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朝楓再次肯定:「來遼國吧。」
「不要開玩笑。」
「我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展昭微微搖頭:「為什麼?」
「因為你優秀。」葉朝楓笑,「我正需要一名法律顧問,非你莫屬。車、房子、司機和家務助理都給你配齊。」
展昭呵地一聲笑了出來:「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我這還差兩年才滿十年呢。」
葉朝楓嘆了一聲,「我不敢說我兩手乾淨,但是憑我這麼瞭解你,不乾淨的事也不會讓你去做。你也不會去做。」
「你的很多事,我不想知道的那麼清楚。」展昭淡淡說。
「我不勉強你。」葉朝楓說,「當初我辜負你,是我不對。你怎麼看我我都沒話說。但是你一定要相信的是,我是認真的。」
車廂內有片刻的沉默。然後展昭開口問:「快樂嗎?這些年這樣過。」
葉朝楓沉默半晌,說:「如果有你,會快樂的。你呢?」
「不知道。」展昭低下頭,「麻木地過著,覺得怎麼都一樣。」
葉朝楓注視他片刻,握住了他的手。展昭顫抖了一下,眼裡有無數情緒閃過,卻沒有抽回手來。
「我曾對丁月華說過,你不是我同她的賭注,你一直都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是為了氣她才那麼說,我一直是這麼堅信的。昭。」
展昭終於再也坐不住,抽回手。
「昭。」葉朝楓輕輕喊了一聲。
展昭動作一頓。「我……還是喜歡當年的你。」
他拉開門,起身邁了出去。葉朝楓伸手拉住他。
「人都是回不去的。」
展昭點點頭,「是啊……」
惆悵的感嘆被關門聲掐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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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停職的第三天就被叫去了司法調查科。
負責調查他的人姓宋,以前同展昭見過幾次面,是個冷麵削瘦矮小的男子。同他比起來高挑挺拔英俊的展昭無疑周身散發著光芒。大概因為這個原因,宋某人對展昭沒有什麼好臉色,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開始了審問。
展昭不記得自己這樣審問過多少個嫌疑犯,卻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也有被審問的一天。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也只有在這刻,他才真正深切地體會到這種人格和尊嚴被扭曲踐踏的恥辱。
宋君說話也並不客氣,儼然已經把展昭當作確鑿的犯人:「展先生,我要再次問你,你同耶律晁鋒先生的關係。」
展昭平靜地說:「我在宋大讀書時同他是朋友。」
「什麼程度的朋友?」
「偶爾一起吃飯打球的朋友。」
宋君眼神刀子一樣刺過來:「我們調查的結果,你們兩人在學校的時候是非常親密的。」
展昭不為所動:「少年時的友情都非常熱誠。」
「耶律晁鋒回遼國後你們又再聯絡嗎?」
「沒有。」展昭很堅定地說,「一直沒有。案發後我才知道他又回了大宋。」
宋君詰問:「你是否有向上級提出避嫌?」
「有。上級支援我繼續調查。」
宋君冷笑,有幾分像國家安全域性的人審問通敵賣國的罪犯:「但是我們得到的供詞裡指出,你對上級說的是你和耶律晁鋒的關係非常一般。」
展昭淡淡笑著,回覆道:「即使現在我也堅持自己與他關係一般,我也並沒有從他那裡得到任何好處。」
宋君一愣。展昭後一句說得很有理,他的確沒有從遼新那裡得到什麼回扣。
這時旁邊一個一直站在陰影裡的高瘦男子忽然走了出來,彎腰附在宋君的耳邊說了幾句。宋君眯起了眼睛,眼睛看向展昭時,流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展昭慢慢挺直了腰,知道這場仗還遠沒結束。
「展先生。」宋君的語氣變得有些怪異,「聽說你前陣子離婚了?」
我要沒離婚,你們能整得動我嗎?展昭冷笑一下:「是協議分居。」
「耶律晁鋒前陣子也離婚了啊。」
展昭感覺被刺了一下,一股寒意從脊樑慢慢擴散到全身。似乎明白了對方到底想問什麼。
他重重咬了一下牙齒,「看樣子遼國離婚率不比我們大宋低。」
「嘉佑三年的時候你曾為了救耶律晁鋒受過傷,這再次證明了你同他感情很不錯。」
展昭冷冷說:「當時那種情況,我救人是見義勇為,救得是誰就是誰。」
宋君挪了挪身子,咳了一聲:「聽說前展夫人生的孩子,同你並無血緣關係……」
展昭厲聲道:「家庭私事同此次調查無關吧!」
宋君沒料到看起來溫文儒雅的展昭也會有眼神銳利面如冰霜語氣凌厲的時候,瞬間給震懾住了,張口結舌。
旁邊那個不知身份的高瘦男子又俯身下來說了幾句。宋君這才反應過來,狠狠瞪了展昭一眼。
第一次審問就在這樣壓抑衝突的氣氛中結束。展昭從那所房子裡走出來,被外面夾著雨絲的寒風一吹,緊繃著的神經慢慢放鬆。想到接下來這樣的審問不知道還有多少,問題不知道還有多刁鑽,疲憊頓時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了下來。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他獨自在街角站了良久,才邁步走開。
丁月華晚上打來電話,語氣很焦急:「昭哥,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了孩子的事,我們這邊攔不下,新聞這幾天就會出來了。」
展昭想這種事,遲早也是要被人知道的。不過一陣子過去就好了,丁月華有家族、丈夫和兄長的庇佑,什麼風雨擋不下來?
「昭哥,你受調查的事,我已經著人打了招呼,他們不會太為難你的。不過,事已至此,那種地方留著有什麼意思?不如來丁家做法律顧問吧?」
展昭失笑。其實丁夫人早有這意思,但是他當初拒絕了,弄得那位太太每次見他都沒好臉色。他是真的不想再和丁家糾葛下去,很累人。他又不欠著他們什麼。
他沒有家累。丟了工作,一切從頭再來就是。
第二天一大早,展昭奉命繼續去司法調查科報到。
出門的時候正碰上小區送報紙的小工,那個少年表情訕訕地,不住拿眼角瞅他。展昭等他走遠了,攤開手裡的報紙,只見他、丁月華和李明浩的照片印在頭版,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如今財經報紙堪比娛樂八卦,凡是沾邊帶故的都寫。現在遼新和蕭氏案已經結了,涉案檢察官被檢舉正是一個發掘及時的金礦。展昭知道自己同葉朝楓有點說不清道不名的曖昧關係,媒體也嗅到了。會拿來大做文章也是意料之中的。
該來的躲不掉。其實受傷最深的還是丁月華。
這天的宋某人一臉躊躇志滿,一上來就問展昭同白玉堂和陷空島的關係。大概是不甘心一個小小檢察官身邊居然全是皇親貴胄,認定了這個男人裡外勾結,全靠關係才走到今天這步,妒忌得臉都是扭曲的。
展昭沒有吃早餐,血糖有點低,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看在宋君眼裡,是十足的懶散無賴,不把他放在眼裡。他狹小的心胸一下子通不過急促的血流,一副快暈厥的樣子。今天那個高瘦的男人沒來,沒人給他出主意。他想了想,命展昭抄那份口供。
這個招數展昭早知道,沒有反抗餘地,提筆開始寫。他寫得一手漂亮鋼筆字,抄完一份,自己欣賞片刻再交給宋君。
宋君冷冷哼一聲:「一份接一份地抄。」說罷摔手離開了審訊室。
展昭覺得有些好笑,但是想這已經是有史以來最輕的體罰,於是非常合作。心想這宋某人是不是小時候寫不好字給老師多次罰抄過,有了心理陰影。
一直抄到中午一點,簡體繁體宋體魏體隸書都各抄了五份,卻沒人來通知他可以離開了。肚子發出不雅聽的聲音,幸好房間裡沒有旁人。
等到宋某「突然」想起他,並且放他離開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宋君說話時還帶著中午吃的洋蔥味道:「展先生,不知道你抄了那麼多份口供,有什麼心得體會。」
展昭笑道:「不知道我這心得體會,是否也要多抄幾遍給你?」
宋君冷哼一聲,甩手離開。
展昭在他身後輕嘆了一口氣。抬頭望著窗外灰色的天空,自己這次恐怕凶多吉少。還好母親遠在事外,自己並無家累,不諱波及他人。
以後接連兩天,展昭都在審訊室裡抄書。久用電腦的他倒是借這機會好生練了一下字。只是每次都不讓他吃午飯,連一杯水都沒有,讓他本來就脆弱的胃有點經受不住了。他一邊抄寫著公式化的文章,一邊感受著胃部的不適,感覺這個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如果他沒有同丁月華離婚,今天有誰會來動他呢?就好像他當初沒有同包娉婷一場糾纏,包拯又怎麼會栽培他呢?權勢真是現實啊。
回到家裡,一個包裹放在門口。展昭沒去想裡面是炸彈還是死貓,拆了開來。
居然是四瓶已經熬好了的中藥。
葉朝楓瀟灑遒勁的字跡寫在卡片上:家母的秘方,專門養胃的。你現在少吃西藥,那東西治標不治本。另:事情很快就結束了,堅持住。
展昭笑了,拿起一瓶藥,發覺瓶子還是溫熱的。
調查進行到第六天,結果基本出來了。展昭得了一個警告處分,停職半個月反省。
委屈並不多,只是覺得很遺憾。並不是對司法部分失望,而是對自己失望。曾經那麼努力,曾經那麼執著,曾經滿懷希望,到頭來得到的回報真是讓人心寒啊。
早知道如此,當初還真該同葉朝楓勾結一下,討得點好處吧。
想到這裡,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