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往事 靡寶 第1頁,共2頁

第七回

嘉佑二年的上學期,宋大的學生在ftp上傳遞著中央臺的某一期「大宋之子」,尤其以法學院的學生最為積極。不為其他,因為這期採訪的他們學院深受敬愛的包拯包院長。

這已經是包拯第四次繼任院長一職。

這個出生在小鎮上,輟過學,下鄉做過知青,返城自學考進宋大,留校後由一個小小助教做到宋大法學院院長的老人此刻感嘆不已。回憶少時受的種種白眼,幾次從那個位子上給人拉下來又再爬上去,再想想現在走在校園裡總會聽到的尊敬的一聲「包院長好」,只覺得人生大夢一場,起起伏伏,世事如海,沉浮不由己。

他的額頭上還留著下鄉割豬草時弄上的傷,家裡的夫人也是那時候遇上的小芳。現在回憶起來,鄉村的空氣真是清新,是大都市的烏煙瘴氣所遠不能比。那時候包夫人還是水靈靈的少女,現在也已經是個芳華已逝,猶存丰韻的老太太了。唯有下鄉曬黑的皮膚這麼多年來都沒轉白,總給小孫子形容是黑人版的肯德基上校。

展昭給他叫到家裡吃飯的時候,包拯多喝了幾杯,向這個他非常賞識的學生吐了幾口苦水。

剛正不阿?換你在這位子上沉浮這麼多年,還有什麼脾氣是沒有被磨去的?我這是樹立精神形象,宋大的法學院需要這麼一個偶像來鼓勵學生。你們將來出來,都是法律界的棟樑。可是你也要知道,律師,打離婚官司的也是律師。幹這行遠不像外人看來的高品。小昭啊,你這孩子資質是好的,就是有時候,不要把那些事看得太重了。做人就和做地毯一樣,能屈能伸,經得起踐踏,可包可裹。一切的公道,一切的人法天理,都是在心中的。可是人心,才是最險惡的啊。你們要學的不只是法,是人的心。

還有更多的苦水,沒來得及吐,就已經給包夫人打斷了,「寢室快關門了吧?小昭一個人回去沒問題?」

包拯拉著展昭的手說:「走,我送你下去。」

夜風有點涼,宋大花園小區的路燈已經調低了,一隻大蛾子胡亂拍著翅膀在一盞地燈旁上下撲著。包拯的酒氣散了一些,清了清嗓子。

「藥學院的耶律晁鋒是你朋友吧?」

展昭過了一會兒才想清楚說的就是葉朝楓。「是,大一就認識了。」

「他是遼國人。」

展昭笑笑,「宋大里遼國和大夏的留學生很多啊。」

包拯說:「他在宋大也算名人了,他媽媽花殘月我也認識,以前還來上過我的公選課。」

「我爸也上過您的《大宋王朝法律基礎》呢。」

包拯看他一眼,說:「他們那屆學生,安排的是別的老師教。我記得你爸爸是因為選修課衝突,才改選了我的課的。」

展昭聽出話裡的不對,「那花阿姨是……」

「是跟著你爸爸改選到我班上的,她那時候在追求他。你爸爸拒絕了她,弄得滿校都知道。然後他去汴京醫學研究所的名額就給抹掉了。」

展昭腳步滯了半步,覺得一邊臉火熱。

包拯說:「我也不該跟你們孩子說這個的,那都是上代人的事,年輕時誰沒有為談戀愛鬧過一兩次的。只是我想提醒你,這個耶律晁鋒,不只是個簡單的留學生,這孩子心機深,像他母親。你這孩子呢,什麼都好,就是太善良太老實。以後凡事都要多想一想厲害關係。」

展昭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高大微有發福的背影,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包老師,你說的……我都記住了。」

「花殘月在這邊辦了一家藥研所,還幫著藥學院培養研究生,所以學校對耶律晁鋒很是客氣。表面上看,結交他也是不錯的。只是,他出身到底不是那麼單純,你同他走得太近了小心受傷,凡事多留個心眼。」

展昭聽出他還有話未說,卻不好問。

包拯喜歡展昭,也是因為這個學生很像他年輕的時候。那骨子勤奮上進是任何一個長輩看著都喜歡的,尤其是這孩子儀表堂堂,氣宇軒昂。

有時候包拯都在後悔為什麼侄女包娉婷會放棄掉這個少年。到底是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人一點,還是大家那時候年紀還小不懂得感情。罷了,年輕人的事,誰說得清。

那年冬天特別冷,連遼國和大夏來的學生都在抱怨老天,學校也早早就開始供暖。有了暖氣,學生們都不大愛出門了,尤其是要跑到其他區上的公共課,曠課率奇高不下。

這樣的情況下,白玉堂居然還能大早爬起來堅持去上耶律皓蘭第一節課的《西域宗教學》,其動力的來源,自然是青春期的荷爾蒙。

白玉堂倒死不承認自己有多喜歡耶律皓蘭,漂亮的姑娘人人愛,他只是趕早上她的課中的一員。學校裡沒選上這門課而擠進來旁聽的大有人在,耶律皓蘭的課永遠爆滿,就像寒冷冬日裡的熱辣火鍋。

材料學院的花衝就是居心不良中最有代表的一人。

花衝這人,號稱「半月公子」,指他同女生交往從來不會超過兩個星期。生得好皮相的他有點像少年版的大宋球星狄青,風趣幽默,家世顯赫,所以在學校裡受歡迎程度遠遠高與龐院長的兒子。據他自己說,凡是認識他的人,要不愛他,要不就恨他。這句話好像上了學校十大名言榜。

展昭倒是認識他的人中少有的不愛他也不恨他的。花衝的籃球打得頗好,前陣子展昭接任學校籃球隊隊長一職後,就曾想拉他入隊。花大少爺拽得別人欠他二五百萬似的,頭髮一甩,說:「烈男不事二隊。」

白玉堂事後從展昭這裡聽來,一個勁冷笑:「來什麼三貞九烈?要是遼宋哪天打起仗來,他還能抱著美女投江以示忠烈不成?」

白玉堂對待女孩子們,更多像是兄妹關係,大家可以吃吃喝喝談點小戀愛,但是不發展肉體關係。而花衝這種動輒帶女生上旅館的,在白玉堂看來,完全是做了十輩子和尚投胎的貨色。他瞧不起花衝粗鄙的好色。所以後來在耶律皓蘭的課上一眼看到那個傢伙包著本書煞有介事地坐在第一排,就像看到別的野狗跑到自己地盤上撒尿一樣渾身上下不爽。

花衝的父親是花殘月的堂兄,雖然兩家基本沒有來往,但是耶律皓蘭和花衝還勉強算是表兄妹的關係。花衝覺得這個皓蘭表妹簡直是女人中的極品。年輕的女人沒她漂亮,漂亮的女人沒她聰明,聰明的女人沒她有家世,有家世的女人沒她內斂穩重。他曾編了一個宋大校花榜,第一名曾是建築學院的息紅淚。息學姐去年畢業,繼任的是外語學院的林詩音;第二名是文新學院的丁月華,活潑爛漫;第三名是歷史學院的趙春妮,人家是皇帝的乾妹妹得加分。現在耶律皓蘭來了,所有排名都得全部往後挪一位。

白玉堂對他的敵意,他當然感覺得到。每次上課都有人用惡毒的眼神盯著他的後腦,狠不能鑽個洞出來,他也是會寒毛直立的。

無聲的戰爭在底下悄悄展開著,耶律皓蘭在講臺上一本正經地說著教皇的某次公開講話。講完一章,說:「現在我想請一位同學上來……」

話沒說完,底下的手紛紛舉了起來,迫切得就像幼兒園的孩子想上臺領蛋糕。

耶律皓蘭笑笑:「請一位同學給我們大家畫一個年表,把歷屆宗教戰爭總結出來……」

一半的手猶猶豫豫地縮了回去。

「……寫清楚戰爭名稱,教皇、涉及國家及國王……」

又有一半的一半不甘心地放下了手。

「……並且不能看書。」

現在整間教室裡只剩兩隻手還屹立不倒。耶律皓蘭一看,那兩人正是白玉堂和花衝。她對花衝沒有好感反而有點反感。看他面對她故意刁難的問題還這麼有自信,覺得正中下懷。於是點了他:「就這位同學吧。」

白玉堂急了,脫口道:「老師,他不是我們班上的。」

其他眼紅的男生也紛紛點頭附和。花衝回頭瞪白玉堂一眼,目光裡夾著毒劍。白玉堂挑釁地衝他仰起下巴。

耶律皓蘭都看在眼裡,心裡一動,說:「你們兩個都上來吧,看看誰寫得好。」

這個女人是高手。花沖和白玉堂同時在心裡感慨,不再遲疑,跳出座位奔上講臺。

「休息十分鐘,兩個同學加油。」耶律皓蘭說完,拍拍手裡的粉筆灰,離開了教室。

白玉堂和花衝兩人向對方丟了一個惡狠狠的眼神,一人霸據一半黑板,拿起粉筆開始狂書。

此刻的耶律皓蘭坐在教師休息室裡喝著茶,想起白玉堂瞪眼睛的模樣,不禁笑了起來。她想,他大概也默寫不出年表,只是為了爭一口氣,不肯示弱吧。另外那個同學那赤裸裸的眼神她從小就見得多了,還好白玉堂從來不用這眼神看她。他看她的眼睛裡,只有純粹的欣賞,坦然的,單純的,讓她覺得非常舒服,感覺到全然的尊重……

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耶律皓蘭回到教室裡。學生們都已經就座,表情古怪地望著講臺。她好奇地扭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半邊黑板上整齊俊秀的行楷。她驚訝了,這個男生的字,竟然也漂亮得像他的人。

白玉堂正在收尾,最後兩行已經改成行草,瀟瀟灑灑洋洋散散落落大方,最後一「人」字那一捺,拖得常常的,大有意由未盡之意。

寫完了,把粉筆一丟,吹了吹劉海,笑著轉過來,對上耶律皓蘭震驚的雙眼。

「寫得……真好。」耶律皓蘭輕聲說。

白玉堂慢慢笑了,「謝謝。」

耶律皓蘭猛地回過神來,「我是說字。」

花衝在旁邊嗤笑一聲。耶律皓蘭瞟了過去,看到另外半邊黑板上不算很難看的字,什麼也沒說,轉回來仔細看白玉堂的板書。

說她不吃驚是假的。她真沒想到白玉堂竟然把年表總結得如此詳盡正確,連西元記年都標記得一清二楚。她逐一對證,居然全部正確。

她張著嘴巴反覆看著這板漂亮整齊的板書,遞給了白玉堂一個驚喜的眼神,當即從包裡摸出手機,把它拍了下來。

花衝的臉色立刻變得非常難看,底下的兄弟們也發出了噓聲和哄笑。耶律皓蘭什麼都沒說,但行動已經表示了一切。

白玉堂極其難得的紅了臉,一股激動在體內澎湃。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費力討過女孩子喜歡。這次成功的喜悅不知怎麼的特別強烈,幾乎讓他回到了初中時候,那原始單純的心動的感覺。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感激丁月華逼著他背宗教學的課本,感激二哥小時候逼他練字。一切的辛苦,能換來耶律皓蘭發自內心的欣賞和讚歎,都是值得的。

他嘴角的笑容也非常靦腆,非常溫柔。

下課後,耶律皓蘭收拾好了檔案包,跟在學生後面走出教室。白玉堂和花衝互相狠狠瞪了一眼分道揚鑣,從她身邊跑下樓梯。她笑得有幾分無奈。雖然論年紀她和他們同一年,但是她的童年早就已經結束了。

她慢慢走出教學樓。中午的陽光明晃晃的,來來往往的學生手裡都已經捧著了飯盒。她停了下來,看到路邊那個顯然是專門在此等他的人。

「子彬?」她微笑著喚了一聲。

趙子彬走了過來。他今天穿著一件半長的黑色呢子外套,領口露出雪白的圍巾,挺拔的身型和英俊氣質的外表吸引了許多路過的學生。

「我從學院那裡問到你今天上午在這裡有課,於是過來等你。」趙子彬的聲音也非常溫和。

「有什麼事嗎?」

「這個,是你的吧?」

耶律皓蘭驚訝地接過趙子彬手裡的一個綠皮小本子,那是她的教師證。她感嘆著笑了。

「我還不知道這東西丟了。你怎麼揀到的?」

趙子彬笑意加深:「你昨天那首曲子彈得真好聽。」

耶律皓蘭抬起頭望著趙子彬,眼睛微微眯著,她知道這樣會讓自己的眼睛看起來更加清澈多情,面孔更加柔和美麗。她也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是感動且真摯的,任何人看來都不會懷疑她是故意把本子落在了鋼琴室,更別說她那時候會去彈琴是因為知道趙子彬每個禮拜的那天都會去練琴。

熱愛文學藝術的耶律皓蘭早在高中的時候就是學校舞臺劇的成員,從茱麗葉到海的女兒,從西方神話話劇到東方傳奇戲劇,如果不是因為花女士覺得耶律家的女兒不應該如此頻繁地拋頭露面,也許耶律皓蘭現在是遼國皇家劇院的演員而不是大學裡的一名講師。

趙子彬注視著她秋水般的眼睛和凍得有些紅的鼻子,發覺這個冰山一樣的絕色女子居然也有天真迷糊的一面,讓他想起來以前他隨舅舅去遼國時活擒的那隻小狐狸。他同耶律兄妹也就是在那時認識的,那時耶律皓蘭不過十七歲,已經美得令在場所有女子失色了,也同時讓所有男子卻步。如今兩年過去,她更相是一朵帶著露水的玉蘭花開始緩緩展開花瓣,綻放在世人面前。

趙子彬同前女友分手已經快兩年,並不是沒有想過追求耶律皓蘭的。只是耶律皓蘭的哥哥是葉朝楓,要追求這個男人的妹妹,沒有兩把刷子是想都不用想的,不知道有多少男子就因為這點而卻步。但是如果耶律皓蘭有意,這就不同了。

想到這裡,趙子彬有些激動。不單單是因為虛榮,而是耶律皓蘭這樣美好的女子,確實是可遇不可求的。即便她不是葉朝楓的妹妹,不是遼新集團董事長耶律宏裕的女兒,她自身的美貌和才華也足以讓她做一個世俗裡的女王。

白玉堂快走到食堂,才想起來飯卡袋似乎是落在教室裡了,於是匆匆倒回頭去拿。他走到快到教學樓的路口,一眼就看到了耶律皓蘭和趙子彬。耶律皓蘭在微笑,色若春曉。是的,正如現在宋大校園裡明媚的春日陽光、抽綠的嫩枝或是迎著寒風盛開的一樹梨花。他從來沒從她那裡得到過這麼溫柔嫵媚的笑。

耶律皓蘭對著趙子彬點了點頭,然後趙子彬為她拉開車門,耶律皓蘭輕盈的身影一閃,坐了進去。

那天中午,丁月華打了特份小炒,同展昭在寢室裡吃著,門突然被踢開,白玉堂面色不善地走了進來。

丁月華被他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說老五你別這樣,菜有你的份,我的雞翅讓給你……

白玉堂看也沒看他們倆,徑自上床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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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寢室在嘉佑三年的上半年有些流年不利是多年後大家公認的。統計起來所有的失戀、生病、成績下滑甚至朋友反目都發生在那詭異的一年。可惜全寢室無一人選修了星相學或者風水學,不然也許能對這現象做一個理論上的說明。

展昭的苦惱,是無法對外人所道的。

自從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夜晚過後,他故意避開葉朝楓,也有三個多月了。葉朝楓也很識趣,找他幾次未果後,便不再過來。

就連一向遲鈍的王朝都問:「你同葉朝楓是不是吵架了?」

丁月華微笑搖頭,「女人動口,男人動手。他們兩個都是謙謙君子,所以他們冷戰。」

白玉堂找了一個安靜的時間,點上煙問:「你同那姓葉的怎麼了?」

展昭雖然把白玉堂當知己,但也實在沒勇氣對他坦白。他能怎麼說?我們接吻了,但那是一個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事情已經過去那久,但他始終無法控制大腦裡不斷倒帶那夜的一幕,淋浴的時候他總能又感覺到當時的迷醉和衝動。他極力的排斥著,但是他知道在內心深處,自己對那一切並不反感。一切是那麼自然而然,就像命運的線牽引著一般。

為什麼會和一個男人糾纏在一起?

沒人能給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