叫起來:「菜裡有毒!」
睿兒叫了一聲,撲來抱住我,可瘦小的他阻止不了我滑落的身體。下人們湧了進來,七手八腳扶我起來。我只感覺那股劇痛操縱了我所有感覺,除了痛我什麼也感覺不到,只見眾人圍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可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最後的畫面,正是睿兒焦急失措,悲痛而又憤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