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京都舊事 靡寶 第1頁,共2頁

那夜,王府上下的人都沒睡著。伺候生產的下人自然沒有閒,其他幾房的夫人則是心焦欲焚,難以成眠。其實她們遠沒必要擔心孩子是男是女,四娘父親這半年來官運亨通,直上雲霄,後臺如此強勁,除非她真生出一隻狸貓,不然這主母位子是坐定了。

半夜下起暴雨,雷聲轟鳴。我披了件外衣出門,撐著傘往荷池走去。那個人佇立雨中已經有好一會兒了,現在雖然已經近夏,但雨夜還是寒氣逼人的,即使他不愛惜身子,也不可以病在我這裡。

我悄悄走到他身後,為他撐起傘。那人神遊歸來,回頭看我。

我說:「父親,雨水寒冷,小心身子,回屋去吧。」

父親滿是水珠的臉上帶著迷茫的表情看著我,這表情好生熟悉,母親去世那夜,他喝醉了酒滿口胡言的時候,就是這失魂落魄的模樣。

「紫珏。」他開口道,抓住我舉著傘的手。

我沒好氣。他思念母親固然是好,可總是認錯人可不是辦法。我抽回手,說:「父親,我是念兒。」

父親彷彿沒聽清我說的話,繼續說自己的,「你回來了?你來看看,看看我現在過的生活。你滿意了?」

又來了,接下來是否要像上次那樣,把自己的種種不幸全都歸功於母親頭上?只因母親早已作古,死人沒法開口說話,他可以盡情栽贓誣陷,發洩情緒?

我感到厭惡,耐著性子說:「父親,您這樣會著涼的。四娘還在生產,您怎麼來這裡了?」

我的話如同墨水潑進了這漆黑的雨夜一樣,沒有聲音,不留痕跡。父親逼上前來,字字珠璣,「我常常在想,假若當初沒有愛上你,沒有娶你進門,現在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你看看這錦衣玉食,你看看這高權厚祿,這都是你賜予我的!可你一走,還剩下來了什麼?你看看眼前這副軀殼!」

慢著!我聽出不對。很明顯我聽到的故事版本與這不同!什麼愛與不愛,什麼賜與接受,統統都和這雨裡的景一樣模糊,我摸不著邊際。

我不作聲,聽由父親繼續投訴母親種種不是,想從中挖掘一點不見光的內幕。

「明明……明明知道你的目的,明明知道……知道你心的裝著的是誰。可我為什麼還是那麼傻?娶了你,視若珍寶!可你偏偏……偏偏……」

偏偏什麼?我就等父親說出重點。誰料父親就此把這句話斷在肚子裡,反而伸手扣住我的肩膀,猛烈搖晃。我幾乎快斷了氣,大叫一聲:「爹!」

父親停了下來,看我的眼神詭異神秘,像看著變做人的妖怪。我又叫了一聲:「爹……」音沒落,手裡的傘就給啪地一聲打落在地上。

眼前的男人神情冰冷陌生,語調如利刀,一句簡短的話刺在我心上。

「我不是你爹。」

夜空中一道閃電劃過,暴雨轉瞬淋溼了我的衣衫。

父親蹣跚而去,我卻彷彿被定在了原地。茫茫黑夜中,我遺世孤立。雨水沖刷著一切。

如意焦急地勸我回屋去,我對她的話置若罔聞。風吹動滿池荷葉,片片都像鬼魅,伸著手向我撲過來,要拉著我下地獄。

我笑,急什麼?我命中註定要犯的罪孽才造了一項,遠遠不夠。等我他日修煉成精,欲再進一步羽化昇仙之際,再來將我自高處帶去地府,不正是大快了人心,全了一齣好戲?

天埔拂曉的時候,一聲嬰兒嘹亮的啼哭響徹王府。我又多了一個弟弟。

我同睿兒去賀喜,恰走到四娘院子裡的迴廊處,就見王氏那兩個寶貝兒子迎面走了過來。真是陰魂不散,冤家路窄。

平日裡就跋扈,昨日又討得了半點便宜,今天更是囂張。老六瞪了睿兒一眼,說:「聽說太后要把四娘封為王妃呢!」

老七便問:「四娘做了王妃,那小弟弟不就是世子了?」

「那是當然了!」老六一臉得意。

睿兒面色沉靜,我昨天對他說的話看來是起作用了。

老七又說:「小弟弟是世子,那五哥是什麼呢?」

我感覺不妙,只聽老六說:「誰知道?他是哪裡來的野種都不清楚。」

我一驚,睿兒已經憤怒地撲了過去,我根本拉他不住。

只見這孩子握緊拳頭就向老六的眼睛上打過去,老六立刻大聲呼痛,弟弟老七立刻上前幫哥哥一把,跳起把睿兒撲倒在地上。

睿兒雖然比他們高大健壯,可是他們兩個對一個,專門使諢。三個孩子就這樣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我怒喝一聲:「統統給我住手!」

老七怕我,收了手。老六喊道:「別怕。打野種也有錯了?」

啪地一記耳光,老六的臉被打歪到一邊,那邊臉立刻紅了起來。

睿兒吃驚地轉頭看我。

我從容地收回手,一字一頓道:「這是在王府,你們是王孫公子,言行要同身份符合。造謠中傷兄弟,更是同皇帝仁信友愛大大牴觸。你們的娘不知道這條,父親是肯定知道的。不過是側室的兒子,在這安王府裡說白了連大房執事都不如。再說三道四無中生有,本郡主整治你們兩個還是綽綽有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