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開學第一天就遇到展昭,並且極其幸運地同他分到同一個寢室,不得不懷疑白玉堂的祖墳冒了青煙。對於一個煮麵不知道要把水先燒開的人來說,勤勞友愛,樂於助人的展昭不啻於一個從天而降的天使。
生活無能,這倒也不能全怪白玉堂。白玉堂作為一個獨生子,得到了白太太全身心的關照,長老大了,都還恨不得能把飯喂他嘴裡。白玉堂沒有在這樣的寵溺下成長為一個兩百斤的痴傻大胖子,已很能證明他自身的優秀。
宋大本部的寢室,還是老式結構。四乘六,陽臺隔出一截做了一個小廁所,兩盞吊燈,一臺搖扇,四架雙層床。
展昭他們倆是最先來的,展昭挑了一個下鋪,白玉堂就選了他上面。
然後問題來了,白玉堂不會鋪床。
他在上鋪撲騰了半晌,終於不顧面子懊惱地叫起來。展昭看到白少爺被蚊帳纏成一團的樣子,覺得鋪個床都能弄出如此效果,真有點啼笑皆非,好心地動手幫忙。
王朝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進寢室的,就看到一個男生正在同上鋪一隻巨大蠶蛹在奮鬥,嚇個半死,以為遭遇外星生物。過了一會兒才看清那裡裹的是一個人。他心無城府,當即扯開嗓門大笑:「真笨!要扯著一邊用力拽,你在床上滾一圈。」
惱羞成怒的白玉堂從蚊帳裡抬起亂蓬蓬的頭,兇狠地瞪他一眼。如此沒有形象的事,豈是他白少爺會做的?
展昭倒是很贊同王朝的話:「不如試試?不然你在上鋪又直不起腰。」
「想都別想!」這麼沒形象的事,白玉堂打死都不會做。他氣急敗壞,「給我拿剪子來,這蚊帳老子不要了!」
展昭下來要找剪刀,這時一把銀白色的薄刀遞了過來。握著剪刀的是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再往上看,手的主人是個神情清冷容貌俊秀的男生。他冷冷淡淡地說:「拿去用吧。利得很,小心割到人肉。」
眾人皆驚,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冷麵小生是何方人物。
那男生像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補充道:「李尋歡,臨床醫學院的。」
「這刀……」
「手術刀。」
展昭啊了一聲,倒生出幾分欣賞之意來。
這個後來和白玉堂並稱111寢室雙璧的少年,話很少,優雅斯文,混熟了會發現他其實是個很細心的人。李尋歡身上始終有股梅花的淡香,招牌形象之一是修長柔韌的手握著一把手術刀削蘋果。他的臉色略有些蒼白,這貧血的特徵到了女生們的口裡,卻變成了白皙。這個理解也是讓黝黑憨厚的王朝不解和嚮往的。
若說白玉堂是藝術家的瀟灑和劍客的豪放,那李尋歡就是詩人的風雅和酒客的孤獨。正因為有了李尋歡的愛酒,所以111寢室那隱蔽的櫃子裡,除了藏著熱得快、電磁爐外等違章電器外,還藏著各類好酒。書香世家的李尋歡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愁,常獨坐在月下獨酌。這一場景在女生宿舍的臥談會上傳開時,已經變成李小生青梅竹馬美女一名迫於封建勢力媒妁之言,婚配他人,惹的尋歡哥哥從此無歡可尋,整日借酒消愁雲雲——這也是後話了。
北宋大學建校有二百四十年了,現在的校長姓趙,皇親國戚,正是不惑之年,奉行中庸之道,倡導以德服人。宋大的學生們可以經常看到趙校長下到基層,和食堂師傅握手,和學生一起看球。在那一聲聲「趙校長」中,在女孩子為著進球的男生歡呼中,他似乎找到了曾經的年輕。
嘉佑元年的這批孩子比較幸運,一進校就用上了剛剛修起來的體育館。以前的老體育館修建於先皇登基時期,雖然數十年風雨屹立不倒,但是外表看上去和一塊小街上賣的臭豆腐沒有兩樣了。大夏國家領導人李元昊來國事訪問的時候,一路對大宋高雅恢弘的現代建築讚不絕口,欣賞羨慕到自卑慚愧,走到宋大體育館前,更是對這座建築崇拜得無以復加,用帶著濃濃口音的大宋普通話說:「宋大滴廁所都修得如此包豪斯啊。」
雖然宋大的廁所的確是包豪斯式建築,但是宋大的體育館不是廁所。宋大當時的校長王安石一邊在心裡狠狠咒罵著這個稱王的党項蠻子,一邊在皇帝趙楨殺人的目光下汗如雨下。於是宋大體育館改建成了王校長退休前最後一項校建工程。
新體育館請來的是德意志國某某建築大師設計。這個由日爾蔓人設計出來的體育館一直被宋大的憤青們譏諷成「像一個巨大的菸灰缸」,但是在學校手冊上,寫的卻是「像一個五角星佇立在宋大校園正中心」。體育館設施齊全,裡面有演出大廳、室內籃球場、羽毛球場、網球場,游泳池,舞蹈教室健身房銀行水吧咖啡茶座等等等等。展昭日後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室內籃球場。
室內籃球場鋪的是價格不菲的木地板,傳說每平方米需要二百兩銀子,不過並不是節儉到稍微有點吝嗇的王安石批准修的,而是後繼的趙校長新官上任之作。如此昂貴的地板,自然會讓使用的人有不同的想法。有次展昭打球累了呈大字躺在球場上,就心想我正躺在三百五十兩銀子上啊。這個認識讓出身貧苦的他感覺非常爽。
展昭第一次走進籃球場時,裡面正有高年級的學生在友誼賽。恰巧有人扭到腳下場來,場上的人便衝展昭喊「同學,幫忙頂一下行嗎?」
展昭爽快地應了一聲,脫下外套。
展昭初中的時候就已經是學校籃球隊主力,那時候的國家隊籃球健將是老將韓琦,後來的國民偶像狄青還在某俱樂部裡做候補呢。展昭是韓琦的粉絲,把他的海報貼在門背後,關著門學他上籃動作,在房間裡搞得砰砰亂響,樓下以為上面在搞裝修。高中後展昭帶著學校籃球隊拿下了兩界省高中籃球賽冠軍,甚至還有大學要招他做計劃生。
那天展昭的加入讓那個本來已經無望的隊硬是打了個翻身仗。眼看最後十秒,希望渺茫,展昭一個漂亮得可以入記錄的三分球一分定乾坤,實現了質的突破,扳回了這局。
哨聲吹響的時候激動的兄弟們流著眼淚衝過來把展昭抱住。一個隊長模樣的人一把抓住展昭的手:同學,加入校隊吧!你的技術的喲西,有了你,校隊大大的好!
太激動了,家鄉話都出來了,這個是東瀛來的留學生。
展昭那天離開體育館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風轉涼了,體育館附近人很少,偶爾有情侶雙雙對對依偎著走過。他甩甩汗水,把外套搭在肩上,眯著眼睛看看如火的夕陽,看看在這昏黃的光線中更加油綠的樹葉和開始凋零飄落的薔薇花,轉過身從水吧老闆手裡接過一杯冰可樂。不敢喝太快,只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帶著絲般的感覺滑下嚥喉,風吹著汗溼的頭髮,陣陣涼意如同一隻柔軟的手撫過,撫平了鬱燥和疲憊。
那個聲音也如同清涼溫柔的風一樣緩緩響起:「對不起,請問藥學院怎麼走?」
展昭彷彿聽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弦響,轉過身去。濃得化不開的一大片綠葉下,那人揹著光對他微笑,溫和的眼裡是一片清明,好像剔透的琥珀,裡面蘊藏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等待閱讀的故事。
很多年後,展昭坐在家中那明亮寬敞的書房裡,看院子裡皚皚白雪,手裡捧著茶,享受他難得的假期。
茶的名字叫「青山綠水」,茶葉沉澱在杯子底,是異常漂亮的翠綠色,嫩得彷彿是最上等的翡翠,茶水宛如一塊晶瑩綠水晶,透過去可以看見整個世界。
那時他便像看水晶球一樣從玻璃杯子透過去,透過去,想起了那個初秋的下午,那個人清澈空明的眼睛,以及眼睛裡,純粹的執著,和刻骨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