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彎彎嘴角,「說回來,你那小弟弟有七歲多了吧?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朕的小五像是和他同年的,前陣子念著書,卻盡是古怪念頭,朕不知道你那小弟是否也是一樣?」
這話峰轉得乾脆利落。我不得不順著意思道:「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求知心切,心思活絡,讀書後知道思考,也是好事。舍弟愚笨,自是比不上五皇子的。」
皇上道:「安兒那日問朕,平沿公主嫁了一個將軍這等小事,為何會在汗青裡獨表一枝?」
我答:「平沿公主奉旨成婚時,正是焯帝處心積慮欲拿回屬於大陳的紫竹一帶的時候。公主所嫁的宏定將軍雖為將軍實乃藩王,所鎮守的紫澤又是水陸雙通,正是通往紫竹的要道。若要攻打紫竹,取道紫澤乃上上之選。所以嫁公主,安撫籠絡將軍而已。」
皇上點點頭:「安兒還有一點想不通,明明已經收復失地,公主為何卻是下堂求去?」
我在袖子裡握緊了拳頭。
鎮定了片刻,開口道:「公主為國為大義,犧牲小我。」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平沿公主本是宗室女兒,嫁宏定將軍是受了皇命,夫妻兩個本來沒有感情可言。當初為了擔心將軍變卦投敵,平沿公主在暗中訓練了一批心腹,安插駐紮在地方各處,蒐集情報以防萬一。
沒想宏定居然愛上了這個孤單而倔強的女子,將家身所託來支援大陳收紫竹一戰。紫竹收復後,平沿一是受到打壓,二是對欺瞞算計丈夫一事愧疚於心,自認沒有資格再伴夫君左右。於是乾脆留下了心腹死士給丈夫,下堂求去。宏定也是留她不住。
這之後,大陳倒是有了個傳統,就是暗中訓練死士。此心腹非同一般,乃都是有雙重身份之人,平日裡可能是文儒書生,一見令牌,也是殺人無形。
據說當朝的暗衛,喚名「荷影」。
而母親愛荷,院中移防芙蕖,年年都要開大朵大朵潔白的花……
終於是轉到了正題。
我手裡滑滑的,已是出了一層汗。一直彎著的腰痠麻不堪,身體卻是不聽使喚,怎麼也動不了。
「想什麼呢?」
「……平沿不解散私人兵力,反而留給外姓旁人……即使……即使是下堂而去,浪跡江湖,也是難逃史家的筆抨墨擊……」
「念兒能這樣想倒是好。」皇上笑道。
極輕的腳步聲,許成捧著茶進來。不是普通的茶,是絳紫。
母親在世時極喜歡熬這茶。上好的珍珠龍眼,金衫橘皮,冰翠蓮心,鵝黃的桂花香糖,放進沙罐裡,在對著那淺翠深綠的庭院廊上點這青銅爐子,斜靠軟墊上,拿著小扇懶懶地扇。我就在一邊抱著小盅搗茶葉,用我稚嫩的小手。
等到熬出清甜的水,滾燙滾燙,衝著乾乾脆脆的絳紫茶葉。然後看著那金黃色的水逐漸變幻成豔麗的紫紅。
澀澀的,有著清甜和芳香的茶。我一整個夏天都在喝著,說是清熱去火。嬤嬤備下了小壺,裝滿了茶,隨我走哪裡都可以喝。
我端起一杯,只聞異香撲鼻,並不是熟悉的味道。
抬眼看去,皇上那一直迷濛的眼睛此刻卻是精亮銳利,直盯著我,再怎麼掩蓋,也是一臉玩味。
我這時卻是定下了神,舉杯道:「謝皇上賜茶之恩。」然後一飲而盡。
皇上端著茶杯看我。我的乾脆倒是讓他稍稍意外,擰著眉,轉而又笑了。
他放下杯子,握住了我的手,牽我過去。我非常溫順地由他牽著,在他腳邊坐下。他的手溫柔慈愛地一下一下地撫著我的頭髮。
「你長得和你母親不是很像。」他似乎很遺憾。如果他想在我身上找母親的影子,他當然會遺憾。
母親,母親的美貌曾經驚動南北,大街小巷,人人口中流傳。我只繼承了六、七分,倒也自認容貌算是秀美端莊。只有睿,將母親的神采一一拓印下來。
我嘆了口氣,「是的,臣女不是阮紫鈺。」
皇上慈愛地撫著我頭髮的手停了停,收了回去。
「不。你像她。」
我冷冷看他。
「你像她,溫順中藏著叛逆,柔弱中蘊涵堅強。你果真是她的女兒。」
我低下頭去。
母親亦說我像她,「你像我寧折勿彎,這很不好,要圓滑變通才是。」
皇帝輕笑道:「你不說實話。」
「念兒句句實話,絕不敢欺瞞聖上。」
「就沒想過我會在茶裡下毒?」
我做低眉順目狀,「念兒不怕。皇上要殺念兒的話,就不會上絳紫茶。皇上當年親口說過,絳紫由黃而引藍赤之純,乃茶中澄淨極品,若玷之,則毀茶靈。」
絳紫打潑了,染上我潔白的衣袖,紫紅一片。他也在這血腥的紫紅中恢復了王者的冷漠和理智,他現在像個操縱我這樣的小人物的生死大權的王了。
「你母親去得太突然了。她一定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卻沒有時間說吧?」他注視著我。
我安安靜靜聽他說話。這個老毒物,他在我周圍踱著步,思索著該從那裡咬第一口。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知道的,知道的事情多了,並不好。尤其是,本來不處於糾紛中心的人。」
我依舊低眉順目。他說話真含蓄,和許成一樣。自我有記憶以來,這個皇叔就是這麼陰沉,陰沉到我簡直不敢相信溫柔的弘和開朗的煥是他的兒子。
我掉下了眼淚,一是因為需要,二是因為的確悲傷。
母親已死,她卸下的重任都要由我承擔起。
「皇叔,這也是念兒的遺憾。母親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念兒惶恐得很。」
我低頭抹著眼淚。
他轉過來定定看我。我也定定看他。我怕他,可我沒有辦法,豁出去了。
「念兒,我一直當你是自己的孩子,有句話要告訴你。不是你的東西,千萬別要拿了去了。」
我伏拜了下去,「皇上的教誨念兒牢牢記心裡了。」
他笑,「這樣看來,你還真像你孃的孩子。起來吧。」
我累得渾身無力,背後已經溼透。走出殿門,風吹,透心的涼,讓我不住打顫。
身後殿門合上,將陰暗和死亡的氣息封鎖了起來。我有種自鬼門關遊歷一遭的後怕。那一刻特別想見睿兒。
我可憐的弟弟,我現在就只有他了。
一進家門,就有東西撞進懷裡,不是睿兒還會是誰?
睿兒焦急地問:「姐姐,你沒事嗎?皇帝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我低頭一看,眼睛裡已經有淚了,安慰他道:「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睿兒抱緊我:「姐,娘已經走了,你再也不要離開我了。」
我一聲嘆息:「不離開。」
父親在一旁看著,表情高深莫測。他什麼都沒有問,又轉身回了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