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還沒完。對方太太指著鼻子罵我妖女。偏偏我還不知死活,大膽預言他們失蹤的孩子凶多吉少。」

男子輕笑,「你心腸太好。」

靈素奇道:「你從哪裡看出我心腸好?」

「你並未將他們棄之不理。」

「我倒是想啊,可是在場還有其他無關者若干,想甩頭就走都不可能。」

「既然是無關者,為什麼不能走?」

靈素一想也是,改口道:「看來我尚有一點人道主義精神。」

男子低沉笑聲震動心絃,「當時你的心可有激烈跳動?」

靈素想了想,說:「沒有。」一點都沒有,波瀾不驚。除了被童佩華嚇出一身冷汗。不過很少有人能不被童佩華威懾住的。

男子又問:「手心可有出汗?」

「沒有。」

「鼻子可有發酸?眼睛可有發熱?」

「沒有,沒有,都沒有。」靈素笑道:「我只覺得頭痛欲裂。原因似乎是我加班三日休息不夠。」

「那你還擔心什麼?」

「我擔心,我表現得不夠堅強,不夠冷酷,不夠從容。」

男子憐愛地注視她,說:「你無須表現得刀槍不入。你只是個女人,你可以放心大膽地示弱。你理應得到疼愛呵護。」

靈素怔了片刻,慢慢笑了。

男子說:「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

靈素點頭,「的確,做什麼都不要做完人。」

男子笑道:「同你說話,很輕鬆。」

靈素好奇地瞅著他。男子年輕英俊,氣質出眾,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不是等閒之輩,可是卻願意默默關懷她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不留名,不求回報。

有些權貴階級也的確高貴。

靈素說:「前天謝謝你。」

男子一笑,「舉手之勞。」

「可是含蓄低調,十分紳士。」

「為你效勞,非常樂意。」

靈素笑盈盈地站了起來,走過去坐下。對面的男子約莫二十八九,得體的名貴西裝,恍眼一看,神態的確有點像白坤元當年。

但他不是。

白坤元臉上始終有種隔離疏遠的客氣,靈素當年幼稚,看不出來,回想起來,那就像水面一層冰,看似平常,底下卻暗流洶湧。

而這個男子雖然也穩重含蓄,露出最好一面,但是對她一言一笑,卻的確是真誠的。

她沈靈素不敢說多精明,這點還是看得出來。

她自我介紹:「我叫沈靈素,你呢?」

男子溫柔注視她,斟酌了片刻,說:「我叫蕭楓。」

靈素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蕭……

「原來你不是陌生人。」靈素一笑,幾分自嘲。

還以為邂逅神秘英俊溫柔體貼的陌生人,做了一個少女的夢。她沈靈素也是一個正當年紀的女子,只是每每做夢,都不得善終,真是不明白為什麼。

蕭楓柔聲說:「我並不是有意隱瞞,而是實在不知道怎麼開口。」

靈素問:「你知道我?」

「知道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我們一直在找你們。七年前,我們才找到你們。」

七年前。「那時候媽媽已經去世了。」

「是啊。」蕭楓遺憾一嘆,「後來看到你自己過得很好,不想打攪你的生活,一直沒有出來相認。」

「可是靈淨還在生。」靈素語氣開始降溫,「她病臥在床,你們就沒一點表示?那以前還找我們做什麼?」

蕭楓溫和地反問:「你真以為我們什麼都沒做?」

靈素忽然想到突然更換的主治醫生,還有那不知從哪裡落下來的三十萬元錢,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給的錢。」

可笑她還以為是白坤元的愛心,被感動得一塌糊塗,頓時對他死心塌地,結果被潑了一身髒水。

現在想想,白坤元滿腦子都想著琳琅的遺囑,哪裡有心思來關心她妹妹的病。也只有親人才會在這時候挺身而出雪中送碳了。

靈素感激道:「謝謝你。」

蕭楓說:「可是還是沒能救得她。」

「那是靈淨的命。她擺脫那個軀體,會投生到好人家,過上快樂的生活。這比硬熬著要好多了。」

蕭楓點了點頭,「這個時候,真的不如換一副軀體。」

靈素斟酌片刻,輕聲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蕭楓說:「蕭伯平是我的大伯。靈素,我是你堂兄。」

靈素慢慢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堂兄。

那一個瞬間,她寧願他只是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她問:「怎麼現在才出來相認?」

「伯父癌症惡化,想見你一面。」

靈素覺得心裡被扯了一下,有些疼。母親和妹妹去世了,好不容易等到父親尋她上門,卻又是因為時日不多。她這是什麼命,總要她親眼見著親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她,把她孤單地留在這個世上。

她黯然傷神。

蕭楓嘆氣:「你會去看看他嗎?」

靈素自己也疑惑:「我會去嗎?他遺棄我這麼多年,現在招招手就要我回去做床前孝子,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靈素。」蕭楓無奈。

靈素收起了溫情,說:「那三十萬,我一分也沒動。我會還給你的。」

「錢不是問題。」蕭楓說,「既然是一家人……」

「誰是你們一家人?」靈素打斷他的話,「我姓沈,你姓蕭,我們不是一家人。」

「靈素,他時日不多。他有話想對你說。」

「你既然可以代他來找我,怎麼不可以代他傳話?」

蕭楓一嘆:「有些話只能親口說。」

靈素冷冷看著他:「那他當初送錢的時候,就可以說。」

「靈素……」

「別靈素靈素地叫我,我們倆還沒那麼親!」靈素抬高聲音,酒吧裡的其他客人看了過來。

靈素緊抿著嘴唇,努力鎮定,可是心裡就是有股氣在不停地往上湧,衝得她鼻子發酸,眼睛發熱。她憤憤別過臉去。

蕭楓這時說:「你同他見一面,開門見山,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對你自己也好。」

靈素站了起來:「不好!我接受不了他,我不想跑去看他是怎麼死的。」

蕭楓柔聲說:「你不至於讓一個彌留的老人失望吧。」

靈素冷冷反駁:「自有孝子賢孫圍在他床前哭泣。我之於他,一切都已經過去。」

她掙脫蕭楓的手,匆匆離去。

她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過多少條街,才停了下來。

夜色已經降臨,華燈如珠寶點綴滿都市熱鬧的街道,身著錦衣的人們來來往往,鬼魅在其中穿梭遊走,路人無知無覺,只有她雙眼清明。

滿街是人,可對於靈素來說,這卻是座無人之城。空蕩蕩的街道和閃爍著的霓虹彰顯著她的寂寞。往事紛紛浮現,一下是深沉冷漠的白坤元,一下是盛氣凌人的童佩華,一下是身影飄渺的母親,一下是蒼白憔悴的妹妹。最後卻定格在溫和微笑著的蕭楓身上。

堂兄?

靈素冷笑。

自作多情那麼久,原來是堂兄妹啊。

那一剎那,她又感覺到了多年前同白坤元攤牌時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