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時在操場那棵老橡樹上吊自盡的一個老師。」
許明正一臉尷尬。更令他驚訝的是,平日裡最懂得隱忍的靈素,此刻嘴角的笑容卻是前所未有的充滿譏諷和揶揄,偶爾一抬眼瞟向劉緋雲,射出的都是錚錚精光。
這是一個陌生的沈靈素。
下了課,劉緋雲直直走過來,頤指氣使道:「沈靈素,你把上午歷史測驗的答案抄在後面的黑板上給同學對答案。」
許明正搶答:「不是直接影印了每人發一份的?」
劉緋雲本來對許明正心有好感,早就看不慣他成日圍著靈素轉,現在又見他維護靈素,更加惱怒,頂道:「班費不夠了,你出?」
許明正還要發話,靈素把手在他面前一攔,站了起來,接過答案往教室後面走去。
靈素花了整個自習課的時間才把答案抄完。放學時,劉緋雲提著一桶水,踩在凳子在最後一排擦窗戶,她裝模作樣擦了幾下,忽然手一鬆,水潑灑了出來,把靈素抄滿黑板的字衝去一片,還淋得靈素半身施溼透。
教室裡的幾個同學瞠目結舌,劉緋雲把手一甩,對正在收拾書包的靈素說:「真是對不起啊。還要麻煩你把板書補上了。」
靈素抬起頭來,兩個女生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似乎擦出火花。有男生已經不知好歹得叫了起來:「嘿,你們兩個打一架!」
靈素卻只是詭異地一笑,姍姍從劉緋雲身邊走過。
次日來學校,許明正發現氣氛有些不對。許多同學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神秘兮兮。
他抓住一個同學問:「出了什麼事?」
同學神情怪異,說:「聽說是學校女生宿舍裡鬧鬼。」
許明正眼皮一跳。
「我們班劉緋雲啊,她不是住校的嗎?聽她們寢室的說,昨天晚上快熄燈前她收拾床鋪,發現床上有很多樹葉。大家都還覺得奇怪。沒想等熄燈後她上床拉下蚊帳,扭頭看床尾……赫然坐著一個長頭髮的女人!」
許明正饒是男生,也聽得發了一背涼汗。
「她當時就扯著嗓門驚聲尖叫,嚇壞一棟樓的女生,大家都不敢睡覺,熙熙攘攘了一個晚上。」
「不是她睡著做噩夢吧?」
「誰知道呢?據說那個女人還抬頭對她笑,脖子上一道紫紅色的印子。大家推論她是吊死鬼。」
旁邊有女同學呵斥道:「別說了,嚇死我們你們男生就消停了!」
男生反而更加起勁,比手劃腳道:「那個女鬼眼睛血紅,舌頭長長伸出來,指甲又尖又長,笑容猙獰……」
噗嗤一聲笑。靈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教室門口,一臉興味聽著他們議論。
許明正悄悄問她:「你清楚嗎?」
「誰?劉緋雲?」靈素不急不徐地往座位上走去。
「她爸爸已經給她請了三天假。據說她都嚇得有點神智不清了,一直喃喃著還東西。」
靈素回頭瞄了一眼,說:「誰叫她貪小便宜,在橡樹下揀到一枚指環,要自己收藏起來。那是趙老師早逝的愛人的遺物。」
「趙老師又是誰?」
靈素驚訝道:「你忘了,我昨天才和你說的。文革、批鬥、老橡樹……」
她伸出細長潔白的食指在許明正眼前晃了晃。
小許抹汗,「難道不能原諒劉緋雲嗎?以前你從來不在乎她們怎麼對你的。」
靈素定住,寒星般的眸子把視線定在許明正臉上。
「我很高興你相信我有第六感,但我不知道你還認為我會驅使鬼魂。」
許明正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靈素不再理他,翻開課本背起單詞來。
可是到了下午去醫院探望妹妹的時候,又後悔了。在這世上還會有誰能像小許這樣無條件信任她支援她?不能因為一點小脾氣而損失一個朋友。
妹妹打破她的沉思,「陪我就這麼無聊,讓你一直髮呆?」
靈素撓撓頭,「你老是不肯做手術,我太苦惱了。」
「等等?」靈淨火眼金睛,「你剛才那是什麼?」
「你不肯做手術?」
「不不!你撓了頭!」
靈素失笑,「我們都由猴子進化而來,做個這個動作無傷大雅。」
靈淨笑,「以前的你連坐下都要把裙子褶皺拉平,然後把手放膝蓋上。」
「你喜歡那清教徒的模樣?」
「我喜歡你現在這樣。」靈淨字字重音。
靈素離開妹妹的病房,並沒有直接離開醫院。她才走了一半,忽然聽到有人在悲慟萬分地哭泣,不停喊:不要離開媽媽。不要離開媽媽。
她的腳不受自己控制,直直走到三樓兒童病房。
一對年輕夫妻正依偎著站在一間重症監護室外,年輕的太太哭得非常悽慘。玻璃窗裡,數名醫生和護士正圍在一起,搶救床上一個小小的嬰兒。
真是可憐,才那麼點大,估計還不到一歲,卻全身插滿管子,呼吸靠儀器維持。那個小人毫無生氣地像個玩具娃娃。
走廊的椅子上還坐著一個孩子,三、四歲大,穿著睡衣,抱著小布熊。
靈素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孩子靜靜看她,一雙漆黑大眼睛裡似乎有憧憧鬼影。
靈素親切地問:「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冷冷注視她片刻,說:「我叫茵茵。」
「你家大人呢?」
孩子手一伸,指向那對正憂傷哭泣的夫婦。
「他們怎麼在哭?」
「因為小弟弟要死了。」
「啊。」靈素嘆息,「那你不難過嗎?」
茵茵語氣怨憤:「我才不難過。爸爸和媽媽有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為什麼他要出生呢?」
靈素溫柔微笑,「茵茵,這是不對的。不論你怎麼樣了,你在你爸爸媽媽心中是唯一的寶寶,永遠都不會有人來取代你的。你是姐姐,怎麼可以欺負弟弟?」
孩子倔強地抿著嘴巴,「可是,爸爸媽媽忘了我了。」
「沒有父母會忘記自己的孩子。」
「那為什麼他們自從有了小弟弟後,再也不看我一眼,不和我說話?」
靈素帶著傷感說:「那是因為茵茵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們看不到你了。」
「可是我就在這裡啊!」孩子淚水盈眶。
靈素摸摸她的頭,「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我們可以看到的,但是也有很多東西我們看不到。但是並不因為我們看不到,那些東西就不存在。比如說囡囡,雖然爸爸和媽媽看不到你,但是他們絕對一直相信你就在他們身邊。」
「我不信!」她嗚咽。
「乖。」靈素哄道,「來,聽聽,你媽媽在說什麼。」
少婦正止住哭泣,說:「一直以為他是茵茵又投胎來我們家,沒想還是留不住。」
丈夫也滿腔悲傷,「茵茵若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小弟弟的。」
孩子的眼淚大滴大滴滾落下來。
靈素伸出手,柔聲說:「來,茵茵,把小布熊給姐姐。」
孩子依依不捨地交出小熊。
靈素接過來,雙手用力,小布熊像豆腐一樣在她手中化做齏粉,轉瞬消失在空氣中。
病房裡的搶救似乎也告一段落,醫生走出來說:「難關已經度過,孩子以後的情況比較樂觀。」
那對父母歡喜地擁抱在一起,連聲感謝醫生,又感謝神靈。
靈素回頭看長椅,哪裡還有小孩子的身影?她已經完成使命,安心離去。
生者思故,逝者念生,最是讓人惻然。
雖然不見了孩子,卻有一個人站在不遠出,對著靈素笑。
靈素怔了怔,對那人點頭,「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