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0章

六十六

交代了工作,又被老師抓去辦公室聽他發了近一個小時的關於這屆新生的牢騷,成績不好,懶惰,作業爛,不尊重他等等。

老師問許諾:「我老嗎?我很老嗎?我才五十八!」

許諾打折呵欠說:「您哪裡老了?今年五十八,明年五十七。再過幾年,學生都要等你是才畢業的輔導員了。」

老師笑罵,終於把她趕出了辦公室。

許諾在路口吃了一碗粉,然後回了家,倒頭就睡,一覺睡到天色昏暗。她打呵欠伸懶腰,這才覺得自己終於又活了回來。

手機顯示八條資訊兩個未接來電,她睡死了先前真是一點都沒聽到。

簡訊全是林天行發來的,說他打了電話沒接,想她該是在睡覺。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晚上想吃什麼?明天週末,他們倆逛街看電影還是去博物館?還說他有朋友從美國來,問許諾是否原意和他們見上一面?

許諾一條一條看過去,最後一條居然還是一個黃色笑話。許諾看著又笑又罵,林天行這個混球。

兩個未接來電,第一個果真是林天行打的。第二個卻是歐陽烈打來的。

許諾看到螢幕上那三個字,像是一下被雷電劈中,好一陣不能動彈。等她恢復,立刻兩手發抖地捧著手機,回撥過去。

「您好,你撥叫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聽,請在提示音響後留言。嗶——」

一盆涼水衝頭澆下,熄滅了許諾的希望之火。她垂頭喪氣地坐回床上。

「烈哥,是我。你有給我打電話,我沒有接到,對不起啊。是什麼事啊?你給我再打一個過來吧,我保證這次一定接……」電話裡忽然傳來接電話的聲音,然後一個女聲傳來。

「哪位呀?」

許諾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啊,你好,請問歐陽烈在嗎?」

那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而且溫柔迷人,男人聽了肯定立刻身子發麻,「烈哥啊,他在洗澡,不方便接電話。」那頭果真隱約傳來水聲,「你是誰呀?」

許諾暗暗有點不爽,這麼多年,她給歐陽烈打過成百上千通電話,這還是頭一次被人用這種語氣問身份的。那口氣,就好像她不是什麼正經女人似的。

「我是許諾,烈哥知道我的。」許諾也改了口。

女人輕笑了一聲,「好的,許小姐,我會告訴阿烈的。如果他有空,會給你回個電話。」

這種表面客客氣氣,其實是在打發叫花子的態度真是惹怒了許諾。她忿忿地掛了電話。

歐陽烈身邊那些花花草草!

她氣得又生了一身的汗,乾脆去洗澡。天已經黑了下來,天空中時不時有閃電劃過。電視里正放著天氣預報,今天台風登陸,市民出行要謹慎小心。

真是稀奇了,這都秋天了,還在下夏天的雨,今天真是無一不反常。

自從上次跳閘後,短路的那個微波爐就被丟去地下室了。外面已經開始了雨前的狂風大作,許諾對著冰箱的冷食發呆。她被那通電話氣得覺得肚子疼,最好只吃了半碗泡麵。看了會書,又倒頭大睡。

睡到後半夜,許諾被痛醒過來。肚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絞著,又漲又酸,她以為是吃錯了東西,蹲了半天廁所,卻是越來越痛,一身冷汗。

外面風雨大作,雷電交加,一副天地都要毀滅的架勢。許諾看時間,三點十五,真是連貓都睡著了的時候。但是許諾知道即使外面下刀子,她都該去一趟醫院。

兩個月內第二次打120了,這房子或許真是風水不大好。不過更糟糕的是,她在家裡疼的死去活來得苦等了半個多小時,120的電話打過來,告訴她因為颱風,許多路段封閉,車一時間到不了。

許諾又痛又急,吼道:「那到底什麼時候來得了?」

「可能還需要一個小時,我們要過河必須繞很大一個圈,而現在雨真的非常大。」

許諾丟開電話,抱著肚子縮在沙發上,眼淚疼得直落,嘴巴也被咬著沒知覺了。

外面又一個響雷滾過,震得窗戶地板都在動。許諾覺得那股劇痛已經漸漸轉成了麻木,她嘗試著坐起來,可是頭暈得厲害,手腳發軟,一沒留神,又跌到了地上,屁股又摔得老痛。

外面風雨大作,沒幾個小時是停不了的,救護車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得了,她總不能在家裡等死不是?

哆嗦著摸到手機,手裡全是汗,差點抓不住。

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歐陽烈。可是她今天打去電話,他到現在都沒回一個來,這次打過去他肯定也不接,打了也沒用。她斟酌了片刻,撥了林天行的電話。

電話撥打出去,響了幾聲後幾聲後,居然轉成了留言信箱。許諾傻眼了,她怎麼都沒想到林天行也來留言這套。今天是老天爺要亡她了!

許諾疼得滿頭滿身冷汗,想到秦浩歌。可是秦浩歌住誠實另一頭,救護車都來不了,他還能飛過來不成。

無奈之下,她還是撥打了歐陽烈的電話。聽到留言提示,倒也不意外,只是聲音因為虛弱和疼痛變得格外可憐了些,「烈哥……」

不知道過來多久,許諾被人輕輕搖醒,她這才知道自己原來睡著了,或者昏了?

外面的颱風還在繼續,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她的肚子已經由漲痛變成了絞痛,就像腸子斷了似的,疼得渾身是汗,身子控制不住的一直在發抖。

有人抱著她,手臂有力,胸膛溫暖,是這麼的熟悉。

歐陽烈低沉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怎麼樣?疼得厲害?」

許諾鼻子一酸,眼裡湧了出來,死死閉上眼。

「怎麼了?很疼嗎?」歐陽烈一下慌了,抱著她急忙往外走。

許諾偏過頭去,把臉埋進他的胸前,一下又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氣息就像麻藥一樣,瞬間她忽略了疼痛。

歐陽烈一直緊抱著她。司機開著龐大的路霸,一路開風劈雨,將他們送到醫院。醫生見了他們還嚇了一跳,說救護車說他們還沒到呢。

許諾被推進急診室裡,歐陽烈就守在外面,臉色比外面的天氣還難看。小護士看他一頭一臉的雨水,好心拿毛巾來,結果被嚇跑了。回去說那帥哥雖然很帥,就是脾氣很壞了。

醫生檢查完了,出來說:「闌尾炎,要手術,親屬去交錢簽字吧。」

歐陽烈站起來問:「很嚴重嗎?」

「送來的及時,沒什麼大礙。」醫生安慰他,「闌尾炎是個小手術,不用太緊張。」

許諾打了止疼針,疼痛褪去,意識也漸漸模糊,依稀記得歐陽烈走過了看她。他握住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去聽,只聽到一句模糊的「對不起」,然後滾燙的吻印在她的手背上。

她覺得自己的眼睛又溼了,不過歐陽烈很快就放開了她,她被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果真如醫生所說,並不複雜,也沒有消耗很多時間。醫生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微微吃了一驚。走廊裡站著起碼七、八個男人,全都是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和行動上帶著不同常人的警惕和幹練。

歐陽烈正在低頭講電話,看到醫生出來了,立刻站起來。

「已經沒事了。」醫生說,「麻醉過去後會有點疼,關於術後的修養,護士會和你們說的。」

「謝謝醫生。」歐陽烈點了點頭。

麻醉過去沒多久,許諾就醒了,自然是疼醒的。不過不一樣的疼痛讓她明白,這是手術後的狀況。

她稍微動了動,立刻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一雙大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又鬆開,改成小心翼翼地捧著。

「諾諾,醒了?覺得怎麼樣?」歐陽烈在她耳邊輕聲問。

許諾張開眼睛,看到他。歐陽烈眼裡全是血絲,臉色也不大好,想必是一夜沒休息。

「疼……」

「我叫護士給你打止疼針。」歐陽烈站起來。

小護士過來給許諾打了針,又囑咐了一番,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止痛藥很快發揮作用,許諾又感覺到昏昏欲睡。可是歐陽烈就在身邊,她憋了那麼久,一肚子話想和他說。她強打精神,眼睛一耷一耷的,歐陽烈看著輕笑起來。

「睡吧,我不走。」

「不走了?」

「不走了。」歐陽烈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這個吻像是有鎮定的效果,許諾安心地閉上眼睛,很快睡了過去。

歐陽烈微笑著注視她,把她的手放好,拉好被子,再用毛巾給她擦了擦臉和脖子。

門上響起敲門聲,下屬謹慎地走近來,「烈哥,你也該吃藥了。」

歐陽烈沒有回頭,繼續給許諾擦手,「知道了,放一邊吧。」

下屬有點為難,「容醫生說要我們看著你把藥吃下去的。」

歐陽烈停了下來,沉著臉,接過藥片吞了下去,「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外面的弟兄守了一夜也辛苦了,換一班吧。」

下屬又說:「外面有個姓林的先生要進來。」

「林天行?」歐陽烈想了想,「讓他進來吧。」

門開啟,衝進一個人來,看到歐陽烈,朝著他直直奔過來。

林天行跑到他面前,開門見山地問:「她怎麼樣了?」

「你接到我的留言了?」歐陽烈淡淡地問。

林天行估計是一路跑來的,上氣不接下氣,「我昨天手機落在車上,又沒電了……她到底怎麼樣了?」

歐陽烈說:「是急性闌尾炎,做了手術,已經沒事了。她在裡面,你去看看吧。小聲一點,才睡下。」

林天行點點頭,衝進病房裡。

歐陽烈走到走廊窗戶邊,才回到病房裡。手下守在門口,房門半合著,可以看到林天行正趴在床邊,握著許諾的手。那個丫頭睡得無知無覺,臉色蒼白,甚至有點發青,嘴唇沒有半點血色。

歐陽烈輕嘆口氣。

過了好一陣子,林天行才出來。他肩膀挎著,垂頭喪氣,眉頭緊鎖,一臉擔憂心疼。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喜歡許諾。

「有煙嗎?」林天行問。

歐陽烈搖了搖頭,「早戒了。許諾討厭我抽菸。」

林天行抓了抓頭髮,「她打的你的電話?」

歐陽烈朝身後望了一眼。手下退了出去,林天行和歐陽烈面對面坐在茶几兩邊,一個明朗俊逸,一個成熟英挺,卻都一樣的面帶憂色,沉默不語。

還是林天行先開的口,「我要是知道她病了,絕對不會不聞不問的。」

歐陽烈說:「她先打的你的電話。」

「什麼?」林天行過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喜上眉梢,又覺得不合適,洩了氣,「我沒接到。怎麼偏偏是這次!」

歐陽烈把玩著茶几上不知道誰遺落下來的一支筆,說:「好在不是什麼大病。」

林天行也點頭稱幸,「謝謝你把她送到醫院。」

歐陽烈抬頭,目光犀利地掃了他一眼,「不用謝,我有這份責任。」

林天行不遲鈍,立刻聽到他話裡別有他意。他也抬頭看他,「是嗎?我還以為你和她鬧矛盾了,你兩個月不接她的電話。」

歐陽烈移開視線,「這是我和她的事。」

林天行冷笑,「和她有關的,當然也是我的事。」

歐陽烈笑了笑,動手倒茶。

林天行冷冷注視著他,說:「你若不要她,就乾脆放開她,和她好好談一談,別半吊著不放。你知不知道,她每次打電話接到留言信箱,臉上那失望的神色,讓人看了多心疼!」

歐陽烈端著茶壺的手輕微一抖,一杯茶滿,他推到了林天行面前。

「如果,」他慢條斯理地說,「如果我要她呢?」

林天行端起茶,輕吹了一口氣,輕笑著說:「那就像個爺們兒,站出來跟我搶吧!」

歐陽烈笑了,幾分無奈,積分不屑,「和你搶?你搶不過我。」

林天行心裡澆了油的柴堆被這句話一把點著了。他冷笑:「你自信十足啊,不知道憑的是什麼?烈哥,身體還好嗎?」

歐陽烈放下茶壺,從容不迫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問:「你怎麼知道的?」

「要查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林天行笑了笑,「許諾那傻丫頭只知道等,等到天荒地老,她還是等。她以為你有什麼忌諱,才避開她的。」

歐陽烈旋轉著茶杯,說:「我知道這樣不好。」

「人你不想她擔心,那就編一個謊言,然後消失。我會保證她很快忘了你的。」

歐陽烈啞然,林天行倒笑得十分愜意,「真的,這點信心我是有的,只要你保證別再出現。」

「很久沒有聽到有人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了。」歐陽烈靠近沙發裡,「你能給她什麼?一份天真、衝動、熱烈,卻未必能持久的愛情?你甚至吧、還不能給自己做主。我記得你聖誕節前就該會美國繼續讀碩士了吧?許諾不會跟著你去美國,而你父母是不會同意你就這樣在國內混下去的。你的人生還沒有定下來,你甚至還沒有一個可以讓你為之奮鬥的事業目標。你能對許諾好多久?在困難來臨時,在考驗面前,你能堅持得了多久?」

林天行冷笑道:「那你呢?你的手術日期定在什麼時候?」

「下個月中。」歐陽烈十分坦白地說,「我過幾天就要走,先住院做些準備,上月許諾只能留給你照顧。」

「不想讓她看到你這樣子?」

歐陽烈坐直,凝視著林天行的眼睛,「我不是怕她失望,我只是不想讓她為我擔心。」

他站了起來,往門走去,腳步沉穩,背影高大而堅實。就如同他以往一樣,始終都像個有承擔的男人。

「我也一樣。」林天行在他身後低聲說,「我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

歐陽烈淡然地看了他一眼,開門而去。

許諾下午的時候醒過來。日頭已經有偏西,病房裡很安靜,她聽到機器運轉的電流聲,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

她臉上浮現出笑容,朝著那個呼吸轉過去,卻對上林天行驚喜的面孔。

她的笑容凝結著臉上,然後慢慢消去。

「是你……」

林天行把這一幕全收在眼裡,臉上的喜悅也帶上了苦澀,「是我。你感覺好點了嗎?」

許諾長長嘆了一口氣,「覺得被活體解剖了。」

林天行笑,「堅持一下,醫生說傷口不大,過一兩天就不疼了。」

許諾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林天行拿毛巾給她擦臉,許諾伸手接了過去,「我來吧。」

林天行有帶你窘迫,「對不起。」

許諾不解地看他,

「你打我電話,我沒能接到。」

許諾微笑,「這點小事。這本來就是一個意外,和你沒關係。再說了,這都是道歉,歐陽見了我,還不得跪下了磕頭了。」

林天行順著她的話說到:「能開玩笑,想必是死不了了。」

許諾笑起來,又牽扯到傷口,疼得臉都皺成一團。林天行嚇一跳,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做什麼的好。許諾笑話他不懂應變,自己按鈴叫一聲。

醫生過來檢查完畢,告訴許諾,傷口沒有問題,只是她得同自己的闌尾說永別了。許諾笑問可否把那節發炎的闌尾要回去,自己埋去後院裡。林天行趕緊捂住了許諾的嘴。

鬧完了,林天行去了一趟洗手間。回到病房裡,只看到許諾側著臉望著窗外,一臉平靜,可是眼眸裡一片深沉,似乎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悲和喜,都沉到了水底。那個讓他喜愛,讓他瘋狂的女孩子,那份坦率開朗,那份明媚自然,似乎都被歐陽烈給帶走了。

他從來不知道歐陽烈對她的影響有你們深,從來不知道。

林天行站在門口,站了很久,許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也沒發覺他。他就看到她時而微笑,時而憂傷,顯然是在回憶。而那回憶著的人,必然也不是他。

「他中午走的。」林天行開口,許諾轉過頭來,「走前我和談了很多,關於你。」

「是嗎?」許諾看上去並不激動,語氣裡帶著一點任命的意思,「他答應過我,說不走了的。」

「答應的事,也未必就會兌現。」林天行握住許諾的手,「不過我不會像他

,我不會走的。」

許諾默默注視著林天行,隨即笑了,「謝謝,我知道,謝謝你。」

林天行看著她宛如秋日要凋零的花朵般的笑容,心裡疼得在流血,多麼想一把將她臉上淡淡地失落和哀愁抹去,又想不顧一切把事實說出來。可是他忍住了。

人總是自私的,歐陽烈未必回死,而他不想失去許諾。

養病的日子很無聊,但是可以忍,而且林天行帶來了小說和影碟。高階病房的影音裝置十分不錯,許諾一邊看木乃伊一邊按照一聲囑咐在屋子裡走動。

老師同事都來看望她,送了一大堆水果吃不完,全讓林天行提回家去了。後來楊延之問了問她現在工作任何,然後笑道:「有沒有興趣繼續深造?」

許諾笑問:「考研?我很喜歡北大清華啊,楊總莫非能幫我?」

楊延之不屑,「如今本土文憑怎麼有海龜文憑吃香。」

許諾做著健身運動,說:「海龜固然號,可惜小女家貧。」

楊延之說:「我出錢。」

小女停了下來,盯著他瞧,「奇怪了,我怎麼從來不知道楊總你居然這麼重視我?」

楊延之叉著手笑,「我歷來重視你。怎麼樣?美國喜歡不?天行就讀的那所學校,就有你這專業,你先過去,在那邊學英語也來得及。」

許諾點點頭,瞭然而笑,「還要我繼續做保姆呢?」

楊延之挑了挑眉毛。

許諾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天行向我表白了。」

「哦?」楊延之歪了一下腦袋,「他終於說了。那你呢?」

許諾整了整同事送來的花,「我……挺感動的。我覺得他感情真摯,此生難得。」

「僅此而已?」

許諾不說話。

「瞧!」楊延之拍手笑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讓他不要說的原因。」

「你看出來什麼了?」

「你並不拿他當一回事。」

「是嗎?」許諾皺眉,思考道,「如果一輛車衝過來,我會先把他推開的。」

「哥們兒都會這麼做。」

「他親我,我也不討厭。」

「可也不激動。」

「楊總還是愛情顧問?」許諾譏笑。

楊延之面部變色,「到我這樣年紀的男人,再不懂愛情,那就是感情弱智了。」

許諾坐了下來,想到了什麼,笑著搖了搖頭。

「有些人,儘管你從小就認識他,認識了十多年了,可是倒頭來,才發覺你根本就不瞭解他。」

楊延之坐在她身邊,「說來我聽聽。」

許諾自嘲,「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我喜歡人家,人家不喜歡我。可是又怕傷感情,只好迴避這個問題。」

「這就像你對天行做的。你一直在迴避,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個確切的回覆,拒絕還是接受,你在等待,他也在等待。」

許諾掃了楊延之一眼,「還有呢?」

楊延之得到肯定,拿出一副專家派頭,繼續說:「但是感情不是迴避就可以解決的,天下這孩子,說他成熟,他很天真,他會一直堅持,堅持到你明確回答他。不然要他自己成熟起來並且死心,我看很難。」

「你還真對自己的弟弟沒信心啊。」許諾訕笑。

楊延之忽略她這句話,「現在你是夾在中間的人,往哪邊靠,看的是你自己。」

許諾明白了,「你和她就像爹媽一樣管教關照這林天行,你們多人愛他護他,難怪他永遠長不大。」

「所以你不喜歡他?」

「也不是這麼說。」許諾說,「我很喜歡這樣的林天行,和他在一起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可是,也不過如此了。」

許諾從花瓶裡抽出一隻嫩黃色的花,柔軟的花莖在手指間纏繞。

「他很好,只是,那個人不是他。」

楊延之怎會不明白,「可憐。」

「你可憐誰?」

「我可憐我自己。」楊延之說,「那小子失戀,又得折騰一番了。家父又得想法子重新安置他的好。」

許諾不由說:「也許,有時候,你們也該問問他自己的意思。」

楊延之挺驚訝的,「他從來沒反對過。」

許諾說:「其實天行很體貼懂事,他不說,只是為了讓你們放心而已。因為你們很愛他,他覺得不該再提更多要求了。」

楊延之很快就明白了,「我會和他好好談談的。」

許諾欣慰地點了點頭。

楊延之出來電梯,看到林天行孤獨地蹲在花壇上的身影。他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林天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都聽到了?」楊延之問。

林天行哼了一聲,「故意把門開啟,不就是想讓我聽的嗎?」

楊延之不顧身上名貴西裝,一屁股坐在弟弟身邊,攀著他的肩,「我說,天行啊。是男人,就總要經歷這麼一回的。之後你就會長大,成熟,然後遇到適合你的女人。」

林天行抱著膝蓋,說:「別總把我當孩子。」

楊延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不是孩子。」

「她也覺得我幼稚。」

「她沒有,她只是已經喜歡上了別人。」

「歐陽烈有什麼好?」

楊延之想了想,老實說:「我挺樂意和歐陽做生意的,他是個爺們!」

林天行再度被打擊,「我總比他出身清白吧?」

楊延之承認:「這是你的優點。不過——」

「不過什麼?」林天行怒問。

楊延之說:「做生意的,能清白到哪裡去?你以為我又清白到哪裡去?」

林天行愣住,「哥……」

「所以啊,許諾說你天真,也沒說錯。她就很明白。她是歐陽烈帶出來的人。歐陽烈守護著她,也灌輸給了她生存知識。從這方面來看,你的確純潔如白紙一般。」

林天行的頭都抬不起來了。

楊延之見效果已經達到,拍了拍他,站了起來,「我走了。你加油。」

第六十七章

許諾是月底最後一天出的院,林天行開車送她回家。

半個月沒回來,屋子裡稍微有些不同,仔細一看,才發覺是收拾過了,垃圾倒了,花草都澆過水,冰箱裡不易放的食物也都已經清理乾淨了。

許諾坐在床上,摸著洗過的被套,胸口悶痛之感,怎麼都無法消散。

林天行過來敲了敲門,「午飯吃什麼?」

許諾打起精神來,「冰箱裡什麼都沒有,我們出去吃吧。我還要謝謝你照顧我這些天。」

林天行不習慣,「同我不用客氣。」

「應該的。」

許諾病才好,吃得很清淡,林天行不知怎麼胃口不好,筷子也動得不勤。

許諾給他夾了一聲燒雞,說:「這家粵菜館子的菜做得還不錯,我以前和歐陽常來吃。」

「是嗎?」林天行停了筷子,「許諾,你和我說說他吧。」

許諾莫名其妙,「你又不是不認識他,有什麼好說的?」

「我想聽聽你們的故事。」

許諾笑起來,「我和他的故事,流水帳一樣,怎麼說得清楚。」

「你們認識多少年了?」

許諾想了想,說:「我初中的時候認識他的,不過歐陽烈說那之前他就知道我了,我小時候胖,又挺能打架的,他知道我不稀奇。」

「怎麼認識的?」

許諾瞪著林天行,「你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了啊?」

林天行放下筷子,手撐著下巴,「說吧,我想了解一下你小的時候,除了和秦浩歌他們以外的事。」

許諾輕嘆一聲,一邊回憶著,一邊絮絮說著往事。她和歐陽烈的過去,冗長而瑣碎,一點一滴的生活小事,不回憶不知道,一回憶才發覺居然那麼多。最初歐陽烈把她當一個傻丫頭逗著玩,她也把歐陽烈當一個小混混糊弄,然後慢慢發覺彼此性格合的來,漸漸開始交心。

許諾記得她去歐陽烈家玩,那時候歐陽烈的房間雖然大,卻堆滿了換下來的臭衣服和襪子,籃球足球丟在角落裡,牆上貼著球星和女明星的海報,書桌下還有拉環和啞鈴,少年歐陽烈每天晚上就站在窗前練肌肉。

許諾想起就忍不住大笑,「你簡直想象不出來,歐陽烈現在看來這麼酷的人,精英人士,黑白通知,笑傲風雲,也有過慘綠的少年時期。他父母離婚,他還跑去染了一頭五顏六色,帶著我去酒吧。那個年代的酒吧,多亂啊,是他和人一起開的,後來他喝醉了,拿啤酒瓶拍了一個小混混的腦袋,後來是他兄弟趕到,把我們兩個救了出來,現在,他恐怕連不是信任的人遞過去的酒都不喝了吧。」

林天行聽著有趣,「聽起來,你跟他還更親一點。」

許諾撥了撥額前的頭髮,說:「秦浩歌他們兩人,你也知道的,好起來如蜜裡調油,哪裡有我參合的份。不過秦浩歌一直和歐陽烈不對盤,我要去見歐陽烈,總是揹著他,他知道是要數落我的。不過我喜歡和歐陽烈出去玩,我們倆投緣,即使坐在一起喝果汁聊天都是好的。歐陽烈教了我不少東西,你知道嗎?我會拆槍,拆了又裝上,八、九種槍都會,不過都是老式的,而且現在已經手生了。還會修車,以前幫著歐陽烈護理過他的摩托車,不過現在也忘了大半了。」

林天行聽著,沒說話,許諾像是也忘了他,自顧說著:「暑假我帶他去田裡玩,我們偷了別家放養的雞,跑到偏遠的林子裡去,他教我做叫花雞,後來這事不知怎麼還是讓我媽知道了,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我打,還是他騎車來把我救走的。我媽也不高興我和他來往,覺得他是混混,其實那時候他酒樓已經開了三家了,他有做生意的頭腦,做混混只是業務愛好。」

林天行笑道:「聽著怪羨慕你的。」

許諾歪著頭回憶著,臉上不覺浮現了溫暖笑意,「他一直說我不像個女孩子,會送我一些髮卡項鍊,我不喜歡,也不敢戴,都被小曼拿去了。小曼和浩歌兩人是高二開始交往的,那時候我很難過,一個人跑到學校花圃裡哭,歐陽烈不知道怎麼居然把我找到了,一句話都不說,拉著我上了摩托車,帶著我開出城去。那天他把車開出很遠很遠,一直開到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村子裡,車沒油了,我們回不去,只好去村公社裡借電話打回家,騙我媽說我在小曼家住一晚。」

許諾閉上眼睛。

她記得那個村子在半山腰,入夜了很涼,他們倆借宿在農民家裡,擠在一張竹床上,歐陽烈身材高大,屈著身子側躺著,把許諾抱在懷裡,那個懷抱溫暖包容,許諾靠著他,默默掉眼淚。

後來歐陽烈還說了一句:「他不要你,就算了,我在你身邊呢。」

那裡她聽了很感動,覺得歐陽烈講義氣,關心朋友,現在想來,心跳如鼓。

簡單的一句話,該怎麼理解?那時候許諾又胖又不漂亮,歐陽烈身為高官子弟,英俊挺拔,氣勢瀟灑,街道上,多少女孩子追著他跑,以前許諾壓根就沒往這方面想過,現在她雖然想了,也覺得那是不切實際的。

小曼去世後,許諾整理她的日記,看到她曾寫著:當初許諾接了電話連夜不遠萬里趕過來看她,這世界上恐怕找不到比小諾更好的朋友。許諾心想,連夜開車陪全程陪她奔波操勞的男人,恐怕也再找不出來。

林天行在旁邊,耐心地等待著許諾從回憶裡走出來。

林天行注視著許諾,「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許諾茫然地望著他,而後明白過來。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她又搖了搖頭,「早點知道就好了。」

林天行伸過手去,卻還是沒接住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淚。他覺得心像被插了一刀似的疼著,伸手抱住許諾,緊緊抱著,彷彿想把她嵌進身體裡一樣。

許諾對林天行說:「天行,我一直有點自卑。誰對我好點,我就緊緊抓住誰。比如你,曖曖昧昧著,我覺得那彌補了我的自信心,我以為我很成熟,其實我幼稚而且懦弱。對於這個世界,我還是個實習生。比如歐陽,你若說我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當然不可能,只是我一直覺得他是那麼高大、優秀,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我覺得那沒半點可能性,又比如說你,雖然我譏諷你天真不成熟,可是我又能比你好到哪裡去?」

「許諾……」

「我說你該長大了,其實我也該長大了。」許諾對自己說。

歐陽烈的手機還是處於留言狀態,許諾心平氣和,依舊每天給他打幾個電話留言,問問好,說一說生活瑣事,比如鄰居家的貓生了三隻小貓,比如對樓夫妻倆打架鬧到警察上門,又比如工作完結客戶給了一份厚厚的紅包。

許諾打聽過,這種留言有限量的,滿了就要刪除。她這樣沒完沒了的留言,對方都還能記錄,這說明這些留言歐陽烈都有接聽,想到這裡,她又覺得很滿足了。

這樣過了一個禮拜,她接到了一個陌生人來的電話,聲音有幾分耳熟,等對方報上名,許諾才回憶起來,那居然是歐陽烈在國外旅居多年的母親。

第六十八章

歐陽媽媽姓劉,劉女士今年五十五歲了,保養得當,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穿著打扮高雅時髦,聽說這兩年一直住在巴黎。

許諾一直挺喜歡這位劉阿姨,她沒有別的官太太的那種高傲,大概因為出身書香世家,飽讀詩書的緣故,為人溫婉謙和,以前還給她補習過功課。

劉阿姨笑著打量許諾,「八年不見了吧,真是女大十八變,從一個胖丫頭,變成這麼漂亮的大姑娘了。」

許諾有些不好意思,「人不能總是那個小孩子模樣。」

劉阿姨嘆息道:「孩子都長大了,也由不得大人說教了,你最近和阿烈聯絡多嗎?」

許諾搖頭,「我有一陣子聯絡不上他了。」

劉阿姨說:「這孩子,也是我和他爸拖累了他,當初如果不鬧離婚,對他管教嚴厲一點,他也不會和社會上的那些人混在一起,現在倒是混得有出息了,他爸爸的事也沒拖累到他

,只是什麼貼心的話,都不肯和我們說了。」

許諾安慰她,「阿姨別擔心,烈哥是男人,怎麼會輕易說心裡話?」

劉阿姨笑了,「說的也是,我糊塗了。唉,當初就想再要一個女兒,像你一樣,多貼心啊。」說著拉著許諾的手。

許諾也握住她的手,她知道劉阿姨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一句客套話。

劉阿姨說:「我也不知道你們怎麼了,只是我有點擔心阿烈,你知道他生病了嗎?」

許諾像是被人在胸口狠捶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震,半邊身子麻木了。

劉阿姨看她,「你也不知道?」

許諾茫然地搖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讓人瞞著不告訴我,不過老頭子知道了,不放心,找人告訴我,他心臟出了點毛病,要動手術。」

「心臟?」許諾覺得不可思議,「他才多大年紀?你們家有遺傳病史?」

「這事說來複雜,我覺得還是讓他和你說比較好。」劉阿姨焦躁憂慮地說,「諾諾啊,我一直很喜歡你,你塌實又能幹。阿烈這個孩子,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和他爸鬧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