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私立男校,學費昂貴,校風嚴格。每年四月開始就用冷水洗澡,一直洗到十月。每個月都有考核,一旦兩科不合格,就要給趕出校門……總之,那段經歷不堪回首。」

靈素笑,「看來你父親對你很嚴格。」

「誰叫我是長子呢。」

「家裡還有其他孩子嗎?」

蕭楓說:「還有一個弟弟叫蕭松,比你小一歲,今年剛大學畢業。他性格活潑,長得又好,從小比我更討家裡長輩歡心。堂妹就只得你一個,如果從小就認識,那該多好。」

這溫情的話聽在靈素耳朵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刺耳。她心裡有鬼,所以這時候特別尷尬忐忑。她含混地說:「你倒會揀好聽的話說。什麼東西都是物已稀為貴。你要有十個表妹八個堂妹,看你還會稀罕誰?」

蕭楓挑眉:「伯父說你恬靜溫順,我看你倒剛強犀利得很。」

「過獎,過獎。」靈素斜睨他一眼。

蕭楓溫情脈脈道:「靈素,我們和解吧。」

靈素沒出聲。

蕭楓遞給她一張名片,「你若改變了主意,就請找我。」

靈素忽然出聲:「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伯父?他是一個好人。」

靈素譏笑:「我不關心他以前是否殺人放火。」

蕭楓輕嘆一聲,說:「他很重感情。」

「你同他感情深厚?」

蕭楓說:「我自幼父母離異,他們各有新歡,是大伯將我帶大。大伯終身未婚,也沒有……也再沒有其他子女,便視我如己出。」

靈素冷笑:「好個視你如己出。」

蕭伯平這種人,親生女兒且遺棄在外二十五年,卻巴巴地把兄長的孩子養在身邊。他做樣子給誰看?

就是這個人,現在快死了。

死亡對靈素來說,並不意味著終結。蕭楓是同行,想必他也不太難過。如果想念故人,只要尚未投胎,都可以招來一見。當然不同與劉徹見李夫人那樣裝神弄鬼。那時候故人宛如活著……

靈素分外思念母親。

蕭楓看她秀美的面容,忽然覺得那抹輕愁極礙眼。他不禁伸身撫上她的臉,想拂平她的眉頭。

他的手一觸碰到靈素的肌膚,靈素只感覺似乎有一絲電流竄過。她一個激靈,渾身一震。

蕭楓也回過神來,收回了手。靈素臉上微有紅暈,別過臉去。

蕭楓知道自己失態,也有點尷尬。兩人訥訥無語半晌,他便起身告辭。

靈素送他出門。蕭楓在風中同她告別。她看著他步步走遠,上了車,搖下車窗,對她揮揮手,然後發動車離去。

她忽而一笑,搖了搖頭。

回到家,洗漱完畢,躺到床上,蓋著被子,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並不是因為惦念了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蕭老先生,而是又聽到了孩子的哭泣聲。

靈素終於有點惱火了。

孩子又不是她生的,她幹嗎那麼敏感?

迴盪在耳邊的哭聲讓她有種通體發冷、毛骨悚然的感覺。她聽到其中一個孩子喊到:「不要!不要殺小勤!」

靈素挺身坐起來,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流。

哭聲突然間變得格外尖銳刺耳,充滿了絕望和恐懼。一個孩子的聲音嘎然而止,另一個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來。

靈素跳下床,翻出手機,她的手不住發抖,好不容易才撥通了李國強的電話。

「救救孩子!小李!救救孩子!」

「小沈,你冷靜點!出什麼事了?」

「出事了,一個孩子出事了。他們傷害了他!」

李國強倒吸一口氣,問:「在哪裡?」

靈素急得團團轉:「我不知道!我聽到尖叫,然後一個孩子不哭了,他沒聲音了!小李,他一定出事了!」

「你仔細想想啊!」

靈素頭都要想爆了,電光火石間,她叫起來:「墓地!小李,我看到一排排墓碑。都修得很宏偉的那種。」

李國強在那頭髮寒:「我立刻找張隊,你先別急。」

靈素結束通話電話,一身冷汗。剛才孩子淒厲的啼哭聲似乎還環繞在耳邊。她坐立不安,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本來小小的居室突然變得特別寬敞,孩子的哭聲不停地迴盪,她覺得一陣天暈地旋,胃裡泛起噁心。

這是非常明顯的靈力反噬,並不兇猛,但是因為之前沒有準備,一下被徹底攻擊倒。靈素暗叫不好,連忙打坐,默唸心經。

她本來就心浮氣躁,這個時候強行靜下來,大腦裡一片混亂,那股噁心的感覺有增無減。靈素忍了忍,實在忍不住,衝到浴室裡嘔吐起來。

晚飯吃的東西都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只吐地出酸水,那勁衝得她頭昏眼花冒淚水。

好不容易壓抑住了噁心勁,這才聽到外間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靈素想站起來,試著用手撐地,可是雙手痠軟無力,一下又跌回地上。她張口想喊,可是喉嚨裡卻因嘔吐而像被火燒了一樣。

難受,整個身體都難受,冷汗從每個毛孔冒出來,胃抽痛,腦袋像要炸開了一般,胸口很悶,漸漸呼吸不過來。

那本書上寫的這個時候該做什麼呢?靈素腦子裡一片混亂,怎麼都想不起來。她大口呼吸,可是空氣卻怎麼都進不了肺裡。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漸漸掩蓋了焦急的敲門聲,然後一切變得虛幻飄渺。

靈素脫力的身子軟軟滑倒。視線漸漸暗下去。

極遙遠的地方傳來轟隆一聲響。

「下雨啦!」小靈素放下筆跳了起來,爬上凳子關窗戶。

剛會走路的妹妹靈淨有樣學樣地叫著:「下雨了。雨,雨。」

靈素關上窗,爬下來,拉著妹妹的手走出去。

媽媽在擦拭法器,看到兩個女兒,蒼白的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突然神色一變,低下頭咳了幾聲。

小靈素鬆開妹妹的手,輕車熟路地開啟櫃子拿出藥,倒了半杯溫水,遞到媽媽面前。

「乖。」沈慧君很欣慰,「靈素真能幹。」

妹妹爬上媽媽的膝頭:「媽媽,吃藥。」

沈慧君抱起小女兒親了一下:「妹妹也能幹。」

小靈素一聲不吭地看著母親憔悴的臉。

沈慧君注意到她的視線,轉過來對她笑:「傻丫頭,還呆這裡做什麼,快去做你的事吧。」

靈素瞪大眼,看著母親迅速衰老,妹妹轉眼長大,竟然都是她們逝世時的模樣。

靈淨也催促她:「姐,忙你的去吧。快走吧!」

靈素置若罔聞,走上前想摸她們。可是不論她怎麼努力,距離始終無法縮短,母親和妹妹就在咫尺,可是她卻怎麼都觸控不到。

一急,胸膛裡堵著什麼東西,往喉嚨上湧。她痛苦地彎下腰,淚水流下。

有人在她背上重重一拍,一股霸道的真氣衝進體內,沿著經脈遊走,逼催得她喉嚨裡的東西猛地一湧。

靈素嗆咳著醒了過來,滿口血腥,呼吸卻暢通了。她費力地喘著氣,每一下都覺得氣管燒灼般的疼痛。

有一隻大手溫柔地一下一下拍著自己的背,另一隻堅實的胳膊摟著自己。靈素鼻端聞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那人見她緩過氣來,便將她抱起,擁進懷裡。手還是不停地拍著她的背,有緩緩的靈力輸入進來。

靈素倚靠著這具溫暖厚實的胸膛,緊閉著眼本能地發著抖,控制不住。

那人將她摟得更緊了一點,然後抱起她走出了浴室進了臥室,將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靈素張開眼睛,看到西裝褲的一角。那人走出去倒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裡,又取來溼潤過的毛巾,開始幫她擦臉。

「你……」開口才發覺自己聲音猶如破風箱一般。

「別說話。」蕭楓輕聲說,「你先歇口氣,別急著調息運氣。」

溫暖溼潤的毛巾在臉上輕柔遊走,那人仔細而溫柔地給她擦乾了汗和吐出來的血跡。

靈素急促跳動的心平緩了下來。

漱完口,喝過水,抬頭看到正微笑看著她的蕭楓。英俊儒雅的面容上是真切的關懷。

「你沒走?」

蕭楓只笑不答。

靈素心跳又開始加快,「謝謝。」

蕭楓說:「你是我妹妹,照顧你是應該的。」

靈素搖了搖昏沉沉的腦袋:「我要是更用功一點,也不至於被一個小小的靈力反噬給打倒了。」

「平安過去了就行了。」蕭楓摸了摸靈素的額頭,「還好。你要休息一下嗎?」

靈素被這麼一折騰,筋疲力盡,蕭楓攏著她的懷抱又是那麼溫暖。那一刻恩怨消散,睏意浮現,她靠在他胸膛上,閉上眼睛。

沒想到,人的懷抱,竟然是這麼舒適。靈素很安心,很快就睡去。

似乎只躺了五分鐘,張開眼,窗外天已大亮。

蕭楓已經走了,空氣裡留著一點點他身上的男士香水的氣息。

靈素躺在床上,窗外有鳥兒在鳴唱,窗頭時鐘顯示早上七點一刻。

又是繁忙的一天,靈素爬起來洗臉刷牙。

工作,工作,直到息勞歸主。

到了公司,顧元卓將她叫到辦公室去,宣佈一天任務:「萬鑫代表今天下午到,小陳去接,你我晚上都要陪酒。明天上午籤合同,下午上山遊寺參禪,晚上八點飛機送他們上路。」

靈素哭笑不得:「還以為做了這行不用******了。」

顧老闆說:「做哪行不是賣?賣肉的,賣時間的。只要不賣良心就行。」

中午到樓下快餐店吃飯。那家滷汁蓋澆飯相當美味,免費送一碗紫菜湯。

靈素剛嚥下一口湯,忽然聽到店裡的電視上播出一條新聞:「……白家綁架案今天又有新進展。據林城警方彙報,他們在城西永安公墓一座墓地前尋找到一件帶血的兒童衣。據證實,這件衣服屬於白家失蹤的兒子之一白浩勤。如今案件還在繼續偵察中……」

螢幕裡,警察三三兩兩站在一處墓地上。那些豪華宏偉的墓碑被茂密的灌木簇擁著。

她沒了胃口。

打電話給李國強,他的聲音似乎很疲憊:「天師,被你說中了。」

可這並不值得額手歡慶。

靈素問:「還有什麼線索?」

「衣服上都是孩子的血,我們分析,不死也應該傷得不輕。白太太哭得昏了過去,媒體又知道了,馬蜂一樣圍上來,連我都不得安寧。」

他給了靈素另外一個號碼,以後找他撥新號。

隨後,又說:「白坤元想見你。」

靈素忙拒絕:「不!不!不!」

「他不過是想問問孩子的事。」

「我又不是辦案人員,我所說的一切都沒有科學和法律依據,他找我沒用。」

「也許想從你嘴裡尋一點慰寂。」

笑死人,她憑什麼還得安慰他?

他根本不用指望她沈靈素還對他有一絲溫情。她當年被他們欺負得那麼慘,如今他們遭難,她即使不額首慶幸火上澆油,也有權利無動於衷袖手旁觀。

幫你找孩子,那是對無辜幼孩的同情。至於大人。你沒生過我,我也沒生過你,我們什麼關係?

李國強忽然說:「白家小叔白崇光,你可認識?」

「認識。怎麼了?」

「你覺得他同白坤元關係如何?」

靈素笑:「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們水火不容。」

李國強假裝咳了一下,「聽說你同白崇光的關係也不錯?」

靈素聽出不對:「這是警察問話嗎?」

李國強忙說:「別多心,我隨便問問。」

靈素冷冷說:「不妨告訴你,我同白家兄弟自六年前就有了感情糾葛。如今他們事業有成,妻賢子孝,惟獨我孤苦伶仃。這宗綁架案我該是第一嫌疑犯。」

李國強知道自己終於冒犯了這個女子,忙不迭道歉。

他想到一點,問:「那你可認識關琳琅?」

「琳琅?」靈素奇道,「她不是白坤元的姻親妹妹?」

「那件帶血的衣服就是在她的墓前找到的。」

靈素站了起來。

終於來了?

冥冥之中,有一雙大手操縱這一切。這首旋律已經進入最高xdx潮,結局昭然若揭。

琳琅究竟是怎麼死的?

靈素一個下午都沒有什麼精神,顧元卓看在眼裡,便說:「如果不舒服,晚上吃飯就不用陪去了,我叫阿明他們也行。」

靈素搖頭,「他們沒跟專案,很多細節不清楚,還得我去坐鎮。」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事。」

都是跟自己無關的事。

秋風吹來,一片葉子落在靈素頭髮上,顧元卓順手為她拂去。

靈素突然感到一道視線刺來,轉頭張望,可是並沒有看到可疑人。

這時司機把車來開,兩人上車而去。

帶著一身菸酒氣息回到家,又是深夜十一點半。長此以往,肯定要被左鄰右舍當作酒家女斷絕來往。

掏出鑰匙,不意外地感覺到黑暗中的另一個人的氣息。

靈素沒好氣:「蕭楓,你日日堵我門口,很好玩嗎?」

沉默片刻,另一個男人說:「是我。」

手裡鑰匙「嘩啦」一聲掉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