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珏

薛晗倒退一步,後背抵上書架。而刺客的劍光已逼上眼前。

突來一道疾風,只聽鐺鐺兩聲,兩柄長劍齊齊斷裂,兩枚小石子滾落地上。

屋內的人都一驚,這時外面已響起呼喊:「刺客!抓刺客!」

薛晗藉機,一揮冷汗,持劍刺過去。薛晗手下親兵也衝進屋來。兩個刺客見功虧一簣,長嘯一聲,殺圍而去。

薛家軍自有人前去追捕刺客。薛晗手下緊張地圍過來,問:「將軍,你怎麼樣?」

薛晗輕輕收回劍:「沒事。公主那裡呢?」

「公主很安全,將軍請放心。」

院子被火把照得明亮如晝,手持刀劍計程車兵把薛晗團團圍住,裡三層外三層,很是誇張。一個軍師模樣的中年文士上前道:「這已是將軍這個月第四次遇刺了,還請將軍同意讓親兵駐進院子裡來吧。」

旁邊的副將氣憤道:「那該死的阿查爾老賊,下次將軍再帶兵去將他們絞個乾淨。」

薛晗在眾人中顯得很沉默。他俊逸的面龐蒼白中帶著點病態的嫣紅,汗水打溼了鬢角的頭髮。然後他抬起頭,視線搜尋四周。

我微微一驚,將手裡剩下的幾顆石子丟了,轉身離開。

就在我躍上樹梢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薛晗的聲音:「恩公請留步。」

公你個頭!我暗罵,腳步卻真的停了下來。

「恩公屢次救薛某於危難之中,還請恩公露面,好讓在下答謝救命之恩。」

我沒有轉身,只輕輕笑了笑。他若不是因為身體抱恙,我也犯不著屢次救他。以他原來的武功,以一擋百不在話下,可是他卻用來殺一個弱女子。我現在救他,是為等他康復之後,正大光明地還他那一劍。

我抽身,薛晗似乎急了,大聲道:「還請恩公賜見一面。」

他這一喊,他的屬下居然也跟著叫起來:「大俠,請出來吧!」

「怎麼了?」一個年輕清脆的女聲響起。

「公主。」軍士們紛紛行禮。

我回過頭去。惠珏公主深居簡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她同我年紀相仿,蛾眉杏目,瑤鼻檀口,漆黑髮髻只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牡丹簪,一眼看去,高貴雍容,秀美不可方物。

我冷笑,薛晗好福氣,怎麼拖拖拉拉著不娶回家去?

惠珏走到薛晗身邊,聲音柔軟,語氣關切:「聽說將軍這裡又來了刺客,怎麼樣?傷著了嗎?」

薛晗淡淡道:「有驚無險,驚擾公主了。」

惠珏嫣然一笑,掏出手絹給薛晗擦汗:「將軍身子不好,可不要太操勞了。」

這般郎情妾意,我忍不住冷笑。

薛晗猛地將視線投了過來。

我笑不出來了,抽身離開。

薛晗急切的叫道:「你在哪裡?」

惠珏奇:「誰啊?」

我知道不能再呆下去了,不再掩飾行蹤,一躍跳上圍牆頂。

薛晗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威脅:「恩公實在不願相見,就不要怪在下不得已了。」

什麼意思?

我正詫異,背後幾道涼風撲過來。

這該殺千刀的薛晗,居然朝我放箭!

我倉皇躲過這幾支箭,步行如風,一下躍過好幾個屋頂。想不到薛晗這次是來真的,緊接著還有利箭尾隨而至,卻總是失準頭,這分明就是要逼我。我咬緊舌頭不敢出聲,卻在心裡已經直罵王八蛋。想不到他在朝廷和江湖上混了幾年,竟然狠辣到這地步。

一個走神,腳下踩到一片松瓦。身子一晃,一支箭已破風而來。

薛晗!

紅影一閃,寬袖將箭一卷,然後我就被摟進一個溫暖的懷裡。

舜華帶著我轉過身去,將我同追來的薛晗隔開。

我在他懷裡,聽到舜華的聲音冰冷如玉:「這就是將軍報答救命之恩的法子?可真令我大開眼界。」

薛晗的氣息還有點急:「箭無準頭,薛某並沒有傷害恩人之意。」

舜華冷笑:「我還從來沒見過不傷人的箭。」說著,摟著我的力量加大了幾分。

我埋在他懷裡,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舜華低頭看我:「沒事吧?」

我點點頭。

他一笑,施展輕功,帶著我瀟灑離去。

我沒有看到薛晗的表情。

回到了我落腳的地方,舜華鬆開我,我本以為以他性格,肯定要數落我一番。沒想他只是扶著我的肩,仔仔細細看我。

我被他看得受不住了,開始掙扎,他這才放開我。

他問我:「你沒事吧?」

我輕嘆,一笑:「沒事了。」

回到房裡,我解衣躺下,手習慣性地往懷裡摸。

空的?

我驚坐起來。再摸。還是什麼都沒有!

我跳下床,翻被子,翻衣服,翻桌子,心裡一念,所看到的東西都飛起來拋到一邊,到處響起砰砰聲。

舜華敲門:「阿眉,怎麼了?」

我開啟門,急得緊拽著他的衣襟:「玉!我的玉不見了!」

舜華皺眉:「那個玉佩?不在你身上?」

我氣急敗壞:「在我身上我還翻什麼啊?」

我亂頭蒼蠅一樣在屋子裡到處掀東西,舜華袖手旁觀,薄涼地說:「不就是薛晗送你的一塊玉?他都要你的命了,你還要他的玉做什麼?平日裡口口聲聲地殺殺殺,到頭來連一塊石頭都捨不得。」

我一愣。他罵得有道理。

我停下來,坐在椅子裡。腦子裡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那塊玉陪伴了我多年。在國破家亡的日子裡,在山中苦修的日子裡,甚至在落難九死一生的日子裡,它都在我身邊。我一直從它那裡吸取溫暖和力量,都快忽略了它的來歷。

我的前半生,那麼短暫,不過二十年,可是回憶起來,就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