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是你幫我擋下野豬的襲擊,是不是?」

薛晗默默無語。

我身手環住他,「舜華總說我是被他揀回去的,他不是靦腆的人,他沒有替我殺了那野豬。當時在場的是你。你順水找到我,關鍵時刻又救我一次。」

薛晗顫抖了一下,「我還是去晚了一步……」

我深吸一口氣,抱緊了他,哽咽起來:「薛晗,我們不要再躲來躲去了好不好?生命這麼短,我們的生活又那麼漂泊,再不好好過,大限來臨時只會後悔以前的錯過。讓我們在一起吧,好嗎?」

薛晗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聲音震動整個胸腔。

他說:「好!」

重回長安,正是陽春三月。這座千年古城經歷了顛覆性的磨難之後,沐浴在早春的陽光裡,依舊那麼祥和寧靜。彷彿所有的災難,所有的鮮血,所有的愛與恨,都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為我傳聖旨的是薛晗。他身著朝服,高挑修儀,端正肅穆,那深紅色的朝服襯得他更加俊美非凡。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當初皇上一道聖旨讓我全家淪陷,如今又是一道起死回生過來。爹的冤屈終於昭雪,皇帝還追封他為侯爵。姐夫官復原職,新賜宅邸。

至於我,為父伸冤乃是至忠至孝,張榜表彰,以為天下兒女之表率。至於私相械鬥殺朝廷命官一事,也被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而我的法力,統統由我修道這個原由搪塞解釋過去。

這可謂皆大歡喜吧?

我高興,高興地滿臉淚。

死去的爹孃不可能再活過來,身心疲憊的姐姐一家心裡身上也落下抹不去的傷。而我呢?我的人生已經面目全非。

薛晗扶起我,給我擦眼淚,「別哭了。我這就進去,奏明皇上,同意我們的婚事。」

我拉住他的袖子,「那惠珏公主怎麼辦?」

薛晗無奈地搖搖頭,「我只能愛一個女人,她來的晚了。我不愛她,娶了她也是害她。」

唉,他們薛家男人俊美儒雅性情溫和品德端正能文擅武,歷來就特別討皇帝女兒歡心。以前那驕傲的太平公主,可就一度鬧得老薛家烏雲壓頂苦不堪言。

不知道惠珏公主是否像她前輩那樣巾幗鐵腕,不然還真有一場苦戰了。

我回去等訊息。

這世上再沒什麼比坐著啥都不做而等著一個決定命運的訊息更焦心的事了。不說度過日如年,我覺得太陽每西斜半格,都像過了三年四載般漫長。

新院子裡有一方池塘,種著芙蕖。現在天暖和了,荷葉已經曼曼婷婷地伸展開來。

我痴呆似的盯著看,小丫鬟忽然歡喜來報,說薛將軍來了。

我立刻迎出去。

薛晗走進院子裡,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臉色不難看,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看。

「怎麼樣?」我問。

薛晗說:「皇上很不高興。」

誰管他?「那他沒同意?」

「也不是。」

我急:「到底同意沒有?」

薛晗說:「昨天來的軍報,東南海域有盜賊舉事……皇上說了,等我平定了西南海亂,他就給我們倆賜婚。」

我們安靜了下來。

似乎過了很久,我才開口:「你又要出征了?」

薛晗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拉起他無力的手,嘴裡一片苦澀,「刀光劍影的,你要……當心。」

薛晗痛苦地嘆息了一聲,將我抱住。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恐懼慌張讓我緊抱住他,生怕他就在這一刻消失一樣。

薛晗顯然感覺到了我的不安,輕輕拍著我的背,語氣輕鬆,「不用擔心。這次出征我只是副將,而且海寇只是烏合之眾……」

我苦笑,一針見血,「你一個北方人,派去海上領軍做戰。若不是那皇帝老兒腦袋被門板夾過了,就是存心擠兌打壓送你去死!」

薛晗亦苦笑,「我什麼都不怕。等我回來了,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我跟你一起去吧,」

薛晗一聽,立刻反對,「胡鬧!戰場也是你這種女孩子去得的地方?到時候妨礙人不說,我還帶抽份心思精力來牽掛你,這匪還怎麼絞?」

我很認真,「我有法力。」

薛晗反駁:「上次被當作妖孽到處追殺還嫌不夠刺激?」

我叫起來:「我那是怕傷人才被人傷。現在還有不懷好意者來襲擊,不及近身就被丟出長安了!」

薛晗嗓門也提高了,「那你想怎麼做?關鍵時刻站在船頭,學諸葛孔明呼風喚雨,於是冬雷陣陣夏雨雪?」

我怒了,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你不信,我也不用掩飾給你看!那皇帝就沒安什麼好心?咱們大唐的海軍將領又沒被安祿山殺絕,要你去強出什麼頭?」

薛晗大吼一聲:「所以我才不能讓你去!」

我被他吼得一怔,宣洩著的情緒猛打住,於是眼睛一熱,淚水流了下來。

薛晗一下慌了,過來哄我:「怎麼了?怎麼了?我這不都為你好嗎?」

我淚水掉個不停,聲音卻非常冷靜,「你上次走時我等你,等得我九死一生;你這次走時還要我等你,難道要我等到海枯石爛嗎?你太沒良心了!」

薛晗沉默。他知道我說得有道理。

我輕聲細語又無比堅定地說:「讓我隨你去吧。我扮作男裝做你親兵好了。你真的別再想丟下我。要死我們死一起吧!」

我最後一句語氣最重。我自然不會早死,而且有我在,薛晗也不會早死,可是這樣的話才最能感動人,特別是薛晗這種即將奔赴沙場的男人。

薛晗沉默了良久,才說:「一定要呆在我身邊。」

我卻說:「你在戰場上身先士卒的時候,身邊才是最危險的地方吧?」

薛晗一下險些沒給我氣死。可不等他罵出來,我已經撲進了他的懷裡。

薛晗抱著我,氣漸漸消了,忽然笑著說:「我前幾天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我問。

「很奇怪的夢。」薛晗說,「夢裡我們倆生活在一處始終雲霧繚繞的地方。你輕輕一點草木就可發芽開花,我則一揮手天上就可下雨。於是你照顧花草,我幫你澆灌。我們兩個很快樂。你說這夢奇不奇怪?」

我愜意地笑著:「奇怪嗎?我怎麼不覺得。」

「你不覺得?」

「不覺得。」我溫柔地說,「等我們回來,我會讓你慢慢想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