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順著她一指,看到一家高雅堂皇的酒店。那是她想都沒想過進去的地方。
童佩華問:「小沈你呢?」
「我妹妹住院。」
「啊。」童佩華露出惋惜同情的表情來,「家裡還有誰?」
「就我們姐妹倆。」
童佩華更是震驚:「你自己這樣……難怪參加慈善活動啊。」
靈素羞得滿面通紅。
童佩華只當她靦腆,笑道:「我平時在家陪姨媽也挺無聊的。小沈,你若抽得空,可以常來家裡玩玩吧。」
靈素等的就是這麼一句話,她立刻答應下來。
沒想隔日下午放學,白家的轎車就停在了學校門口。靈素不得不逃掉晚上的自習,去白家吃頓晚飯。
她不住感嘆,長此以往,這書是讀還是不讀?
她到達得早了點,白太太還在樓上睡覺,白坤元也不在。客廳裡卻有個人。
靈素走進去的時候,他正背對來人,斜靠在沙發裡翻閱報紙。大概以為身後人是家中傭人,便吩咐說:「幫我把電話機旁的筆拿來一下。」
靈素也就順手拿起本子遞過去。
那人接過筆的時候看到一隻潔白修長的手,察覺不對,當即轉過身來。
「琳琅?」那男子忍不住低呼。
靈素不禁退一步。
第一次被喚做琳琅,她覺得驚奇;第二次被喚做琳琅,她覺得遺憾,但接二連三被誤認,她感情上無法接受。
她有名有姓,是個獨立完整的人。她無意擔待別人的感情和人生。
這個男子也立刻發現認錯了人。輕咳了一聲,站了起來。
他身材高高大大,一臉大鬍子,牛仔衣上東一個窟窿西一個洞,像個難民。同這白家豪宅,說有多不搭調,就有多不搭調。只是他的目光犀利,隔著鏡片對靈素來回掃射,像在做紅外線檢查。
靈素忍不住問:「看出是贗品了吧?」
那個男子撲哧笑出來了,「連這倔強的表情都那麼像!」
這倒靈素有點不好意思了。
童佩華和白坤元一同從樓梯上走下來,邊說:「崇光,你怎麼還沒去刮鬍子。還有你那身衣服。這不是讓客人笑話?」
白崇光摸著鬍子嘿嘿笑,「這位漂亮妹妹是誰?我怎麼好像見過。」
童佩華笑道:「每一個你都看著眼熟!這是小沈,琳琅的一個朋友。」
白崇光笑著伸過手來,「原來是沈小姐,剛才冒犯了,你千萬別介意。叫我崇光就可以了。」
他的手厚厚的滿是繭,而且力氣很大,握得靈素都有點疼。
童佩華道:「靈素在二中讀高三。」
「二中?那是高才生吧?」白崇光問。
童佩華誇道:「靈素看樣子就是聰明的孩子。你不知道她多能幹,家裡沒有大人,她邊上學邊照顧妹妹。」
「是嗎?那真不容易。」白崇光讚歎一聲,「想升哪所大學?」
靈素說:「等考試分數出來了再說。」
白崇光又問:「學文學理?想讀什麼專業。」
童佩華說:「不論學什麼,將來出來後都可以在白氏裡給她安排工作。」
靈素覺得童佩華做人的工夫天下一流。簡直是風聲水轉,八面玲瓏。再陌生,再無關的人,同她聊上五句,就會被她又拍又吹得飛上天去。
白坤元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這時見靈素若有所思地一笑,宛如一朵曇花在黑夜裡悠然綻放,心裡不由一驚。
這個少女說是陌生,可是總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像是自己認識她已經很久了似的。就是這種感覺,讓他對她,總是多留了一份心思。
現在見她笑得如此慧黠,不由說:「靈素才不用我們操心呢。現在女孩子比男人都能幹。」
他喚她靈素。
靈素的心莫名其妙一陣緊跳。
白崇光抓著問:「你叫靈素?空靈素雅,倒是貼切啊。」
「崇光,」童佩華瞪了他一眼,嫌他的奉承太露骨。
白崇光假裝沒看見她的眼神,繼續說:「究竟是喝了什麼水才能生得這麼漂亮?還有,當初看著瘦瘦小小,轉眼就發育得豐滿動人。女孩子是最神奇的生物。」
靈素最初有點沒明白,忽看到白坤元眼神一閃,忽然明白過來,後半段話說的並不是她。
說的是琳琅。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濃茶苦,她還是一口嚥了下去。
白坤元忽然輕笑,「靈素不愛說話。」
靈素第一次見他笑。那一瞬間,剛毅的表情全部柔化,彎彎嘴角還帶著幾分孩子氣,親切和藹。
於是她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白崇光都看在眼裡,又看向童佩華,她正輕微的顰眉。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對靈素說:「來,我們到院子裡走走。」
院子依牆搭著棚架,爬滿紫藤花。現在正是花期,淡紫和白色的花串垂下來,花香清甜。
白崇光指了指著旁邊的圍牆說:「琳琅小時候頑皮,我常帶著她偷偷跑出去玩。回來晚了,不敢走大門,就只有翻牆。有一次沒有踩穩,摔了下來,胳膊打了一個月的石膏。後來坤元就把這架子加高加固,弄了梯子,方便她爬上爬下。」
靈素看過去。果真,架子搭得快齊圍牆高,人都可以爬上牆頭去。
旁邊角落裡,種有一株高大的槐樹。等紫藤花開完了,便會輪到它熱鬧。
白崇光摸著樹幹說:「這株槐樹也有些年頭了。琳琅什麼都愛爬,老大了都還爬到樹上睡覺。屋子裡找不到她了,在樹上準能找到她。」
靈素看到樹幹上刻有文字,問:「這都是你們刻的?」
「是琳琅小時候刻的。她實在頑皮,我送她一把小刀後,家裡的傢俱,院子裡的樹,全部成了她的迫害物件。」
靈素就沒有這樣的童年。她的記憶裡,是灰色簡陋的建築,路邊堆著垃圾,孩子們追逐的流浪狗跑著。
母親不讓靈素和鄰里的孩子玩,怕沾染上不良習氣,又擔心靈素的異能會惹來麻煩,於是小靈素成天呆在家裡。妹妹尚未懂事,在靈素眼中不過是個會動的洋娃娃。偶爾有孩童的亡靈路過,那便是靈素最快樂的事。
靈素大概就是自那時起養成沉默寡言的習慣,並且學會一種微笑,調整嘴角彎曲的弧度,神秘動人,又可以和人保持一定距離。
「你們四個是一起長大的?」靈素問白崇光。
白崇光點頭,「琳琅剛給她媽媽帶來的時候,才一點點大,而且,因為思念她去世的爸爸,還常常哭,可是若你耐心逗她,給她吃糖,她又會對你笑。我從沒見過那麼奇妙的小人兒。我簡直為她著迷。」
「她一定深得你們寵愛。」
「全家人都愛她。」
可見琳琅生前應該非常幸福。
白崇光苦笑,著重補充道:「誰能不愛她呢?」
靈素靜靜看他。
男人有著一張同白坤元酷似的側面,卻要更粗獷深刻一些。可是那種思念和憂愁卻是一樣的,這讓他們看上去,就像同一個人。
日已西沉,庭院裡一片昏暗,大槐樹下的陰影裡有數團幽藍的靈火低淺地漂浮著,環繞在白崇光四周,而他卻毫無自覺。
大小不一,強弱不均,卻分辨得出多是嬰幼兒的魂魄。
靈素本不想驚動他,只是有幾個亡靈似乎有要附在他身上的架勢。雖然嬰靈孱弱,可究竟不屬於陽間,免不了讓人覺得身體不適。
靈素沒有出聲,只是伸手把白崇光拉出大樹的陰影外。
這番舉動讓白崇光不解。
靈素簡單說:「槐乃木中之鬼。」
白崇光明白過來,「你說這樹上有鬼?」
「槐樹最容易招鬼,柳樹最容易成精。」
白崇光只是覺得新奇,「最近學生中又流行起了怪力亂神?」
靈素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白崇光笑容黯淡,淒涼道:「若是這槐樹招鬼,那你說,它能不能把琳琅的魂給招回來?」
靈素同情他,軟言寬慰道:「你若真心為她好,就該希望她此刻已經投胎轉世到另一戶好人家。」
白崇光注視這個文秀少女。靈素如一波清澈溫柔的眼睛水光閃動,無限憐憫,把他的心思透視了個一清二楚。
他情不自禁說:「你有時候真像琳琅。」
靈素反而不生氣了。她問:「像在哪裡?」
「說不出來。也許是你們都有一套相同的人生觀吧。琳琅也常同我們說點人生感悟的話。」
靈素也好奇,養尊處優的琳琅,到底從哪裡來的這些感悟呢?
白崇光接著說:「她去世後我就出國了,這裡有太多記憶。我總能聽到小時候的她追著坤元喊他的名字,坤元不愛理她,可她偏偏就喜歡那股冷漠。一直都那麼喜歡……」
這語氣裡已經帶著太多情愫,靈素這樣清心寡慾、不解風情的女孩子,也聽得明明白白。
她的臉不由微微紅了。
夕陽西沉,白家宅子沐浴在一片橘色光芒中,高貴華麗,莊嚴肅穆。
靈素想起上次初見白坤元,夕陽也是這樣無限好。那個俊朗男子背光站在落地窗邊,身影給拉得老長,又那麼沉默,可是眼睛裡的光芒極具侵略性。
她只要一凝神,就可以感受到琳琅身前的點滴片段。一個小小女孩追著一個少年跑,嘴裡不停喊著:「坤元哥哥,坤元哥哥。」
靈素不禁說:「可是她的坤元哥哥其實對她很好。她在學校裡被嘲笑沒有父親,是白坤元出面揍了那個同學。他一直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好兒子,那是他第一次犯規。」
「佩華告訴你不少事。」白坤元的聲音忽然響起。
靈素嚇了一跳。白坤元是什麼時候站在自己身後的?
白坤元皺著眉,看了他們片刻,靈素緊張得還以為他要深究,他卻說:「開飯了,佩華叫我來叫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