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往事 靡寶 第2頁,共2頁

白玉堂看展昭臉色變幻莫策,一時羞一時惱,情緒慢慢沉了下去。

他早就發覺這兩個人走得太近了。人與人靠得太近終究不好,免不了要受傷害。更何況葉朝楓不是一個圓潤無鋒的人,那人思緒深沉,心計多端,看上去溫和有趣,卻是最有害的一類人。

展昭呢?不是他看不起自己的哥們兒,展昭善良耿直,真的不是葉朝楓的對手。

也就是那個時候,展昭帶領球隊輸了全國高校籃球聯賽決賽。

這已是第三次輸給了開封政法學院。賽前大家都對展昭給予了極大的期望,隊長還開了這次不贏就要自焚的玩笑話。畢竟大家都當他是校球隊十年不遇的一個奇才。

但是開封政法學院的歐陽春則是他們學校五十年不遇的天才,傳說兩年間創下了十八勝的神話。相比之下展昭的道行明顯要淺得多。

歐陽春這人很生猛,在球場上就像個剛出監獄的囚犯,帶領隊員橫衝直撞,所向披靡。他的大鬍子據說是失戀時開始留的,等到輸了球賽再剃。沒想情場失意球場得意,歐陽春的鬍子就這麼長成標誌。

丁月華在比賽最後幾分鐘已經不忍再看下去,用盡所知道的一切詞彙詛咒歐陽春和他的鬍子。丁兆惠還差點點同一個落井下石的男生動了拳頭,多虧顏查散及時把他拉住。哨聲吹響那刻,宋大這邊的看臺上有點沉默,這讓習慣了歡呼聲的展昭很不適應。他在倒數第三分鐘的時候擰到了腳,這時疼得有點厲害。但是他卻沒叫人扶著,自己走回了休息室。

從體育館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頭頂的天空是一片純美的靛藍,夕陽金色的光芒下,葉朝楓正站在無人的空地上等著他。

有那麼一刻,他以為時空產生了扭轉,可是腳上的疼痛很快就將他帶回到現實中。

葉朝楓走過來,低頭看他的腳問:「疼嗎?」

展昭看著他關切的目光,覺得長久以來一個飄蕩著的東西在這刻忽然降落了下來,像是尋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他輕聲說:「是有點疼。」

他洗過的頭髮溼漉漉地貼服著,讓他年齡似乎小了一兩歲,可是卻將他的失落沮喪無限放大。失意人眼睛裡特有的那種招人憐憫激發母性關懷的亮光,也在夕陽的照射下,變得溼潤讓人動情。

於是葉朝楓張開手臂將他擁抱進懷裡。

一個緊得幾乎讓人窒息,溫暖得可以把人心烤化的擁抱。隔著兩人的毛衣和外套,展昭都居然能感覺到兩人的心跳是同步的。而這個懷抱的堅實和舒適,包容著他的疲憊和煩惱,他的腦袋擱在葉朝楓肩上,大腦中忽然泛起一陣睏意。

葉朝楓在他耳邊問:「餓了嗎?」

展昭點點頭。

「去我那吃飯?我給你上藥。」

展昭猶豫了一會兒,搖搖頭:「我回寢室,小白他們說了給我打飯的。」

葉朝楓注視他片刻,知道這次再費多少口舌,展昭都不會同意去他那裡的。他便點點頭:「快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

不過葉朝楓沒有料到,展昭回了寢室後,就像烏龜縮排了殼裡。連著一個星期,他都沒見著展昭,耶律皓蘭打聽了回來說,展昭情緒有些低落,不過吃飯學習都正常。

又補充,丁月華一直陪著他,兩人一起上自習呢。

說完又看到她哥哥的臉一寒,後悔多嘴,急忙彌補:「總的說來還是挺沮喪的。月華哄他,他也是敷衍地笑一下。」

到底還是年輕,不大經受得起失敗。不過年輕就是本錢,傷得多,好的也快,不用多久就過去了。

週末的時候,葉朝楓帶著一臉神秘莫測的笑容來到111,跟展昭說:「帶上兩天換洗的衣服和厚衣服,跟我走。」

白玉堂問:「怎麼?你們倆要私奔啦?」

展昭還沒來得及瞪他,葉朝楓已經搶先呵呵笑起來,說就差一個字,是夜奔。

葉朝楓先開車走高速到了洛陽,也不停留,直奔上山。

展昭一言不發地坐在車上,開始還會好奇地小心看葉朝楓幾眼,後來看到出了開封,又看到進了洛陽收費站,笑起來,老老實實看風景。

倒是葉朝楓先開口:「怎麼不問我帶你去哪裡?萬一把你拐去賣了呢?」

展昭笑起來:「我媽說,我這種人,即使被人賣了,都還會倒過來幫人家數銀子。」

葉朝楓打著方向盤:「猜猜吧,不然我估計瞞你豈不是顯得很沒意思。」

展昭搖頭:「不猜啦。猜中開頭,卻猜不中結局。」

車裡音箱調著低低的音,抒情的男聲深情款款:

「iwasstanding

allalongagainsttheworldoutside

youweresearching

foraplacetohide

lostandlonely

nowyou’vegivenmethewilltosurvive

whenwe’rehungry

lovewillkeepusalive」

車開進山,展昭還是安靜地坐在旁邊。葉朝楓好奇他的沉著,結果扭頭一看,原來已經睡著了。頭偏向這邊,微垂著,面容安詳。

展昭被搖醒,發現自己正處於深山老林裡,不由笑:「葉兄,即使我欠你銀子,也用不著費盡苦心載我來著這麼遠的地方棄屍啊。」

葉朝楓也笑:「有證人看我帶你離開,我不殺你。我把你賣給當地人做上門女婿。」

賓館服務生聽了這對話,呵呵笑起來。展昭這才看到車後那座修得別有風味的度假山莊。

畢竟是五星級的賓館,普通兩人間也裝修得非常舒適,大大的玻璃窗對著目前是一片林海。晚上沒有月亮,可是積雪卻依舊皚皚,山間呼嘯的風透過玻璃窗,只有一點嗡嗡的響聲。展昭轉過頭來問:「天寒地凍的,能看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葉朝楓說,「去洗澡吧。今天早點睡。」

等展昭洗完出來,葉朝楓已經睡下。昏黃的燈光下,那個人的呼吸深且長。展昭經過他的床的時候放慢腳步,看了他幾眼,然後上床關燈,很快睡去。

展昭再次被搖醒時,發覺天還沒亮,心想這是山上,應該不會有地震,於是不解地問:「火災?」

葉朝楓笑:「快起來,穿厚點,帶你看好東西。」

有什麼好東西要犧牲冬日的睡眠來看的?不過展昭是男生,用不著撒嬌賴床,立刻就起身穿衣,告別溫暖的被褥。

賓館大堂裡有不少客人也起來的,都穿著羽絨衣,手裡拿著電筒。葉朝楓把一條還帶著他體溫的圍巾套在展昭脖子上,囑咐說:「山上冷,受不了我們就回來。」

展昭把圍巾圍好,「看個日出,代價可真大呢。」

夜奔,摸黑上山。一人拎一個手電筒,在山路上沿成長長一條光帶,從遠處看必定像一串寶石鏈子。天空是深深的藍色,風就在腳下峭壁上呼嘯。

展昭扭頭看身後,腳下一時不留神,踩空一級階梯。葉朝楓突然伸手抓抓他,這才沒摔倒。

大部分人到了看臺上就停了下來,葉朝楓卻一直握著展昭的手,牽著他繼續走,一直走了好遠,繞過一小片灌木林,然後爬上一塊還有著殘雪的岩石。

那是一處隱蔽的地方,前方是個對著山淵的斜坡,後面是被積雪覆蓋的叢林。很適合做自殺現場,用來兇殺也不錯,毀屍滅跡不過伸手推一把,那就人能像冬瓜一樣咕咚咕咚滾落懸崖下摔成一灘瓜泥。

就是視野非常好,正對著東方太陽昇起的地方。

兩人默默坐在石頭上,葉朝楓抽出兩根菸,遞給展昭一根,都點上。然後又從懷裡掏出小瓶洋酒,一人喝一口,解乏又取暖。

展昭生長江南,很少見雪,氣氛又好,酒也暖身,說著平時少說的事。那春來的梨花,夏天的梔子,秋天的銀桂,冬天的紅梅,在他口中,都彷彿有著兒時的記憶一般。又說到小時候爬樹摘桑葚,吃得手和嘴巴烏紫。小學的荷花池裡釣蝦,掉了進去險些淹死,母親就此不讓他玩水,於是至今沒學會游泳。

那人一雙彷彿透明的琥珀色眼睛一直注視著他。

前方的天空漸漸亮起來,像是一杯水沖淡了濃濃的藍色,露出後面掩藏著的橙色亮光。那彷彿帶著生命脈動的光芒最初的柔弱似小女孩,漸漸開始變得熱情奔放,像大溪地的女郎。金燦燦的光線無視滿山冰雪,灼熱人的眼睛。鮮明的,熾熱的,神聖的,眷戀的。

人類自遠古就崇拜太陽,崇拜光芒,那是融進血液裡的心性。而每一次日出其實都是一次天文奇觀,絢麗華美,是燃燒著的生命和信仰。

陽光把山頭的白雪照成奇妙的黃藍二色,遠處看臺上的遊客在歡呼鼓掌,驚起山林裡的寒鳥,撲哧撲哧拍著翅膀衝出林子,在山間盤旋地飛著。風掠過山尖,吹起高低不一的聲音,揚起的碎雪成了薄薄一層霧。

展昭這才轉過臉來。葉朝楓微笑著看他,少年線條明朗的面頰給鍍上了一層金邊,原本明朗的線條在這樣的光線中變得朦朧柔和。

葉朝楓彎腰抓起一把雪,握成球,輕輕一擲,雪球就沿著斜坡滾下去,彈跳著落進山崖下。「你說你小時候沒看過雪,我就想到了這個地方,今天帶你來看看。」

「謝謝。」展昭很感動。

葉朝楓出其不意地抓起一團雪向展昭砸過去。展昭沒有料到,來不及閃開,雪正中他的臉。雪水滑進領子裡,冰得讓人直打哆嗦。展昭也不同他客氣,反身也抓起一團雪,揚手就招呼過去。

葉朝楓有了準備,身子一閃,從岩石上跳了下來。於是一場混戰展開,兩個年輕人像半大的孩子一樣笑著打鬧著,你來我往。葉朝楓的大衣畢竟是高階貨,雪打在上面,輕輕一抖就滑下來,不留痕跡。倒是展昭的呢大衣,沾滿了雪粒,一頭一臉也都是白花花的碎雪。他開懷地笑著,臉泛著紅,眼睛分外明亮。

一不留神,雪團砸中葉朝楓,他忽然摸著那部分,皺起眉頭。

展昭丟下手裡的東西跑過去:「怎麼了?」

「雪裡有石頭……」葉朝楓聲音很小,展昭沒聽清,「哪裡?我看看,怎麼了?」

忽然被用力一扯,兩個人摔倒在地上,沿著斜坡滾了幾米才停住。展昭看著不遠處的懸崖邊緣,抽一口涼氣,最終還是笑了。

「差點出人命。」

葉朝楓壓在他身上:「人家在山底找到我們的屍體,不會以為我們是殉情的?」

展昭卻想,這片山坡到了春天,一定是綠意盎然,開滿野花吧。

葉朝楓扳正展昭的臉,深深注視,然後低頭吻了上去。

展昭腦子裡轟地一聲,像是執行的機器忽然短路,火花迸射。而這個吻,溫暖柔軟的觸覺,親暱的,憐愛的,掠過眉毛眼睛鼻子,然後停在他的唇上,漸漸加深,漸漸纏綿。

這一刻他驚訝察覺自己除了感覺到融化的雪水鑽進領子裡冰人外,卻也並沒有反感這個親密的動作。他忽然想到自己是男生,應該立刻推開這個人然後給他一拳,可是壓在身上的那個人忽然加深這個吻,掠奪了他的呼吸,和思考的精力……

多年後一天,丁月華外出回來說:「表姐說某某山看日出很美,我們這個週末去看看怎麼樣?」

展昭看著報紙:「你現在是兩個人,出點差錯怎麼辦?」

丁月華央求他:「等肚子大了,更爬不了山了。再說現在看日出是可以做纜車上山的了。」

展昭說:「那乾脆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一家三口去爬山,不是更好?」

丁月華哼道:「沒情趣。這個月的物管費下來了,你明天上班時順便去交一下。」

展昭從妻子手裡接過單子:「剛才你媽打電話來,說是新出了個什麼腳底按摩器。」

「哦?那我們週末上街給她買一個吧。」

「你大侄子上文淵閣小學的事我去問了,人家說跨區讀的贊助費要多交百分之四十。」

丁月華嘖嘖:「瞧瞧這教育收費那個狠的。」

展昭溫和地笑著,走到陽臺上點上一根菸。

花園小區裡,放了學的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耍。天空晴朗,夕陽還沒有開始燃燒。一縷煙霧繚繞中,他還隱約可以回憶起當年那個雪地上的親熱。冰冷的雪和溫暖的吻,那人靈活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脊背激起一陣觸電般的酥麻。

那時候他不是一個優秀的檢查官,更不是一個丈夫。

那時候他還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