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

樹影搖曳,夜來花香,圓圓明月高懸天上,正是情人重逢的佳時。可是寒光閃閃刀鋒如雪的長劍將我圍困住,重兵厚甲之後,是李博那老貨那張奸猾自得興奮激動的老臉。

我退一步,指著我的劍卻不動,一股刺痛立刻自背部傳來。

薛晗赴太守的宴會去了。李博設下圈套就等我落網。一口一個妖女堵住我的話,生恐我說出書信之事。

士兵聽話,整齊將刀劍往我刺來。我怒從心生無所顧及,意念飛轉,咒法出口,一陣勁風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抽出那把清心師太贈我的清雪桃木劍劃圓一刺,施展輕功,踏過士兵頭頂,飛身出圈。

「妖女!妖女!禍國殃民的妖女!」李博癲狂痴瘋,大吼大叫,身後隱隱浮現一股黑氣。我沒想到居然會有這麼一招。他被什麼東西附了?

「在場的都聽著。凡是殺了這個妖女,挖了她的心獻上來的,賞錢一百貫!」

我一聽,氣得笑起來:「李大人,你這麼摳門,難怪你發財。」

可是衙役們卻為這小利群情振奮,舉刀向我劈過來。

我再厲害也不能以一敵百,只好邊戰邊退。只求尋個時機脫身。可是那麼多人潮水一般湧上來,招招要至我於死地,我的身上漸漸多了許多傷口,體力也開始不支。

終於抵擋不住,腿上一痛跌在地上。這時幾把長劍狠狠向我刺過來。我情急之下什麼都不顧,催動靈力。

那剎那隻覺得周身風動,懷中一暖,護身符上血光大作,自燃起來。耳畔響起慘叫聲。

我睜開眼。腳下幾步之遠,幾個衙役肢體斷裂倒在血泊裡,還未斷氣,痛苦呻吟連連。

妖女!

真是妖孽!

殺人啦——

連江對岸的路人都看到這一幕,隔江大喊大叫起來。

我驚惶地抬起頭來,卻看到薛晗竟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來了,正喘著氣站在人群后,亦是一臉錯愕惶恐不敢相信的神色。經歷一年風霜,他更是瘦了許多,愈加英俊成熟,我一眼自眾人中把他認了出來。

我一步一步退,到了江邊。他們也一步一步逼,卻沒人趕衝上來。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薛晗。他亦怔怔看著我。眼裡欣喜、激動、疑惑、驚愕,不停流轉。

月照一江水,燈火粼粼,別有風情。可是我背水面敵,身上已是無數傷口,疼痛麻痺,汗水淋漓,生死一線。真是覺得人生再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薛將軍!」李博已看到了他,大叫起來,「這妖女乃是皇上下旨要殺之以快的人。你若徇私枉法放了她走,看你怎麼回朝向皇上交代!」

薛晗站在人群后,面色鐵青,卻是一言不發。

我急切道:「薛晗,這李博當初通敵賣國,有書信為證!」

李博大叫:「你一個禍害百姓的妖女,休要含血噴人!你剛才殺這數人可是眾人都看在眼裡的。」又向薛晗道,「我這裡就有皇帝聖旨要就地處決這妖女。」說罷將手裡黃巾丟了過去。

我聲嘶力竭:「薛晗,李博他被怨靈附了身!」

可是薛晗看到手裡的東西,臉上本不多的血色一下全部褪了去。他震驚地看看手裡的絹帛,手開始發抖,又抬頭看我,嘴唇抖著:「這上面說的都是真的?」

「不是!」我大叫。

李博則道:「總之這聖旨是真的。來人啊,將這妖女捉下,就地處決——」

「慢著!」薛晗大喝一聲。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薛晗似乎瞬間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神色悲涼痛苦,怨恨無奈。他撥開眾人,慢慢走到陣前。臉色慘白、青筋暴露、雙目凝重,捏著黃卷的手關節喀喀作響,渾身緊繃猶如一張拉到極至的弓。

我深深呼吸,看他向我走來。他凝視著我,目光彷彿要在我身上轉出一個洞。

然後他拔出了別在腰間的冰月蝶,說:「我來……」

……

樹上一滴冰涼的露水將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一江春水照舊往東流,風吹嫩枝亂舞,薛晗清瘦的身子搖搖晃晃。他對著江水已經站了很久,穿的又單薄,這不是招病嗎?

對月緬懷故人?

若我真死了,他今日做這樣子給誰看?

我真考慮扮鬼出來與他相見,看看他是什麼表情。

薛晗在風裡輕嘆,將手裡一樣東西貼緊胸前。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卻看清了他手裡握著的東西。溫潤光潔,正是我丟失的玉佩。

薛晗贈我的玉配,前些日子丟失的,居然到了他的手裡!

驚愕間,只聽薛晗喃喃自語:「你在哪裡?」

嚇出一身冷汗,然後才想起他現在這狀態不可能察覺到我,這才放下心來。

薛晗緩緩摩挲著玉佩,若有所思。我則在黑暗裡冷眼旁觀。

大概是覺得太冷,也或者是覺得做戲夠了。薛晗終於打道回府,路遇屬下,被拉回宴會。

我輕易避開侍衛,來到歌酒正酣的大廳外。一個宮女正端著一盤菜經過,我尾隨兩步,一掌劈在她後頸,隨即接住她軟倒的身子,拖進樹叢裡。

沒過多久,換上宮女衣裙的我鑽了出來。冷笑著揀起地上打翻了的雞,拍了拍土又放回盤子裡。想想還不服氣,又朝上面吐了幾口唾沫,這才朝宴廳走去。

宴廳裡很暖和,衣衫輕薄,身姿妙曼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滿座衣冠豔麗。惠珏公主端坐首席,金枝玉葉,嬌豔容顏。薛晗坐在右首席,依舊面色蒼白,悶悶不樂。

李博那豬頭正眼神不正地盯著為他倒酒的清秀宮女。我低著頭,端著菜,大大方方走過去。他一點知覺沒有,纏著那宮女說話。我把菜擱他面前時,他終於分神看我一眼。

「咦?」顯然覺得我眼熟。

我從他嫣然一笑,就那瞬間,袖裡金剛念珠飛揚出手,閃電一般纏繞在他頸項之上。李博大叫一聲立刻明白,馬上掙扎要逃。我立即抓住念珠用力扯住,隨後放手。金剛念珠不是俗物,遇邪物而光芒大放、主動纏繞,接觸到的皮膚立刻變得焦黑。李老賊痛苦大叫起來,可是沒叫幾聲,念珠勒進肉裡,他便喊不出來了。

滿宴一片驚慌,受驚的使女們尖叫起來。

我冷笑一聲,隨即咬破指頭在手心寫下咒語,狠狠一掌拍在李博身上,接觸之地發出血紅色的光芒。李老貨從喉嚨裡擠淒厲無比的慘叫,身體一震倒在席上。

他旁側一個侍衛統領模樣的人反應過來,立刻拔劍朝我刺了過來。我一手正按在李博身上,另一手抓住念珠絞緊他的脖子,功敗垂成之際,無暇躲避,只有咬牙準備接他一劍。

就這時銀光閃爍,一個白色物體斜刺過來,鐺地一聲替我擋下那劍。

「將軍?」惠珏公主大叫。

我卻猛地加大手勁,只聽喀嚓聲響,念珠勒斷了李賊的脖子。他肥軟的身子轟然倒地,皮膚從頸部開始變黑腐爛,化成黑水,發出惡臭。

我鬆開手。念珠的光芒有增無減,開始將那氤氳的黑煙全部吸收了去。待到屍體全部化做虛無,念珠的光芒慢慢收斂,消失,每顆珠子都比原先要厚實了一些,顆顆折射著深沉詭異的光芒。

我揀起念珠,小心翼翼收回袖子裡。這可是舜華的寶貝,出了差錯他可要和我沒完的。

宴廳裡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客人僕人都爭先恐後地四下奔逃。我平靜地站著,看著這個惡貫滿盈的男人終於變做一灘屍水,內心被報仇後的輕鬆歡喜而充滿。殺他不難,特別是在舜華幫助我恢復一成法力之後。那一瞬間我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悽慘之事,而我揹負了那麼久的枷鎖終於解脫。

我微笑起來,卻惹得膽小的宮女們紛紛抽氣。

惠珏公主的侍衛湧進了宴廳,雪亮刀光將我團團圍住。

我依舊冰冷地笑著,看著他們,看著上方花容失色的美麗公主。然後我轉過身去,面向那個替我擋開一劍的男人。

他終於看清了我的臉,然後笑了。

震驚,難以置信,轉而熱切歡喜地注視著,笑了。笑得那麼喜悅,笑得那麼釋然,好像也放下了一個千斤重的枷鎖。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就已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