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往事 靡寶 第1頁,共2頁

第十回

耶律皓蘭和白玉堂聞訊趕來時,只看見丁月華雙眼通紅坐在椅子上,嚇得失聲大叫:「人死了?不可能!」

丁月華沒好氣:「哪有那麼容易?不過縫了十多針,要住院就是了。」

耶律皓蘭問:「那我哥呢?」

「你哥頭上的傷口只了下消毒,縫了三針就完事了。他正在外面和警察說話。」

「警察怎麼來了?」白玉堂疑惑。

「不清楚。」丁月華搖頭,「聽說有個老師重傷,送到市醫院裡搶救了。」

「那關我哥什麼事?」耶律皓蘭不悅。

這時蕭扶鈴一手端著一杯咖啡走來,遞了一杯給丁月華,轉去對耶律皓蘭說:「因為實驗室會爆炸,是因為那個老師同你哥哥產生爭執的時候,打翻了危險試劑。你哥哥後來又沒去救他……」

「我哥救了十多名學生,那還不夠?」

「少說兩句!」葉朝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旁邊。

耶律皓蘭看到他額頭上的傷並不嚴重,放下心來,「媽媽已經知道這事了,打電話把我罵了一通,要我們立刻回去。」

葉朝楓眼神銳利,「誰告訴她的?」

蕭扶鈴心虛地地下頭。葉朝楓掃了她一眼。

白玉堂一聽耶律皓蘭要回去,眼神暗淡下來,問:「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還好葉朝楓一句話就否定了花女士的決定:「一切等到展昭傷好以後再說。」

展昭一直假寐著,麻藥效力退去後,傷口火辣辣地疼。想睡也睡不著。病房外面的爭執,他也聽去了八成。所以看葉朝楓板著臉走進來時,他開口說:「你媽也是擔心你。我這裡沒事,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葉朝楓在他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展昭想抽回來,使了幾次力,卻被葉朝楓抓得牢牢的。他沒有力氣,只好作罷。

葉朝楓忽然開口:「為什麼要進來?」

展昭依舊閉著眼睛,說:「因為你在裡面。」

「萬一葬身火海呢?」

「我沒想過。」

「傻子。」

「也許是吧……」

葉朝楓久久沒出聲,忽然俯下身來,把頭靠在展昭肩上。展昭微微張開眼睛,只能看到他濃密的頭髮,他只得又疲憊地閉上眼。

呼吸裡全是這個人的氣息,身體親密的依偎在一起,可是可以感覺到,心,已經隔得很遠了。

那天夜裡,窗外又有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學校醫院的住院部沒什麼人,這個時分更是格外安靜。

事到如今,反而想不出什麼話可以說的。於是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默默無聲,是在聽這夜來雨聲,也是在想著複雜心事。

疲倦漸漸襲來,展昭強打起精神說:「你回去吧。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今天也受了傷。」

葉朝楓把他的手握住,笑了笑:「沒事。這裡靜,我也可以想一些事。」

「今天實驗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葉朝楓笑:「老實說我也不清楚。趙冠生像發了瘋一樣,又是罵人又是推學生。我去抓他,他又來推我,結果力氣沒我大,自己跌倒,撞翻了架子。」

「他傷得重不重。」

「不清楚,應該會沒事吧。」

「你給我那東西……」

「是我母親給我的紀念物,我已經拿去收好了。」

展昭放下心來,合上眼,竟也漸漸睡著了。

天將明時,展昭隱約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

再次醒來,傷口的疼痛減輕了許多。丁月華早早送來了早餐,瘦肉粥香噴噴讓人垂涎欲滴。她俯身扶他起來的時候,展昭又看到她潔白的頭繩。丁月華的動作極盡溫柔,看著展昭的表情帶著疼愛與憐惜。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中午的時候同學和老師都來探望他,送來了水果糕點。展昭從老師那裡得知這事並沒有告訴家長,立刻鬆了一口氣。蕭扶鈴和耶律皓蘭也過來坐了片刻,送了一大堆補品。葉朝楓卻一直沒有露面。

丁月華逃了下午的課,正同他閒聊著,兩名穿著制服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們問:「誰是展昭?」

「我就是。」展昭早估計到警察會來問話,並沒有驚慌。丁月華也是見過大場面的,這個時候不聲不響站起來,把位子讓了出來。

兩個警察看這少年模樣清俊,態度大方,有了幾分好感,口氣也溫和了些。

「同學,我們想詢問一下昨天實驗室事故的一些細節。你當時進到房子裡面的時候,是否有看到趙冠生老師?」

展昭問:「就是那個突然衝進去的中年老師?不,我沒有看到他。」

「你都看到了什麼?」

「裡面到處是煙,可視度很低,我只看到有同學跑過我身邊衝向側門。然後我找到了葉朝楓,他正扶著一個男同學,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同學。」

「當時你們在哪裡?」

「我不清楚。一樓某間實驗室吧。」

「他是否有跟你說過別處還有人。」

「沒有,但當時時間也不允許我們多交談,因為一個爆炸連著一個爆炸。」

一名警察問:「葉朝楓是否有交給你什麼東西?」

展昭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背後刺了一下,耳朵裡有一陣嗡響。他的嘴巴卻像是不受大腦控制一樣說:「我本來是去幫他搬東西的,都是檔案資料,放在他車後備箱裡。」

「不,不。」警察忙說,「是之後,爆炸發生,你找到他之後。他是否有交給你什麼東西。」

展昭在被子下的手緊捏成拳頭,輕聲說:「我……記不清了……當時很亂。」

一個警察不耐煩道:「這怎麼會記不清,給還是沒給,一句話!」

丁月華呼地站起來,厲聲道:「請你注意語氣,他不是犯人!」

這名警察沒把她一個小姑娘放在眼裡,「不關你的事,不要妨礙我們辦案!」

丁月華的出身讓她從來沒受過這種氣,當即喝道:「好大的口氣!你是哪個分局的,鑑證組的是吧?你們上頭是李宏還是許定安?」

另一個警察見她張口就點了上司的名字,知道這女生不簡單,立刻拉住同事,「別和學生爭,少點事。」他轉過頭對展昭說:「同學你再好生想想,到底給過你東西嗎?」

展昭感到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涼汗,從小大大從來沒有說過謊的他,在這一刻感覺有一種神秘詭異的力量操縱了他的身體,讓他張嘴說出沒有經過大腦思索的話。

「沒有。」

「真的沒有?」警察不死心。

展昭漸漸感覺到魂魄歸體,可是卻依舊堅決地說:「沒有。」

兩名警察雖然不死心,但是沒有其他辦法,只有告辭。

展昭忽然喊住他們,問:「那位趙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他傷勢過重,今天早上在中心醫院失救。」

丁月華看到展昭剎時間變得蒼白的臉,暗自驚訝。展昭一向鎮定從容,讓他驟然變色的事,肯定不簡單。

展昭恍惚了好一會兒,像是才想起病房裡還有丁月華這號人似的,問:「月華,你昨天也是一齣事就趕到了,你都看到了什麼?」

丁月華昨天原本知道展昭會去實驗樓,後來一聽說出了爆炸事故,立刻就趕去了。她說:「你們救出來的時候,你已經昏迷了,但是葉大哥還是清醒的。啊,當時就有一個男人撲過去抓住他,問他是不是拿了東西。」

「葉朝楓怎麼說?」

「他說那人莫名其妙。那人不死心,還要搜他,後來給保安給拉走了。」

展昭沉默,低垂著眼睛,表情深沉讓人看不透。

丁月華有些不安,「昭哥,沒事吧?」

展昭並沒有回答他。

接下來幾的天,展昭的情緒一直有些低落,但是在人前還是一副隨和的樣子,只有丁月華偶爾見他私下神情凝重地在思索什麼。她不敢多問,覺得這事恐怕她怎麼都插不進去。那天的詢問後她知道展昭的反常肯定和葉朝楓有關。又想到展昭一直那麼信任葉朝楓,如果葉朝楓做了什麼對不住展昭的事,他大概會很難過吧。

展昭託她和白玉堂去打聽趙冠生的訊息,兩人回來後告訴他,警方認定那是意外。

也是,起碼二十個人可以證明趙冠生當時精神反常,還險些傷了學生。又有十多名學生可以證實是趙某發瘋,先去襲擊葉朝楓。葉朝楓對他沒有去援救趙冠生的解釋也非常合情合理:他想到先要疏散學生,而後時間不夠他去救趙某。學校和警方對他的解釋非常滿意。

一環套一環,緊密連貫,沒有漏洞。或者只有一個,葉朝楓在緊要關頭塞給展昭的東西。

他只記得那東西很小,小盒子裝著。葉朝楓說那是他母親送的,展昭發現自己也沒理由不信,因為這也很有可能。可是為什麼他會撒謊?

為什麼?

一個星期後,展昭出院。111寢室舉辦了一個名為去晦氣實為腐敗的慶祝會,四周寢室的兄弟們都來了,光著膀子喝著啤酒啃著豬蹄鴨舌雞翅膀。

氣氛正濃時,一個不速之客上門來。

蕭扶鈴提著精緻的蛋糕盒子,姿態優美地走了進來。渾身光鮮的她同這間小且簡陋的寢室格格不入,裡面的人看到她,也紛紛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她問展昭:「傷還疼嗎?」

展昭客客氣氣地說:「多謝扶鈴姐關心,已經不礙事了。」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只管開口。」

「扶鈴姐太客氣了。」

「朝楓前天回國,過幾天才回來,沒時間來看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白玉堂眉毛一擰,被李尋歡拉住。丁月華聽不下去,冷哼一聲,甩門而去。

展昭無奈地看了旁人一眼,依舊只是不停道謝,把蕭扶鈴送出門去。

白玉堂事後冷笑:「貓哭耗子!」

展昭說:「我哭你做什麼?」

就這樣把這事帶了過去。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宋大學子們迎來了期末考試,而葉朝楓也一直沒有從遼國回來。展昭等人為了考試日日苦讀,自習上到深夜,就連一向散漫的白玉堂也抱著遼語天天在背。

一日,丁月華下了晚課,去五教上深夜自習,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白玉堂半趴在桌子上,一直手握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嘴裡無聲念著什麼。他旁邊一個女孩子忽然直起腰來,把手裡的本子遞了過去,說:「67分,沒算聽力。進步很大嘛。」

丁月華以為自己看錯了,急忙躲到陰影裡。再看,沒錯啊,那個瘦小的,穿白襯衣灰裙子的女孩正是夏紫菀。

聽夏紫菀溫柔軟糯的聲音還在說:「你上次說到古蘭經,我這裡剛好有一本《古蘭經解讀》,或許你寫論文用得上。」然後把一本書輕輕遞了過去。

白玉堂立刻接了過來,看了一眼,對她笑了笑:「謝謝你。」

夏紫菀羞赧地笑,平凡的臉竟也添了幾分嬌媚。但是白玉堂並沒有多看她,又埋頭做題目去了。

丁月華無奈一笑。夏紫菀這種溫柔善良的女孩子,光是宋大里就可以找出一萬個,白玉堂這樣眼高於頂的人未必會把眼光降低了來多看她幾眼。喜歡上這樣的人,不知是她的幸還是不幸。

她忽然一陣傷感。自己容貌家身頭腦性情都不差,展昭是否又會回頭多看她幾眼呢?

次日是個陰雨天,一直下到入夜都還沒有停,路燈在朦朧雨水中醞成柔和夢幻的光團。路上人影稀疏,有情侶共撐一把小紅傘,在那方寸之間甜蜜依偎。雨如一道簾子,把人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空曠的籃球場裡,迴響著單調的拍球聲,一個停頓,過了片刻,又響起球進籃的聲音。

展昭甩了甩頭上的汗,抱著球往更衣室走。這時門開了,外面嘩嘩的雨聲傳了進來,淋得有些狼狽的葉朝楓也走了進來。

兩人對視片刻,展昭把手裡的球丟進筐子裡。

「從遼國回來了?」

葉朝楓一邊脫去外衣,一邊走過來,說:「下午的飛機才到。本來沒計劃呆那麼久,我爸心臟病有點復發,於是多陪了他幾日。」

展昭拿著抹布,擦著筐子裡的籃球,笑笑:「那是應該的。」

「你身體怎麼樣了?」葉朝楓問,「現在就打球行嗎,傷口癒合得怎麼樣了?」

「沒事。」展昭說,「都大半個月了,那傷早就好了。」

高高的窗戶外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緊接著轟隆雷鳴,然後聽到嘩啦雨宣告顯加大。天上烏雲沒有消散,反而更加厚重。體育館裡一片幽暗,只有沒關牢的門縫裡瀉進一道燈光。

葉朝楓站在他身後,頭髮上的水沿著臉的輪廓滑落到下巴,然後滴進衣領裡。時不時的閃電照亮他深沉如水的臉龐。

展昭停下手裡的活,扭頭看他,說:「沒打傘就來找我?更衣室裡有毛巾,去擦一下吧,小心感冒。」

葉朝楓張開口,這時頭頂忽然落下一連串的響雷,巨大的聲響完全掩蓋住了他的聲音,展昭只在短暫的閃電片刻,看到他動了動嘴皮子。

說了什麼?其實也已經不重要了。

展昭丟下手裡的球和抹布,對葉朝楓說:「來吧。」

更衣室的日光燈壞了一個,通電後不停地閃,配上這雷雨交加的傍晚,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展昭在窗戶邊坐了下來。雨水沖刷著玻璃窗,窗外幾株天竺葵被狂風颳得搖來晃去,葉子瘋狂地打著窗玻璃。

「雨下大了,短時間內是出不去了。」葉朝楓走過去,在展昭對面坐下。

展昭把視線移了回來,問:「什麼時候回去?」

葉朝楓一邊摸外套口袋,一邊說:「明天……我爸,要動個心臟手術,風險有點大。」

展昭知道他在找煙,把自己的煙和一個打火機丟了過去。

葉朝楓一看那個銀色打火機,笑了:「我說怎麼找不到了,原來在你這裡呢。這還是我十八歲時,我小叔送我的生日禮物。」

展昭把這個給煙火燻得有點黑的打火機拿在手裡把玩,「我十八歲的時候,我爸工作的醫院死了一個病人,家屬非說是醫院的藥有問題。身為藥劑師的父親,幾乎身敗名裂進監獄。」

葉朝楓擰起眉毛:「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是一個律師查出是小護士用錯了藥,我爸這才洗脫冤屈,重回崗位。」展昭吐出一口煙,「我那時候就想,將來一定要做一個法律工作者,維持正義,維護弱者的利益。」

葉朝楓垂下眼把臉轉了過去。他說:「將來,也許將來重逢,你可能就是大宋最傑出的年輕法官了,而我,則是個市儈的商人。」

展昭更正說:「怎麼會?你將來是遼國的商業鉅子,還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幸福的家庭?」葉朝楓彈了彈菸灰,忽然想起那個送自己打火機的小叔。沒有大他幾歲的小叔瀟灑又能幹,對他來說,更像一個兄長,是他童年時學習追趕的榜樣。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漸漸成了他競爭防備的物件。小叔不再是親人,而成了敵人。

再說蕭扶玲,家裡人希望他娶她,他便娶她,也願意和她一起過日子生孩子。他愛她嗎?那並不重要。他們會幸福嗎?這在兩家合併這種大問題前,也顯得微不足道。

雷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歇,天邊偶爾有一兩道微弱的閃電。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體育館對面的學生宿舍亮著燈,顯得那麼遙遠。雨聲漸漸微弱,可聽到屋簷滴水的嗒嗒聲,像在記錄流逝的時間。

葉朝楓說:「你有話要問我吧。」

展昭看著指尖快要熄滅的煙,點點頭。「趙冠生死了。」

葉朝楓吸了一口氣,平靜地說:「不是我。我還沒到殺人越貨這地步。」

展昭抬頭注視他半晌,低下頭。他選擇信任他,或者說,他相信這個人不會說謊。

「我同警察說,你沒有給我東西。」

「我都知道。謝謝你。」

「我不是幫你。」展昭聲音提高。

葉朝楓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擔心你的這一舉動會扭曲趙冠生的死因的話,我告訴你,你根本無須這麼擔心。他的的確確是死於意外。你起碼該相信在場學生們的證詞。」

展昭沉默了。

「我給你的東西,我以我父親的健康發誓,所有權是屬於我的。所以,不論別人怎麼說,不論趙冠生的人怎麼指責陷害,我都有充分證據駁倒他們。」

「那你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