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塔

我是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鬆開了我的手。我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他依舊用那柔情似水的目光注視著我。可是奇怪的是,這次,我一點也不覺得不自在。我反而覺得很安心,很愜意。

因為回首總可見他。

以後一段日子裡,爹早出晚歸,薛晗也常往自己家裡跑。姐姐回家來,也整日同娘愁眉苦臉地討論戰事。下人們人心惶惶,躁動不安的氣息在沈園裡浮動。

我自覺安分了許多,聽了薛晗的話,沒有再出去玩。

一日蘇塔來找我,一個牆裡,一個牆外,他告訴我,他要走了。

我驚:「你要去哪裡?」

蘇塔憂傷地說:「我爹派人找到我了,要接我回去。」

我看他,果真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面料昂貴,頭髮上還插了一根白玉簪子。他本就生得特別英俊,這樣一打扮,頓時成了高貴的王孫公子。可是這樣的他,讓我覺得很陌生。

我很難過:「你走了,以後我找誰玩去?」

蘇塔人大方,同他玩遊戲,他總讓著我,不像薛晗,次次都要贏我。

蘇塔聽我說這話,哭笑不得,說:「阿眉,你不小了,都可以嫁人了。你以後還是少玩些,學點女工什麼的好。」

我嘟著嘴:「誰說不是呢!我爹給我和薛晗定了親了。」

蘇塔一驚,大聲問:「什麼?」

我聳聳肩,「他說喜歡我,要娶我,我爹孃就歡天喜地地答應了。你說,我就那麼差,他不娶就沒人願意娶我了嗎?」

可是蘇塔眼睛裡似乎冒出火來,「你……定了親了?」

我說:「你當我願意啊?」

「你喜歡他嗎?」

我想到阿紫的話,又忽然想到前幾日在屋頂上,又覺得薛晗不是那麼討厭了。於是我說:「還是有點喜歡的吧。」

蘇塔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我有點不安,「蘇塔,我也很喜歡你的啊。」

蘇塔聽了,無奈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我還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白光一閃,我的一撮頭髮被他剪了下來。

他衝我笑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這留我做一點念想。阿眉,我會回來看你的。」

蘇塔就這樣走了。

失去了朋友的我,更加寂寞。就這時候,娘病了。

娘本來有宿疾,每年天轉涼時,就會咳嗽。只是今年特別嚴重,每天早上起來,都要發低燒。我們換了大夫,換了藥,她的病反反覆覆一個多月,等入了冬,不見好,反而還更重了。

男人們忙碌著,姐姐又有孕在身不能常回來,家裡陷入一種消極而混亂的狀態中。我服侍娘喝藥,她喝完了,忽然不停咳嗽。吐出一口痰來,上面居然帶著血絲。

我終於有點慌了。

家裡下人在悄悄說:「夫人這病,看著有點兇險呢。」

「都說今年流年不利。又是打仗又是鬧病的。」

「聽說那叛軍正往我們這兒來呢。」

「不是說,大唐的龍脈移位子了嗎?」

我厲聲喝道:「說什麼呢?」

那兩個僕婦被我嚇了一跳。

我冷冰冰道:「天子還坐鎮大明宮呢!大唐的國運,豈是你們這種人議論得了的?要是傳出去,誰都別想要腦袋!」

下人全部都瑟瑟發抖,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像看到一個陌生人。

我不耐煩,揮揮手:「都下去吧,別吵著夫人休息。」

眾人都退了出去。娘躺在床上看著我,目光欣慰,隱隱有淚水。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鬱悶。

那之後,我就漸漸開始幫著娘管理這個家。我素來閒散不問事,在府裡又毫無威信。為了讓眾人信服,不得不總是板著個冷臉。日子久了,下人都議論紛紛,說二小姐簡直像被什麼東西上了身。

難怪說,當家三年狗都嫌。這才知道以往孃的辛苦。

一日我在書房算賬,薛晗來了。

這些日子他在朝裡領了一份職,忙於公務,我們很少碰面。如今一見,發現他又高了些,黑多了,眼神特別明亮,宛如黑夜裡的星辰。

我早知道別人覺得他英俊,可是今天是我頭一次覺得他好看。這個認識讓我臉忽然開始發熱。

薛晗走進來,輕聲問我:「這麼晚了還在忙?」

我說:「我算術不好,幾頁賬要算很久。」

他說:「以前教你的時候,死活都不肯學來著。」

我苦笑:「我那時哪知道會有今天?」

薛晗眼神黯淡,說:「阿眉,你辛苦了。」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他身邊。我問:「情況真的很糟糕嗎?」

薛晗疲憊地點了點頭,「爹雖然現在能勉強抵擋,可是叛軍糾結了多股勢力,有備而來。爹和大哥被困城中已有十日……」

這些年,皇帝頗為放縱信任那個安祿山,凡是有不利安祿山言論的人,都給送去任由安祿山處置。皇帝自己沉迷於貴妃的溫柔鄉,早不問政事。如今叛軍來襲,己方兵敗如山倒,卻是急也急不來了。

薛晗倦怠憔悴的面容上有種讓人心神振盪的俊美。一向那麼自信的他,一向那麼精神的他,也又這麼憂愁彷徨的一面。

我直覺這個時候該去安慰一下薛晗,於是我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牽著他,讓他坐了下來。然後為他倒了一杯茶。

薛晗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又是感動又是歡喜。我有點不自在,便指著茶說:「是茉莉香片,你嚐嚐吧。我知道一般的寬慰話,你這些日子也聽膩了。我只想說,一切皆有天命,好人會有好報。」

薛晗像我娘一樣欣慰地笑,說:「阿眉,你長大了。」

我問:「長大究竟好還是不好?」

他說:「也好,也不好。我希望你能成熟懂事,又希望你能永遠無憂無慮。」

我又問:「我這樣就是成熟懂事了?」

薛晗笑:「懂事了,卻未必成熟呢。」

我說:「我不懂。」

他放下茶杯,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彷彿握著什麼珍寶。他溫柔憐愛地注視著我,說:「不急,你終將會懂的。」

就在他說完這番話的第四天,噩耗傳來,叛軍破了城,薛老將軍戰死,而薛大哥則生死不明。

那日雨下得很大,天際隱有雷聲轟隆滾過。只有我可以聽到地結一寸寸迸裂的聲音,感覺到混沌的扭曲,天地的崩塌。這些變化讓我更加恐慌,我匆忙奔跑過長廊,下人被我撞得東倒西歪,卻都不敢發聲抱怨。

薛晗身穿青黑皮甲,混身透溼。他手扶著劍,筆直站立在廳裡,宛如一尊雕像。水從他的髮間、身上淌了下來,在地上積成一灘。

我奔進前廳裡,他扭頭看到我,黑暗深沉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點光芒。

我走過去,握住他溼漉漉的手,說:「你要走了?」

薛晗一臉沉痛,又帶著不捨,「我得去支援二哥和三哥。」

我只覺得心被什麼東西壓住,沉甸甸的,呼吸都有點不暢通。我緊握著他,說:「你要當心西面。」直覺告訴我,他須留意西面。

薛晗衝我眷戀地笑,伸手摸我的臉。他的手潮溼冰涼,卻讓我的臉一陣發燙。

那揪心的感覺那麼陌生,更加讓我惶惶不安。

薛晗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潔白無瑕的五蝠朝壽玉璧。

「這是我孃的遺物,要我交給我的妻子的。阿眉,你收下吧。」

我怔怔地接了過來。外面忽然一陣電閃雷鳴,一瞬間大地都在抖動。膽小的丫鬟發出驚恐的叫聲,而薛晗就在這時一把抱住了我。

他的力氣很大,我可以清晰感覺到他在輕輕顫抖。他皮甲上的雨水一下浸透我的衣服。

我還未反應過來,薛晗已經鬆開我。他對爹重重抱拳,而後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簾裡。

我茫然望去,大雨阻隔了我的視線。我只聽到馬兒嘶鳴,馬蹄聲逐漸遠去。

爹走過來,把手放在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