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京都舊事 靡寶 第2頁,共2頁

「這些日子很少見他來宮裡走動了。」

「那是因為四娘產期將近,父親總抽時間多陪陪她。」

莊皇后想了起來:「趙妃產期什麼時候?」

「太醫說是這月底。」

莊皇后感嘆:「皇家又要添新孩兒了。」

王太妃道:「皇后又想起了太子的事了吧?」

「是啊。」莊皇后搖頭,「一個太子,老不娶太子妃。同他說了那麼多樁,全天下的姑娘都給他說遍了,他硬是一個都看不上。你看老四,小他兩歲,孩子也都會張口叫爹了。」

一個嬪妃道:「依妹妹看,太子這該是有心上人吧。」

莊皇后臉色難看:「他?他只整日和那楊明的公子在一起,弄寫靡靡之音,寫點傷情詩詞。皇上都快要給他氣病了。」

我心想,皇帝的病,倒不是太子一人氣出來的。不過陳弘同楊璠這般肆無忌憚,顯然是步步埋禍。

皇后又抱怨了幾句太子不肯納妃之事,然後起駕回宮。

我脫身出來,想起睿兒不在身邊,一問丫鬟,她們告訴我:「小世子給四皇子帶著去玩了。」

我尋著笑聲一路走去。雪後初晴的後宮寂寥且落寞,雪下的殘花一如凋零在深深庭院中的無數紅顏。唯有孩童的歡笑聲,才給這裡增添了一點生氣。

睿兒和幾個小皇子在水邊垂釣。已結冰的水面給鑿開了幾個洞,魚兒爭先恐後搶食,他們收穫不菲。看到我來了,睿兒叫:「姐姐快來看,我釣得最多!」

四皇子煥也看到了我,招呼我過去。

這個四皇子本是已故的王美人所生,母親是個採桑女,卻非常有見識,將他教育得知書達理聰明有嘉,很得皇上喜愛。他十一歲那年王美人病故,頓時在宮中沒了靠山。莊皇后出面善後,把他歸到自己這房,成了嫡子。這段事就此成了佳話,莊皇后更是給歌頌成一個不嫉不妒,心慈性善的一代賢后。

莊皇后對皇子煥的愛護,已經超越了寵溺,完全放任這孩子自由,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算皇上指責不是,也極力維護。甚至有一次以死相逼,給這孩子求情,皇上看在她愛子心切,才放了煥一馬。而當初那個資質聰穎的孩子就在這樣的環境裡變成一個十足的紈絝子弟,整日喝酒嬉戲,不務正業。反倒是莊皇后己出的弘卻出落得一表人才,太子之位穩固不搖。

宮中活下來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來皇后使的是什麼招。假設皇子煥依舊如以前聰慧機敏,才華橫溢,那莊皇后自己的兒子弘的那個太子位,會那麼輕易得到手?沒有哪朝的國君願意重用一個不成材的兒子?只有嘆息陳煥當年太年幼,沒法把持自己。

莊皇后的這招「愛溺」不但把煥的前途溺死在了手裡,還確保了自己和兒子的將來,尤其還佔盡了各種表面上的風光。現在無人不說皇后賢德,即使煥再不成材,那也是他自己不濟,朽木不可雕。反正錦衣華食養育出的蛀蟲也不止他一個,眾人巴結當權者都已經來不及,誰去關注一個失寵且無能的皇子?

不可謂不狠毒的。想她莊氏由一個小小的采女升到母儀天下的皇后,若沒有這點手段,早就給踩死在中途。活在明黃色的後宮裡,若想活下來,不得不凡事盡其極。

幸福?愛情?統統都得為生存讓步。待到大勢已定,穩坐江山,才有閒情風花雪月。

我笑意盈盈,給陳煥行禮,「煥哥哥好脾氣,睿兒頑皮,沒有煩著你吧?」

陳煥相貌英俊,笑容有幾番玩世不恭,很得城中名媛青睞。他一邊照顧我坐下,一邊說:「一點也不,睿兒這活潑天真,聰明伶俐,真如我以前。看著他就想起我小時候。」

我看幾個孩子釣著魚,不亦樂乎,也感染了他們的快樂,笑道:「也不記得上次垂釣是什麼時候了,那時母親還未去世……」

「念兒妹妹也喜歡垂釣?」

我的手撫過貂皮大翎光滑的絨毛,「世上最具智慧之事莫過於垂釣。千萬不要小看那一粒餌食,魚之上鉤皆由於好餌。權術一如垂釣,只要下對了餌,釣者根本用不著費心盡力,只需要等待,自會有人送上門來。」

陳煥笑:「念兒妹妹好生厲害,本宮是第一次聽女子說權術呢。」

我笑得爛漫,「煥哥哥說笑,天下哪有女子干政的份,念兒不才,不過是胡說八道,千萬別當真了。」

陳煥抿一口酒,說:「這從華公主出嫁,也不知道可以把北朝穩到什麼時候。最難對付的,莫過於窮兵黷武的王。可憐婉兒,花樣年華,就此埋葬。聽說,原本最開始,皇上本有意思把念兒你許給宵陽王的,誰自己那小王爺卻看中了婉兒。婉兒率直,嫁到那裡,想必是要吃一番苦的。」

我嘆氣:「殿下看這北朝,兩國明明睦鄰親好近百年,一直和朝廷相安無事,偏偏突然連著兩任皇帝要起兵進犯。這到底為著什麼?」

「人心貪婪。四個字足已道盡。」陳煥說完,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若認為他腦子裡只知道美酒佳人,也實在說不通。

那邊,嬉戲累了的睿兒向我奔過來,我伸開雙手,把撲進懷裡的人兒抱住。他在我懷裡咯咯笑。

我摸他的被汗水濡溼的頭髮,輕聲問:「我們回去了吧?別再給你煥哥哥添麻煩了。」

睿兒溫順地點點頭。陳煥眼裡忽而閃過一絲盪漾的柔情,他輕聲說:「睿兒有你這樣的姐姐,是幾生修來的福氣。」

我心生疑惑,這樣的話,確實不符合他紈絝子弟的形象。那話語間的枯澀和無奈,似隱藏著無數心酸往事。若他母妃當初沒有早早去世,現今的他,又會是個什麼樣子?

他說得也沒錯,若沒有我,睿兒又會落到怎樣一個處境?只是可憐我們姐弟現在也孤苦伶仃,尤其是我也自身難保。這次把陳婉推了出去做了個擋箭牌,可下次呢?我手邊又有幾個陳婉?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前面一陣喧鬧。嬤嬤回來報告,是青樓裡的媽媽在捉逃出來的姑娘。我微微掀開簾子望過去,只見一個濃妝豔抹的婦人緊抓著一個青衣小姑娘不放手,嘴裡還不住大罵。

侍衛上前喝:「車裡坐著的和熙郡主,還不快退下!」那婦人才閉了嘴,拉著小姑娘退回人群。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少女忽然用力一把推開婦人的手,轉身直直撲到我的車前,跪在地上,響響地不住磕頭,喊道:「郡主發發慈悲吧!求求您救民女出生天!民女寧死也不願意再回那裡了!」說罷,又是不住磕頭。那婦人和侍衛上前欲把她拉開,她掙扎不已,就是不肯走。

我起了興趣,退了侍衛。我問她:「若我不收你,那你會如何?」

少女咬咬牙,堅定地說:「那民女就撞死在青樓的柱子前,要死,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我嗤笑,朗聲道:「怕是那紅樓柱前也不知撞死了多少姑娘,多你一個也不算多。」

隔著簾子,我瞧見少女慌張無措,那婦人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我問:「你家裡人呢?你是怎麼淪落到那地方的?」

少女答:「民女幼年喪母,一直隨父親生活。家父是大夫,前陣子治的病人死了,那病人的家人說是父親害死的,逼死了父親,又要賣我去青樓來賠他家的錢。」

「你懂醫術?」

那婦人代她答:「回郡主,這丫頭的父親可是半個神醫,可就不知是怎麼的,前陣子就是有人吃了他開的方子死了。」

少女啜泣,「那定是有人陷害,家父冤枉!」

我冷笑,「若覺得冤枉,就去衙門擊鼓,我可不是父母官。」

只見少女一昂頭,道:「民女知道。可民女還知道,即使有天大的冤屈,沒有金錢權勢的依傍,什麼事也做不成!」

我掀開簾子招了招手,那女孩極聰明,立刻跪行到車邊。我抬起她的下巴,只見杏目高鼻,肌膚晶瑩,好個美人坯子,難怪青樓媽媽不放人了。我仔細端詳她,問:「你不是漢人?」

「民女的母親……是北朝人……民女也是在北朝長大的……」

我笑,聽到旁人私語:「原來是個雜種。」

我問媽媽:「你買她花了多少銀子?」

媽媽說:「不多,也就二十兩。」

「給你一百兩,你就此和她沒關係了。」

少女哽咽一聲,撲到我腳下。

我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玉兒。」少女回答。

「玉兒?太普通了,既然都是玉,那以後你就叫如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