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慢慢回過頭來,嘴角有一抹釋然的笑。
她說:「我看不見了。」
許明正大駭,臉上血色全無。可是一看,靈素雙眼依舊清澈有神,焦距集中。他才又明白過來,靈素說的,是另一隻眼睛。
早上在圖書館尋找琳琅的時候靈素就發現了,她的種種能力全部消失,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清。曾經隨處可見的遊蕩在大街小巷的幽靈們失去蹤影,曾經接連不斷湧入大腦的各類訊息全部中斷。
解釋只有一個,她沈靈素天眼已閉,恢復為常人。
所以,即使琳琅當時就站在她身邊,她看到的也只是空氣。
片刻失落後,卻是滿心歡喜。她終於成為一個普通人。
惟有曾經異常過的人,才如此渴望平凡的生活。她已經過膩了離群索居的日子。
靈素深深呼吸一口氣,拍了拍許明正,「走,回去上課吧。」
許明正見她那麼平靜,也鬆口氣。
同學們見靈素回來,一片竊竊私語,看她的眼光更加怪異。靈素視若無物,照樣聽課做試題。
趙老師將靈素叫去,語重心長道:「靈素,還有兩個禮拜就要高考了。」
靈素低頭聽訓,「趙老師放心,我保證不再出狀況,平安順利考完試。」
趙老師痛心疾首,「昨天劉緋雲說你是什麼妖的。我已經勸她家長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唉,每年高考都要折磨瘋幾個學生。」
好險。只差一點,該看心理醫生的就是沈靈素了。
劉緋雲當她是妖魔鬼怪,有的人卻是以為她是江湖騙子。這是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之間的戰爭。
可是白坤元信她,雖然是想通過她來慰籍自己的心傷,但是他看到的是她這個人,他相信她。
靈素只覺得自己一想到那個儒雅溫柔的男人,頓時覺得渾身輕飄飄,感覺是如此的美好,真希望這快樂可以永遠保持下去。
少女的愛情,單純而執著,且總是痴心妄想著能持續一輩子。
可是,琳琅消失到哪裡去了?
兩種可能。一是她終於可以離開圖書館,二是她煙消雲散。而第一種可能還有許多種結果。離開了,也許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許被法力更高的人收了去,最好的結局,那就是投胎了。
但是之前束縛了三年,這下怎麼會輕易地就掙脫了呢?
靈素百思不得其解。
傍晚,靈素同許明正一起走出校門。
靈素忽然站住,瞪大眼睛,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可是那站在車邊對她微笑的,高大英俊,氣定神閒,分明就是白坤元。
在許明正看來,靈素這張憂鬱了一天的臉,忽然容光煥發,眼睛裡閃耀著瀲灩水光。
靈素一聲不響丟下許明正,匆匆奔了過去。
白坤元柔聲說:「下了班,過來看看你。怎麼樣?沒人又來欺負你吧?」
靈素低下頭,「這才半天時間,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一起吃頓飯吧。」
「我今天要去看妹妹。」
「那我陪你。」
靈素靦腆地點點頭。那嫣然一笑,色若春曉。
白坤元一時迷亂,情不自禁去撫摸靈素粉色的臉。
許明正呆呆站在原地,看他摟著她的肩膀上了車,揚長而去。
靈淨看到姐姐帶了個陌生男人來,吃了一驚。
白坤元在路上買了一束大理菊,叫小護士插起來。病房多了鮮豔的色彩,氣氛立刻活躍起來。
靈素介紹:「這是白坤元先生,這是我妹妹靈淨。」
她去和醫生說話,把白坤元留在病房裡。
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有著不輸她姐姐的銳利眼神,短短時間裡就把白坤元打量了個透徹。面無表情,甚至有點含蓄的敵意。
白坤元輕咳一下。他其實不擅長同小姑娘打交道。
靈淨忽然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果真是你。」
沈家姐妹都是如此奇特,白坤元好奇,問:「我怎麼?」
靈淨冷冷說:「好出身,有野心,你不適合我姐姐。」
白坤元笑:「不要緊張,我和你姐姐只是普通朋友。」
靈淨冷笑:「是嗎?普通朋友?」
白坤元商場如戰場的拼殺過來,如今面對一個小姑娘澄淨通透的目光,居然起了一絲不自在。他只得含蓄地說:「你姐姐是一個很美好的女孩子,我很喜歡她。」
靈淨逼人的目光絲毫沒有減弱。
白坤元只得一笑:「你究竟要我怎樣?」
靈淨只說:「關鍵時刻,請你手下留情。」
「什麼?」
這時靈素推門走了進來,面帶喜色。
「醫生怎麼說?」
「唉,靈淨,我已經和醫生做了最終決定,我考試一完,你立刻手術,不得拖延。」
靈淨捂在被子裡不聲不響。
靈素摸摸她的頭髮,叮囑幾句,隨著白坤元走了。
白坤元帶她去了一家西餐廳。
這是靈素第一次來這麼高階的地方用餐。桌前又是刀又是叉,彷彿要進行一起謀殺案,無從下手。
她沒吃飽,白坤元送她回到家,她又帶著他到常去的小館子吃拉麵。
店裡桌椅都有一層油膩,白坤元卻一點也不介意,和靈素促膝坐著。熱氣蒸騰下,兩人的面孔都泛出一層油汗。白坤元掏出手帕遞給靈素。
靈素忽然問:「琳琅她……從發病到去世,花了多少時間?」
白坤元說:「發病後立刻住院,隔日復發,死在手術檯上。」
「崇光說他並沒有趕上。」
「他當時在外地。」
靈素斟酌片刻,又問:「白家在國外的分公司,比不過國內吧?」
白坤元笑,「地方怎麼能和中央抗衡。」
「難怪崇光一直不平。」
「你向他還是向我?」白坤元一臉意味地笑看她。
「我不是白家人。」靈素撇得一乾二淨。
白坤元玩著手裡的筷子,「白家也有不少親戚站他那一邊。」
「白坤芳?」
「你認識?」白坤元驚訝,「她的爺爺是我爺爺的弟弟,她是直系獨女,控股不少。」
「琳琅在的時候,你們就在爭了嗎?」
白坤元放下筷子,「我對不起她。」
靈素又問:「若是琳琅沒死,你們是要琳琅還是要權利?」
白坤元呵呵笑,「江山還是美人。靈素,你考倒我了。」
靈素也笑了。
是的,這是最愚蠢的問題。靈素那時候突然對琳琅產生了同情。被愛著又如何,關鍵時刻,愛情還是要為野心讓步。琳琅死了,倒給了他們一個江山美人兩全的機會,一面操縱著江山,一面緬懷著美人,誰都指責不了不是。
家裡,電燈光線始終不亮。母親沒有如往常一樣迎出來。房間空蕩蕩,沒有一點生氣。
靈素忽然想,也許妹妹是對的,母親去世這麼多年了,其實一直她自己在照顧自己,她一直在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她說:「媽,那個女孩消失得好蹊蹺,你指點我一下吧。」
然後她等待,一直等待。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氣裡漂浮來一聲嘆息。
「最後一次。」
「是。」靈素說,心裡一陣痛。
「她被束縛著,是因為愛她的人思念她,讓她無法去超生。」
「那現在呢?」
「還不明白?當然是愛她的人不再愛她了。」
愛情的力量消失,琳琅便又獲得了自由。
我們果真需要付出什麼才能換回一點什麼。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
一陣風輕輕刮過。
靈素淚流滿面。她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