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毯子裡的少女像是受了凌虐的小動物,蜷縮著瑟瑟發抖,大眼睛裡盡是彷徨無助,淚水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

白坤元低頭注視懷裡的靈素,一言不發抱緊她。

他不問。這多好。靈素感激地閉上眼睛。

「我現在一定很像一個凶死鬼。」

白坤元笑,凶死鬼哪裡會有這麼清澈的眼睛。

「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這是狗血呢。」

白坤元一點也不在乎,「沒事,衣服總是要不停地換的。」

他把靈素帶回白家。

靈素在客房的浴室裡洗了足一個小時,用毛巾反覆撮著臉和手臂,可是鼻子始終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累了,跪在花撒下,扶著牆默默留淚。

她不但是個孤女,在別人眼裡還是個妖孽。今天若是沒有白坤元,她還不知給人欺凌成什麼樣?

白家保姆見她久久未出來,擔心地敲門,靈素這才急忙擦乾身子出去。

換下的衣服已經給拿走,床上放著烘乾的內衣,還有一件面料柔軟的嫩青色裙子。

靈素一摸便知道,這都是琳琅的衣服。

她換上衣服,披下頭髮。鏡子裡出現一個秀美的少女。是沈靈素,還是琳琅?

她走到小陽臺上,忽然發現右邊房間連著的大露臺是那麼眼熟。隔壁是琳琅的房間。

陽臺是相連的,只用裝飾性的欄杆隔了一下,爬過去根本不是問題。

下樓去,碰到白太太從院子裡散步回來,看到她,笑到:「佩華,今天下課怎麼那麼早?」

靈素苦笑著應了一聲。

白太太年紀也就五十歲,保養得好,看著四十出頭。這麼年輕,卻都已經得了老年痴呆。真是遺憾。

白太太忽然抱怨:「我都說了不喝這個!這個湯不對!不是這麼熬的!」

她對靈素說:「你也是,別吃那些藥。都不對!」

靈素納悶。看護尷尬地衝她點了點頭,忙扶著白太太上樓去了。

白坤元走到她身邊,一同看著白太太的背影,嘆息道:「她這病初發,起初只是忘記生活瑣事,最進才開始發展到記憶倒回。」

「最後是否會退到初生時候?」

白坤元苦笑,「醫生說,得這種病的人,最後記憶只可以維持片刻,所有煩惱都忘掉,像嬰兒一樣沒有憂愁,然後快樂地死去。這算是我聽過的最美好的死法。」

靈素心裡難受。白太太是好人。

「你呢?兩頭顧,挺辛苦的。」

「還行吧。」白坤元笑笑,「佩華幫了我很大的忙,我現在可真是離不開她。」

靈素說:「今天要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現在該回去了。」

白坤元笑了笑,語氣溫和,卻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魄力:「都已經很晚了。放你回你家,我也很不放心。你不如就在這裡湊合一個晚上吧。」

靈素雖然覺得還是不妥,可也沒有再堅持。

白坤元上樓處理一點事務,靈素獨自一人坐在花園裡的鞦韆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背幾個單詞。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又忽然停住了。靈素放下書回過頭去。

童佩華站在客廳門口,表情僵硬,臉色蒼白。

「童小姐?」靈素站了起來,「您怎麼了?不舒服嗎?」

童佩華猛地回過神來,立刻在臉上擠出一個別扭的笑,「沒事。剛才嚇我一跳。你可,真像琳琅啊……」

靈素有點侷促,「學校出了點事……我這就把衣服換了。」

「不。不!」童佩華忙說,「你這樣就挺好的。衣服多合身啊。我看著你,就像看著琳琅又回來了一樣。」

說著,竟然有點哽咽,弄得靈素更加不知所措。

好在這時白坤元的聲音響了起來:「佩華回來了?劉阿姨,加一副碗筷。」

兩人這才客套地彼此招呼走進屋去。

那夜,靈素住在白家。

半夜做了夢,夢裡一棟華宅,一個洋娃娃似的小姑娘站在寬大的露臺上,對屋裡面的人招手,喊,坤元哥哥,你快看,天邊有彩虹呢!

靈素醒了過來,正聽到有車開到樓下。

一時好奇,她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廊裡的厚地毯湮沒了她的腳步聲,她悄悄走到樓梯口。

白崇光摟著一個紅衣女子一邊笑著一邊走進來。女子整個身子似乎都掛在他的手臂上,妙曼的身軀和他貼得一絲不漏。

這麼風流,這麼大膽。靈素暗自咋舌。

他們也許都喝過酒,行動有些不穩。女子不知聽到白崇光說了什麼,忽然放聲笑起來。

白崇光還算有幾分清醒,告誡她:「小聲點,大家都在。」

女子忽然冷哼,「這個家也有你的一份。你怎麼像做賊一樣?」

白崇光放開她,給自己倒杯水,冷冷說:「我們這房的事,你管那麼多做什麼?」

「一個嫡子,一個小叔,加一個快要變白痴的老女人,能唱哪出戲?」

白崇光不耐煩,「你再多說,立刻滾出去。」

女子藉著酒勁,照說不誤:「若不是那小丫頭的股票都歸了你大嫂,她在白家算個什麼東西?還有你那侄子,有奶就是娘,馬上變做孝子,把一個半路進門的女人當親媽。那一老一小,簡直沒把這個家變靈堂,再請人來給那小丫頭招魂。只有你這個榆木疙瘩的腦袋,不肯變通,註定吃盡虧。」

白崇光突然猛地把手裡的水晶杯狠狠摔在地上。

女子臉色變了又變,甩了甩頭髮,「我看在親戚份上勸你一場。他日在董事會上,人家將你掃地出門,別怪我沒提醒過。」

她搖搖晃晃走出去。白崇光喊她:「白坤芳,你喝成這樣還敢開車?」

他追了出去。靈素匆匆回到房間裡。

呵,居然無意間聽到白家內幕。可是卻沒有新意,翻來覆去不過是親人之間爭權奪利,勾心鬥角。

靈素這下更是睡不著。她乾脆翻過兩個陽臺間的小欄杆,想在去看看琳琅的房間。

房間裡一片漆黑,可是隱約看得清床上隆起,分明是睡著人。

那人也因靈素的到來醒了過來,警惕地問:「誰?」

他是白坤元。

靈素大為吃驚。難道他一直睡在琳琅的房間裡?

白坤元擰亮燈,看到是靈素,鬆口氣。

「睡不著?」

靈素嘆氣。

白坤元從床上起來。上身沒有穿衣,健美的身型展露在靈素面前。她臉上發燙,別過頭去。

一個女孩子,在別人家借宿,夜半三更還跑到異性房間裡。這不論怎麼說,都太失禮。

白坤元套上衣服,「過來坐地上,我陪你聊聊。」

靈素乖乖走過去坐在長毛地毯上。

白坤元看她那麼拘束,輕聲笑,「我不像崇光,你不用擔心被我佔便宜。」

靈素哭笑不得。

兩人坐定了,卻又沒了話題,大眼瞪小眼。

靈素看白坤元沒有起頭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她問的話讓自己都吃驚:「你的母親呢?」

白坤元像是被點了穴,半晌,才緩緩開口說:「她早不在了。」

糟糕,出師不利。靈素只得笨拙地說:「我母親去世也早。」

白坤元抬頭凝視她,「你大概沒明白,家母並不是去世,她是離家出走。」

靈素呆住。

「那年我才五歲。一天晚上,她來到我床前,搖醒已經睡著的我,給我講故事,然後吻我,拍著我入睡。第二天醒來,家裡亂成一團,她已經和人遠走高飛了。」

白坤元表情平靜,把情緒控制得極好。只是他的手在不停發抖。

「父親頹廢了足足有半年,常常喝醉在書房。我去找他,他便對我大吼:你當時怎麼不攔著她?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可以決絕到這地步。這事鬧得人盡皆知,親戚總是看著我曖昧地笑,背地裡指指點點,看,這就是那個女人生的孩子。我代替母親成了眾矢之的,驚慌又痛苦,直到琳琅出現在我生命裡。」

停頓片刻,說:「她改變了我的一切。」

靈素忽然覺得疲憊。

那一齣溫情而精彩的戲裡,並沒有她的份。她不但不在現場,連一個觀眾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