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琪亞……是嗎?」
「是的。」津村點頭,「因為屬下知道之前那件事……所以擅自讓她留了下來。她一直在會客室等待您的傳喚。如果您覺得不方便的話,我這就……」
「請她去飛雲閣吧。」
「啊?」津村愣了一下,飛雲閣是隊長留宿隊舍時私人休息的地方。
朽木白哉沒看到副隊長吃驚的表情,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也不早了,該用晚飯了吧?」
飛雲閣雖然名字優美,但是在這軍事化管理、戒備森嚴的地方,也不可能是一個什麼精美華麗的建築。它只是一棟獨立的二層樓房,和辦公樓有走廊連線,建築風格也和隊舍統一,只是樓下多種了兩株櫻花樹。和真央學院裡的櫻花一樣,也都快開盡了。
朽木白哉就在櫻花飄落中看著那個黑髮女孩在隊員的帶領下走了過來。低著頭,謹慎中帶著不安,雙眼盯著腳前的地面,卻眨個不停。女孩臉色蒼白,真央量身製作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卻還顯得有點寬大,袖子裡伸出來的手腕細得彷彿輕輕一握就會斷似的。
朽木白哉回憶著。即使緋真重病彌留之際,看上去都比這個小姑娘要結實一些啊。也不知道是學習壓力太重,還是真央的伙食不怎麼好。
「請進吧,朽木隊長在裡面等著你呢。」
「非常謝謝。」低低的,語氣裡有種天生的優雅。
和式門拉開了,露琪亞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向著朽木白哉的方向跪下,雙手指尖併攏扣席,俯身低頭,規規矩矩地施了一禮。
「冒然前來拜訪,打攪了您,實在萬分抱歉。」
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樣嬌嫩動聽的嗓音,直爽的,很有幾分男孩子氣。不過話語裡的惶恐和憂慮,也是非常明顯的。
朽木白哉把視線移到斜下方的坐墊上。
「請坐吧。如果不介意,就陪我一同用晚飯吧。」明明用的是有禮的語句,但是冰冷生硬的語氣讓好好一句邀請變成了命令。
露琪亞不解地飛快瞟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頭,「是!失禮了!」
她起身,走到側席上坐下。
第15章
勤務隊員很快就將晚飯端了上來。烤得金黃香酥的海魚,生魚片壽司,醃製入味的醬菜。在朽木白哉眼裡很普通的一份晚餐,在露琪亞看來已經是十分豐盛了。別說在流魂街那三餐不繼的日子,就是在免學費包食宿的真央學院裡,也從來都吃不到這麼可口的飯菜。
只是再好的飯菜,在主人家持續散發著的低沉壓抑又冰冷的氣氛中,也免不了讓客人食不知味。露琪亞怕吃太多很丟臉,又覺得剩飯不禮貌,又擔心自己吃相不雅,再加上朽木白哉自己低頭吃飯不言不語,讓露琪亞真是覺得每一粒都像石頭一樣難以下嚥。一頓飯吃下來,味道全不記得,背後卻是出了一層汗。
真是受罪啊。露琪亞暗暗心想。
終於熬到飯菜撤了下去,小點心端了上來,朽木家的家主身前也擺上了清茶,話題才終於開始。
「我聽橋本說,最近在學校裡,有些關於你的不好的流言。」朽木白哉的嗓音沉沉的,並不帶感情,像是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實。
露琪亞覺得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是的……」
朽木白哉看了看她低垂著的側面。女孩子鼻子小巧,很像她的姐姐。
他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一點,「那你今天就是為此事而來嗎?」
露琪亞抿了抿唇,轉過身去,面對朽木白哉,深深伏下身子。
「朽木大人,小女這次來,是另外有事冒昧相求!」
女孩子瘦弱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一頭濃密的黑髮順著姿勢滑落下來,遮住她大半張臉。
朽木白哉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個架勢,不知道的人還會以為是他在以勢欺人吧?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不過,也許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有做,才會發生那些事。
人心和閒言,真是奇妙的東西。
他站了起來,拉開了面向走廊的門。外面已經是夜晚,月色皎潔,一樹櫻花就在廊外,綻放著今春最後的繁華。每一片花瓣都反射著月光,晶瑩光亮,飄落下來,像是落了一地清輝。
朽木白哉轉過頭去,似乎看到緋真同往常一樣跪坐在身後不遠處,微笑著說:「今天的月色真好啊,白哉大人……」
他眨了一下眼,眼前的景色迴歸到了現世。
露琪亞跪坐在原地,抬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不解和焦慮。月色映在她紫色的大眼睛裡,一樣璀璨生輝。女孩子稚嫩的面孔卻在訴說著她對朽木家主的心事一無所知。
「說吧,什麼事?」
生硬的語氣讓露琪亞免不了有種氣餒的感覺,可是為了戀次她已經覺得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一點廉恥之心,一點顏面,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就算被拒絕,甚至被斥責譏諷,她也不會在乎。
「是這樣的,朽木大人。因為學校裡流言的關係,我的一位朋友為了維護我,和同學起了衝突,被老師懲罰關了禁閉。我知道學校有學校的規矩,但是那只是一次很小的衝突,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朋友會趕不上明天的最後一輪選拔考試!」
「朽木大人!」露琪亞近乎哀求地望著朽木白哉,眼神悲切絕望中又有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我知道我這樣前來請求您相當地冒昧。以您的身份地位,並沒有義務去幫助我的朋友。只是……只是我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懇求了老師和同學,都沒有一個人能幫助我們。我自己倒無所謂了,可是我那位朋友,他是相當優秀的學生,也是有著光明大好前途的人。不能因為我……因為我這樣的人,而前途盡毀啊……」
露琪亞又伏下身去,單薄的肩膀顫抖著,「之前發生了那樣的事,拒絕了您的好意,我現在卻還厚著臉皮找上門來,您或許還會覺得我這樣非常沒有廉恥之心。實在是非常抱歉!我只是……」
朽木家主走了過來,腳步停在她的眼前……
露琪亞死死咬住下唇,把已經到眼角的眼淚逼了回去。從小到大,她一直最清楚,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殘酷的現世並不會因為女人的幾滴眼淚而改變。所以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就是想親手抓住自己的命運,不再像浮萍一樣隨波逐流,也不再被別人把握在手裡。可是現在她卻遲疑了。也許自己真的無能,真的不夠強大。所以她才會跪在這裡懇求別人的幫助。
「你……起來吧。」朽木白哉低聲說,「我都知道了。」
露琪亞遲疑著直起身,慢慢抬起了頭。
視線不期然地和男人對上。深沉的眸子,銳利的目光,彷彿一把利劍直直刺進人心,洞穿一切,萬事皆瞭然於心。
露琪□不自禁抽了一口氣。
對於朽木白哉來說,他倒覺得自己這目光應該已經足夠溫和的了。所以他心平氣和地坐了下來,直視那個惶恐不安的小姑娘。
「那個朋友,對你很重要吧?」
「啊?是的!我是和他一起長大的!」
朽木白哉看著露琪亞緊握著的拳頭,關節都泛白了。很緊張是嗎?對未來恐懼是嗎?可是卻仍然鼓足勇氣前來找他。倔強的孩子,跪在地上懇求他。在這個世上,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雖然他遲早都要教會這女孩子什麼叫面對現世低頭,但是今天這幕,並不是他樂意看到的。
「你回去吧。」朽木家的家主斟酌著開了口,「你的請求,我都知道了。」
然後呢?
朽木白哉並沒有說。
露琪亞懷著絕望又期待的複雜心情慎重地施了一禮,退了出去。朽木白哉提出要屬下送她回學校,也被她禮貌地拒絕了。
「大人不必如此麻煩了。回去的路我都認識,靜靈庭也很安全。今天打攪您一場,實在萬分抱歉。十分感激大人您的接見和招待。告辭了,請您保重!」
這麼禮貌,可見真央的禮儀教育十分到位。
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朽木白哉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盞清酒,就著月下櫻,卻久久沒有湊到唇邊。
「橋本。」
橋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裡,「對不起,在下並沒有向您及時彙報露琪亞小姐的事。」
朽木白哉望著天上一輪明月。一瓣櫻花飛落到手中酒盞裡。
他仰頭一口飲盡。辛辣苦澀下腹後,竟還慢慢回味出了一絲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