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見狀,只有先跟在她們後面進了門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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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宅佔地面積寬廣大,結構大方,客廳寬敞明亮,裝修得就像雜誌裡的範例圖片。一面落地玻璃窗通向後院的楓樹林。屋裡點有線香,一股甜香瀰漫。
這裡可比許明正家要氣派許多。靈素低頭,就可以在光潔可鑑的地板上看到自己的投影。
女子把白太太帶到廚房,耐心溫和地勸她:「姨媽,來,快把藥吃了。」
白太太扭過頭去:「不吃。我沒病!」
女子很是無奈,「姨媽,聽話,這都是醫生給你開的藥。」
白太太扭著身子,就是不肯吃她遞到嘴邊的藥,不住喊著:「我不吃!我沒病!你們要害我!」
那個女子疲憊地放下藥,忽然坐下,大滴大滴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突然又不解氣地一把抓過藥,倒進了自己嘴裡,含一口水咕咚吞了下去。
李嫂下了一大跳:「童小姐!」
童小姐痛心疾首道:「姨媽,這樣你可信了?你患了老年人得的病,容易忘記事。姨媽,看你這樣我好難過,你吃藥好不好?」
白太太疑惑地看著她。
女子見她軟化,又把藥遞了過去。白太太低頭看著藥,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厭惡,揚起手,啪地將藥打翻在地上。
「姨媽!」女子又驚又氣。
李嫂怯怯道:「童小姐,怎麼辦?」
女子眉毛一擰,「怎麼辦?她要不吃藥,等下大少爺回來了看你怎麼交代?」
靈素再也看不下去,試探著出聲問:「需要我幫忙嗎?」
女子皺著眉頭轉身看她,臉上寫著不信任,卻還是鬆了一步,說:「也好,興許把你當成琳琅,姨媽就肯吃藥了。」
靈素接過藥,對白太太說:「阿姨,我服侍你吃藥好不好?」
白太太堅定地搖頭,說:「我沒病,他們都要害我!」
站在旁邊的童小姐頗為無奈地扶著額頭:「又來了……」
靈素驚異地看著她,她苦笑著解釋說:「姨媽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甚至不記得自己病了。」
白太太卻說:「吃了藥我總想睡覺。」
童小姐耐著性子說:「藥裡有安定成風。醫生是想讓你好好休息。」
靈素心裡清楚,其實也是讓老人安定一些,方便照顧她的人。
她微笑著,又試著去問白太太:「阿姨,藥沒問題,快吃了吧?」
白太太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深情一下恍惚,說:「琳琅,你回來啦?」
靈素只得硬著頭皮說:「是,我回來了。」
白太太露出欣喜的笑,她本是一個美婦人,這麼一笑,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全盛時代。
靈素順著把藥送進她嘴裡。白太太溫順地把藥吞了進去。
童小姐終於鬆了一口氣,對靈素抱以感激的微笑。
白太太平靜了許多,同兩個女生說:「我沒事了,你們上學去吧。」
童小姐臉上難掩悲慼的神色,一下子俯身抱住白太太,低聲說:「好好,我們上學去了。」
她直起身,嘆了一口氣,對看李嫂了一個手勢,李嫂立刻把白太太扶起來,帶她上樓去了。
童小姐整了整衣服,擦了一下臉,衝靈素微笑,招呼她坐下。
「抱歉,剛才一定嚇著你了。我姨媽精神狀態不大好,自從我表妹去世後就這樣。」
靈素不禁問:「是琳琅?」
「你認識她?」童小姐微微驚訝,不過想了想又笑了,「做社工時認識的吧?是啊,誰不認識琳琅。那麼漂亮,那麼優秀,那麼薄命……」
靈素見她秀美的臉上佈滿愁雲,便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女子抬頭對她笑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姓童,童佩華。」
「我姓沈,沈靈素。」
「沈同學是第一次來募捐吧?」
靈素此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說:「是。」
難怪人說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支援。
童佩華笑眯眯地又打量了她一番,似乎不疑有他,扯了一張支票遞過來。
「琳琅雖然不在了,但是我們白家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支援你們。這點心意,你收下吧。就當,就當是白太太捐贈的。」
靈素這下真給嚇住,戲可以演,錢是萬萬不能收的。她當即說:「我們……只是要幾本書。」
童佩華愣了一下,「也好。我表妹去世後留了一些書,你跟我來吧。」
這正合了靈素的意。
琳琅的房間出乎意料地寬敞,有獨立浴室,陽臺對著庭院一角。紫檀木傢俱,素淨的床單,還有,百合圖案的桌布。
靈素深深吸一口氣,她感覺得出這裡還存有琳琅的一絲微弱氣息。
房間裡屬於女孩子的東西不多,有幾部戰艦模型,衣櫃頂上還放著一大捆帆布包著的東西。
童佩華抱著手站著,環視一圈,說:「她去世後,房間一直保持原樣。三年多來,姨媽什麼都可以忘,卻從不忘每天來親自打掃。琳琅從小就好動,喜歡到處旅遊。那些都是戶外用具。」
靈素走到書櫃前。裡面的書都碼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她不禁問:「我拿去了幾本,白太太不會反對嗎?」
「姨媽?她什麼都記不清楚了。」童佩華笑著聳了聳肩膀,「琳琅去世後,她就病了,記憶很混亂。你也看到了,她還把我們當孩子,以為我們還是十多歲。」
「照顧病人很辛苦吧。」
童佩華沒想到這個陌生的女孩會這麼說。她滿懷感激地對靈素一笑,「我父母在我小時候離異,我差不多是由姨媽帶大的,孝順她是應該。」
其實她也知道不該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那麼多私事,但也許對方是個溫婉的少女,讓她感覺親切,不知不覺就把心扉敞開了。
這時女傭進來:「童小姐,張醫生來了。」
童佩華對靈素說:「你自己隨便看,我去去就回來。」
靈素鬆口氣,心裡道一聲抱歉,目送她窈窕的背影遠去。撒謊的感覺真的不好,儘管這個善意的謊言。
梳妝檯上有一個銀相框,裡面的少女穿著迷彩服,站在山頂,一隻腳踏在一塊石頭上,英姿颯爽。那張精緻的面孔,正和圖書館裡的那無名少女一模一樣。
抽屜裡放著一些化妝品,並不繁多。藥瓶子倒是不少,各種維生素,感冒藥,抗生素,還有一個裝阿司匹林的空瓶子。看來琳琅雖然愛運動,但是體質不算很好。
還有一張遊園會的請貼,日期已是三年前,被邀請人的名字寫的是」關琳琅」。
靈素疑惑,她不姓白?她不是白家人?
她目光無意識地在那一排排書上掃來掃去。她本來是想,這次來找到白太太,同她說清楚,請她去圖書館,不管白太太是不是琳琅最愛的人,但母親是最特殊的。可是到了一看,白太太精神異常,根本不能自理,別說請她走一趟,同她交談都有問題。
要不同那位童佩華小姐攤牌,說明來意?
她搖頭。現代年輕人,有誰會去信怪力亂神的?童小姐怕是會立刻將她請出白家大門。
怎麼辦?
有點後悔自己當初一時頭腦發熱自告奮勇。她只是個女孩子,不是救天下於水火的救世主。
「琳……琅?」」
靈素緩緩轉過身去。
一個高大的人影從陽臺落地窗後走了進來。
夕陽已經西斜,屋內開始轉暗,那個男人揹著光,面目模糊。靈素只看到那雙眼睛,目光如炬。
她情不自禁地緩緩深吸一口氣。
男子也這才看清這個女孩子。年紀很輕,穿著高中校服,面龐白皙清秀,那雙水色瀲灩的眼睛深深沉沉,似乎包含著無數故事。
他疑惑,總覺得哪裡有點熟悉。
「你是誰?」男子的聲音低沉得幾乎和空氣產生共鳴。
「我……」靈素語塞,她是誰?
男子見她猶豫,微眯起了眼睛,語氣裡帶著質疑:「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靈素感覺臉上在升溫。那個藉口就在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不知道怎麼的,她就是無法狠下心來騙這個人。
大概是看她實在不像不情自入的人,男子的語氣也溫和了下來:「你是琳琅的朋友嗎?」
他的聲音很好聽,語氣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讓靈素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突然回過神來,已經來不及,臉上發燙。
男子卻是淡淡一笑,說:「謝謝你來看她。」然後側過頭去。
他頭一偏,室外的光線瞬間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靈素終於看清他,濃濃的眉毛和鬢角,挺直的鼻樑,還有薄薄的唇,勾畫出一張極其俊美好看的側面。
還有那份掩飾不住的寂寥與憔悴,讓人心折。
靈素忽然淺笑著開口:「何必這麼牽掛過去的人?人各有命,聚散由緣。這一世緣盡,來世再續。」
男子渾身一震,猛地扭過頭瞪住她。
他認識的另一個女孩也是用這種輕鬆爽朗的語調說話,只是她三年前就已經不在人世。
現在站在他眼前的這個陌生少女,又是誰?
童佩華恰好推門進來,打破了屋內的尷尬。
「坤元,你回來了?」童佩華非常高興。
靈素瞪住,原來他就是坤元!
白坤元穿著一身便服,身材高大挺拔,隨意而又風度翩翩。這種成年男子才有的風韻顯然是靈素比較陌生的。她認識的男生,最好的不過像許明正,乾淨清爽而已。
白坤元問童佩華:「佩華,這位是?」
「這是沈小姐,來募捐的。」
謊言只維持不到一分鐘,就這麼輕易地被打破了。靈素無法控制臉上燃燒的感覺。她活十七年,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這麼窘迫慌張,恨不能立刻消失在人面前。
白坤元注意到的,卻是話裡另外一個意思:「募捐?你要捐什麼?」
童佩華說:「姨媽以前就說過,打算把琳琅的一些書和衣服捐出去……」
「不行!」白坤元原本柔和的目光忽然凌厲,果斷地否定,「琳琅的遺物誰都不可以動,要捐就籤支票!」
靈素和童佩華都錯愕。靈素只覺得臉上的溫度已經高得足可以煎雞蛋,背上已經出了一層汗。她前所未有地後悔自己今天來這裡。
童佩華的臉色也很不好,她委婉地說:「坤元,那是姨媽的意思。你也不想她老是睹物思人吧?」
白坤元平淡的語氣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妙姨不想看到,那就收起來好了。琳琅留下來的東西本就不多,我不想再失去什麼。」
童佩華身子一震,低下頭去。誰都聽得出這淡淡的一句話裡有著多麼重的情意。
白坤元的視線轉到靈素身上,只是沒了剛才的柔和,變得客套疏離。「這位小姐,對不起了。我希望你能理解。」說完,從懷裡掏出支票薄,唰唰簽了一張,遞到靈素面前。
靈素腦中一片混亂,倒退一步,慌亂地擺手:「我不能要,不能要!」
白坤元以為自己剛才的語氣嚇著了她,放軟了語氣:「不用那麼客氣。你們來一趟不容易,總不能讓你空手回去。」
靈素臉已經紅得無以附加。白坤元又說:「天色已經不早了,山路不安全,我叫司機送你出去吧。」
這簡直就是趕人。
可是他挨靈素很近,她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特殊的氣息,說不清是菸草還是汗水,並不是芳香,卻讓她覺得舒服,狂亂的心跳漸漸平穩了下來。
多奇妙,同樣是異性,許明正的體味就從沒帶給靈素任何感官刺激。
她不知怎麼的就接過了那張支票。
載著靈素的車開出了白家大院。白坤元這才對童佩華說:「這個女孩子有點怪異,知道她的來歷嗎?」
童佩華笑道:「不就是一個來募捐的女孩子。今天真讓我大開眼界了,人家小姑娘都給你嚇壞了……」
白坤元打斷她:「我早說過了,不要動琳琅的東西。」
童佩華幾分委屈,幾分無奈,「你難道要把那房間保持一輩子?」
「怎麼說這個?」
「你……你總這個樣子?你答應過我,重新開始好好面對人生的。可是你卻一直在這問題上糾纏不清。」
白坤元不耐煩,「到底是誰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不清?」
童佩華叫道:「她都死了三年了,你還守著她的東西沒回過神來。」
「夠了!」
童佩華臉色蒼白,緊閉上嘴。
白坤元咳了一下,換了話題:「聽說崇光後天回來。」
童佩華順了幾口氣,慢慢說:「哦。他要回來了,那我得吩咐傭人把客房收拾出來。」
白坤元喊住她:「你知道他回來是為了什麼。」
童佩華回頭,冷冷一笑,「我當然知道。你放心吧。我可不是琳琅。」
這時的靈素正坐在車後座,閉著眼歇息。不知怎麼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白坤元的臉。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在金色夕陽的照射下英俊非凡,像西方的神。
她忽而笑了,幾許天真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