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許家的房子是獨門獨院,寬敞明亮,有保姆做家務。許太太穿著象牙白的洋裝,年輕又漂亮。

靈素扶著許明正進屋裡,累得一頭一臉的汗,有些狼狽。許太太親自倒水過來,藉著機會上下打量她,目光帶刺,讓靈素很不自在。

許太太說:「常聽明正提起你,說你成績很好。平時誰給你輔導功課?」

靈素說:「沒有別人輔導。我只比別人多讀幾遍書而已。」

「呵呵,看你真漂亮,是像媽媽吧?小沈家裡是做什麼的?」

靈素答:「母親去世,家裡只有我和妹妹。」

許太太大為吃驚,她似乎是不知道這世界還有未成年就得獨立生活的孩子。

「哦?那你爸爸呢?」

靈素抬眼冷冽地掃了她一眼:」我們沒有父親。」

沒有父親的只有兩種孩子,一種是死了爸爸,還有一種,自然是孩子母親行為不檢點的。

不論哪種都不為許太太中意。

許太太臉色更加難看,原來還有的一點點欣賞頓時煙消雲散。

許明正看不下去,說:「媽,你問那麼多幹嗎?」

許太太訕訕,「我也是關心。那小沈的日子很不好過啊。」

靈素說:「家母留有薄產,勉強可以度日。」

「沒有親戚在本地?」

靈素在那一刻,帶著報復的快意朗聲說道:「我們沒有親戚。」

沒有父母,沒有親戚,一個來歷不明的未成年女孩子神秘地獨自生活,這足夠把許太太嚇回去了。她的寶貝兒子都交得什麼朋友啊。

靈素看著許太太蒼白的臉,心裡抑不住一陣爽快。你不是想知道嗎?這便全告訴你!

靈素似乎語不驚人死不休,補充道:「阿姨,你家老太太生前養著一株君子蘭吧,這花嬌貴,不能老澆水。」

許太太臉上已經是一片慘白,嚇得渾身發抖。

許家老太太辭世兩個月,近幾日忽然頻頻入夢,不停地說:「夠了!太多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卻怎麼也沒想到是老太太心愛的那株君子蘭出了問題。

還有,這個女孩子,究竟是什麼人?她怎麼知道他們許家那麼多事?

許太太眼裡,沈靈素笑容充滿揶揄,邪氣非常。

靈素沒有坐多久就告辭了。走出了許家大門,她耳邊忽然響起許太太的聲音,聽聲音分明是質問兒子:「你說的女同學就是她,怎麼身上一股味道?」

靈素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痛恨自己的異能。雖然知道人家必定會嫌棄自己,可是耳不聽還可以圖個清淨。

她當下衝回宿舍,打來一桶涼水,使勁往身上衝,又拿毛巾大力搓洗身體。如此這般折騰許久,直到渾身通紅,皮膚疼痛不止才收手。

回到家裡,問母親:「媽,我身上是不是有股怪的味道?」

母親埋頭切菜,答道:「每一個人都有體味,這和出身無關。」

她知道女兒在學校會遇見什麼事。

沈靈素到很久以後才明白,許太太是說她身上有股狐騷。

他們厭惡某人的時候,就愛把對方比做動物;當他們喜愛某人的時候,也愛把對方比做動物。

下午沒課,中午放學後,靈素直接搭班車去醫院。

家,學校,醫院,路線連起來呈三角形,她這樣走了快兩年。

護士和靈素很熟了,對她微笑:「靈素,車上擠?看你一頭汗。」

四月天,春欲晚,櫻桃紅,桑葚紫。

靈素薄薄的襯衣被汗水打溼,貼在肌膚上,隱約可見白色胸衣。少女皮膚細膩,面龐柔美,帶著運動後的粉紅,一雙眼睛黑嗔嗔,水波瀲灩,清冷動人。

靈淨和姐姐不像,瘦小蒼白,像朵得不到陽光照耀的花。

靈素把飯盒取出來,一邊絮絮說著:「今天有香菇雞絲湯,裡面放了當歸,我知道你受不了這味道,但是對你身體好。」

靈淨溫順地笑著:「燉湯那麼麻煩,你忙得過來嗎?」

「媽媽燉的啊。」靈素隨口說道。

靈淨看著姐姐的眼神飽含深深憂傷和憐憫,她柔聲說:「姐,媽已經去世一年多了。」

靈素不說話。

「這些年,你照顧我不容易,內心肯定渴求媽媽能來給你分憂解勞。但是我不想看你終日沉溺在自己的遐想裡,你得面對現實。」

靈素抿著嘴。

靈淨握住姐姐的手:「姐,我若有天先你去了,我不希望你總是覺得看得見我。」

靈淨的指甲是紫色的,胳膊瘦得像吸毒病人。

她從不相信姐姐能通靈。

靈素心中千言萬語,最終還是化做一聲嘆息。

她換了一個話題:「錢我籌得差不多了,已經在和醫生聯絡手術的事。」

靈淨不安,「那需要太多錢,你上大學怎麼辦?」

「那點錢不是問題。」

「手術風險大嗎?」

「醫生說了,你的情況不嚴重。」靈素握緊妹妹的手,耐心安慰她。

靈淨自責:「是我連累你。」

靈素急忙岔開話題,「學校圖書館的那些舊書,想你也看膩了吧?許明正借給我他哥哥的大學圖書卡,我去為你找幾本好書來。」

離開醫院的時候正是下午日微偏時。

天空一片陰翳,空氣沉悶,南風正勁,帶著雨水的氣息。

那所大學圖書館建築美觀,環境幽雅,是幾名實業家捐資修建的。室內已經開了空調,人不多,安靜得很,室外風吹樹搖的嘩嘩聲不絕於耳。

靈素是第一次來,剛走進去時就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對勁,空氣裡一點細微的波動,又似乎像是幻覺。她對自己的異能,完全通過本能在操作,所以很多情況下她不會貿然下定義。

靈素翻到幾本有趣的書,忍不住就在圖書館裡看了起來。書架下面有柔軟寬大的沙發,靈素縮在角落沙發裡,倒是感覺前所未有的安逸。

外面天色越來越暗,風力加劇。看樣子,雨就要下下來了。

忽然啪地一聲,一枝斷落的樹枝被風捲起,砸到玻璃窗上。圖書館裡的人都給這個變動嚇得不輕,許多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打算離開。

靈素放下書,正要起身,忽然聽到什麼,停了下來。全神貫注中,覺得圖書館上空似乎劃過一道叫喊聲。

就這時,天邊突然一道閃電,隨即雷聲驚起,雨點很快就密密麻麻地砸了下來。

這是夏天的雨呵,只有夏雨才會這麼迅猛。

不少人都給困在圖書館裡。靈素站在人群裡望著外面的瓢潑大雨,心裡隱隱不安逐漸擴大。

心神不寧,周圍氣息浮動。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彷彿要撕裂蒼穹。響雷陣陣,震耳欲聾。天空中烏雲翻滾,煞氣撲面。

這下連其他人也都感覺到氣氛詭異。大家開始焦躁。也不知是冷氣過強,還是心理作用,大廳氣溫明顯下降。人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不安。

旁邊一個人自言自語:「多奇怪,簡直像異兆!」

話音剛落,一個響雷落在頭頂,轟地一聲,震得腳下的地板都抖了一抖,天地彷彿在那刻被震裂,破碎聲和重物落地聲紛至沓來。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驟然響起,驚恐悚厲,像是經歷著極大的恐懼。所有燈光隨之一閃,滅了。

天地一片昏暗,人群沸騰。

靈素當即抬頭向上望。這聲叫喊是從頭頂發出來的,但似乎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她迅速沿著樓梯往上跑。

又是一個響雷落在耳邊,一陣強風從樓上刮下來。

樓上原本一排落地窗,此刻卻是一片昏暗。幾扇窗戶沒關,風和雨水灌了進來,把散落的書本吹得一片凌亂。地板上積的水漬折射著幽藍的光芒。

靈素踩著水尋覓過去。忽明忽暗中,直覺指導著她前進。

最角落的一扇窗戶玻璃碎了一地,白色窗簾像一張大帆一樣被吹得膨脹翻舞。窗簾後的陰影裡,有個白色影子瑟瑟縮在角落。

沈靈素定了片刻,輕輕走過去。

那個影子發出低低啜泣聲。

「你還好嗎?」靈素柔聲道。

影子猛一哆嗦。忽隱忽現中,靈素看到長長的頭髮逶迤在地。

雷聲奇蹟般地漸漸遠去,惟有閃電依舊不停。風逐漸減弱,狂舞的窗簾緩緩落下。

靈素終於看清楚了。

是個女孩子,與靈素年紀相仿,身材纖細,面容蒼白如紙,五官卻是出奇的精緻動人。她赤著足踩在水裡,素白長裙,長長的頭髮在風中飄動,臉上有種悲慼恐懼的神情,宛如仙子,非常震懾人。

靈素忽然察覺不同之處:她看不清這個少女的來歷。以往只消一眼就能看穿的過往,現在像是籠罩在一片迷夢煙霧裡。

「你是不是迷路了?」靈素輕輕問她,「要不要我幫你?」

少女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你看得見我?」

靈素點點頭。

少女失了焦距的眼神瞬間凝聚,茫然的語氣也轉而堅定,慘白的面龐沐浴著閃電,些微駭人。

她字字清晰道:「那……帶我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