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六

林天行問:「你在哪裡讀大學,幾年紀了,什麼專業的?」

許諾說:「在c大,大二,學廣告傳媒。你呢?」

「c大?好學校。我是n大,我小學是五年制的,所以現在大三,學的經管。」

許諾笑:「重點哦。不過學你這專業的最最多,在大街上撒芝麻似的。我一直覺得奇怪,哪裡有那麼多企業給你們管理?」

林天行哼哼,「無知婦儒。一個企業除了幹事的員工,需要多少管理人才。沒有我們這種人才,再多的好員工,也都是一盤散沙。」

許諾連連點頭,譏笑道:「還沒做領導呢,就一副領導派頭了。我是不知道管理人才的重要,可我知道腳踏實地幹活。如今你在我家做工,你是勞動人民,我是資本家。你以後可得乖乖的做事,當心我炒了你,讓你睡大街。」

林天行鼻子裡噴氣:「活脫脫一副地主婆模樣。」

過了一座精緻漂亮的新橋,進了另一片商業區,許諾帶著林天行在這片迷宮一樣的地方左拐右轉。林天行沒兩下就暈頭轉向了。

許諾嚇唬他:「騙你到角落裡,賣給人販子。」

「唬小孩吧?」林天行不屑,「我都已經聞到烤鴨香了。」

梁記烤鴨就在拐角,生意一如既往地好,門口排著起碼二十多個客人。店夥計忙得一頭油汗。

梁姨看到許諾,眼睛都笑彎了,「諾諾啊,浩歌昨天和我說你回來了,你今天就來啦!吃了沒?」

許諾厚著臉皮說:「還能再吃點。」

梁姨呵呵笑,揮刀就剁下兩隻黃燦燦的烤鴨腿遞過來。許諾慷慨地分了林天行一隻。

梁姨一邊拿油紙包鴨子,一邊打量林天行,「這是你同學嗎?吃什麼長得這麼好,都可以去拍電視了。」

「哪裡呀,是店裡的新夥計啦。」許諾說,「浩歌在家嗎?」

「大早就出門了。」梁姨臉色有點不大好,「邱小曼大清早打電話來把他叫走了,也不知道什麼事。真是的,難得回家了也不來店裡幫忙。」

梁姨是秦浩歌的母親。她不喜歡邱小曼,這也不是什麼秘密。邱小曼的母親當年丟下女兒和丈夫,和上海的一個生意人跑了,這是全鎮人都知道的醜聞。秦父去世得早,梁姨一手把兒子帶大,自然希望他找更好一點人家的女孩。

邱小曼人精明,什麼事都會精打細算,最會利用身邊的人際關係。她又長的美,交際這麼廣,難免傳出一點不好聽的流言。梁姨是保守老實人,只有更加不喜歡她。

其實邱小曼打小就因為身世的緣故沒少受欺負,每到那時,都有許諾和秦浩歌跑出來為她出頭。許諾打架的功夫就是打那時候練起來的。而秦浩歌和邱小曼的感情,自然也是這麼一來二去培養出來的。

兩人的故事挺像時下流行的韓劇的。邱小曼生得美,十分地美,瓷白皮膚,柳眉鳳眼,身材窈窕,既清純又帶點嫵媚。而秦浩歌也帥,一身書卷氣,溫柔文雅。兩人青梅竹馬,身世曲折,同甘苦,共患難地長大,家長的反對更襯得他們情比金堅,愛比海深。

梁姨把鴨子包好,又附贈了一包鴨腦袋,是給大寶啃的。許諾把東西全丟給林天行提著,蹦蹦跳跳往回走。

回了家,大寶頭一個迎出來,張著大嘴露住齙牙。林天行受不了這個視覺衝擊,趕忙提著鴨子衝進廚房了。大寶不忘衝他叫了兩聲,然後扒著許諾的腿。

「吃,你就知道吃。」許諾丟給它一個鴨腦袋。大寶叼起來,歡天喜地地跑走了。

許媽媽抱著一筐子要洗的衣服,叫住許諾,「丫頭,這個耳環是不是你的啊?」

許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急忙衝過去,從媽媽手裡奪過那個耳環。正是昨天秦浩歌送她的。

「怎麼只有一隻?」許諾急得臉都紅了,「另外一隻呢?」

「誰知道啊。」許媽媽翻了翻許諾昨天換下來的裙子,「我只在口袋裡翻到這一隻。你這孩子丟三落四的。」

許諾不死心,把整個衣服籃子都翻了個遍,也還是沒找到。她臉色立刻由紅轉白。

許媽媽問:「怎麼了?這耳環很貴嗎?」

許諾一聲不吭衝回屋子裡,翻天找地,枕頭毯子掀得一地,屋子裡就遭了颱風一樣。

林天行跟了過來,助人為樂地問:「找什麼呢?要我幫忙不?」

許諾看到他,靈光一現,大叫一聲:「你!」

林天行嚇得急忙擺手,「我不幫就是!你忙你的!」

許諾趕緊抓住他,「就是你!昨天!水裡!肯定是掉水裡!」

「什麼掉水裡了?」林天行沒聽明白。

許諾欲哭無淚,「耳環,我的耳環。」她把剩下的那個耳環拿在林天行眼前晃了晃,一隻手抓住林天行使勁搖。

「我還以為什麼事呢。」林天行被搖得七葷八素的,急忙安撫她,「丟了就算了,回頭我買個送你。」

許諾瞪他,「誰要你送?你又哪裡來的錢?」

林天行問:「我在你們家做事,你們不給工錢嗎?」

許諾冷哼,「給,不過全抵食宿費了,一個子都到不了你手裡!」

「怎麼可以這樣?」林天行頓時一臉悲憤,「萬惡的封建主義!」

許諾不理他,看著手裡的單個耳環唉聲嘆氣,「讓浩歌知道了可怎麼辦?」

「浩歌是誰?」林天行很八卦。

劉錦程竄出來做旁白,「她初戀情人,暗戀物件。」

許諾運起內力,掌心發紅,劉錦程飛一般地竄下樓去。三秒過後,又逃命似地奔了回來。

「爹……爹!」劉錦程語無倫次,「我背單詞去了!」

林天行看著他的背影,「怎麼啦?」

「是劉叔回來了吧?」許諾倒挺高興了,跑下樓去。

客棧外面停了一輛半新的銀色小別克,一箇中年男人正從後備箱裡往外提東西。林天行一看嚇一跳,譁,還以為劉錦程突然老了三十歲,胖了三十斤。

劉叔看到許諾,露出慈祥的笑來,「諾諾回來啦。來來來,叔我昨天在縣裡開會,發了一個保溫瓶子,你拿去用吧。」

許諾上去幫他提東西,絮絮說家常。林天行在一旁看著,目光有點怪。

偷偷跑出來在樓梯口望風的劉錦程告訴他:「那是我親爹,許諾她後爹。」

後爹啊。許諾他們父女倆嘻嘻哈哈,感情顯然十分好。林天行看著,又是驚訝,又是羨慕的。

劉叔抬頭看到他,張大眼睛,十分感嘆,「諾諾,你男朋友?」

許諾差點摔一交,林帥哥的酷表情也維持不住了。許諾說:「店裡的新夥計呢。來,小林子,站那幹嗎,幫拿東西啊!」

小林子!小林子咬牙切齒地走過來,提起兩大袋豬肉,咚咚走回廚房。

下午到晚上,是客棧最忙的時候,許諾自然也跑上跑下,忙得一身大汗。讓許諾驚訝的是林天行。

照理說他這雙手指甲個個都修剪得那麼整齊的城裡公子,能提點東西就不錯,根本就不指望他能幫上忙。可是沒想到小林子不但端茶倒水很利索,點單送菜飯也很快上手,做得十分熟練。

他不知從那裡找來一條白色圍裙,系在腰上,腰桿筆直,漂亮的臉蛋上還多了幾分優雅氣質,原本土得掉渣的服務生衣服這下看著也順眼了許多。

客人特別喜歡小林子,由他服務,個個都笑成一朵花。女客人愛拉著他問長問短的,年紀大的就問你今年多大啦?有物件了嗎?年紀輕的就問你是哪裡人啊?有qq電郵手機號嗎?

許諾一邊擦桌子,一邊看林天行被一群雌性人類包圍住,俊臉上盪漾著幸福滿足的笑容,說有多無恥就有多無恥,說有多淫蕩就有多淫蕩。

終於有大媽忍不住在林天行臉上摸了一把,然後發表感想:「喲,多嫩的孩子啊!」

嫩?本店員工的豆腐也是要記入帳裡的!

偏偏林天行那廝還一副自幼缺乏母愛的感動模樣,硬是一口咬定那大媽才三十多歲,忽略了那二十多年的光陰不說,還說她這樣充頂只能做他姐姐。

大媽樂得估計更年期焦躁症都好了。許諾卻是實在看不下了,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回了廚房,劉錦程像只老鼠一樣縮在角落裡,啃著一根鴨脖子。他看許諾臉色,問:「誰又惹你了?」

許諾本來想發作,可是轉念一想,吃虧的又不是她,她生哪門子氣?於是心態平和下來,過去和劉錦程搶鴨脖子吃。

過一會兒,林天行也下廚房來了,卻是一個箭步奔到水池邊,扭開水龍頭使勁洗臉。

許諾哈哈笑了,「水豆腐哦,水豆腐。」

林天行氣道:「你看到了也不來幫我?」

「我怎麼幫?」許諾不以為然,「人家要吃的是你的豆腐,又不是我的。再說,把客人伺候開心,正是你店小二的職責嘛?工作要敬業。」

劉錦程聽著連連點頭。

林天行悲憤地走過來,指著許諾,「你,老鴇!」又指著劉錦程,「你,龜公!」

許諾作茶壺狀指著他,「你,花姑娘的幹活!」

林天行淚奔。許諾嘎嘎地笑。

劉錦程終於啃完了鴨脖子,拍了拍手,帶頭把衣服一脫,雄赳赳氣昂昂道:「走!游泳去!」

許諾上了一趟樓,下來時已經把游泳衣換好了。小林子不會水,但是還是可以在水裡泡泡的,於是從劉錦程那裡借了一塊泡沫板子。三個人一狗奔至鎮西門口的一個大水灣。

那裡自古就是孩子們的玩水聖地,現在都快半夜了,水裡還和下餃子似的都是人。劉錦程熟門熟路拐到一處僻靜的水域。一片青草地,幾塊大石頭,一株老榕樹垂著根鬚,不遠處的水鳥被他們驚起,哇哇叫著飛走了。

劉錦程把毛巾一丟,做了幾個熱身運動。許諾趕緊捂耳朵,念道:「來了,又要來了。」

「什麼來了?」林天行不解。

話音未落,只聽劉錦程氣吞山河地大吼一聲:「江湖我來啦——」然後轟隆嘩啦地跳進水裡,漸起老大一朵浪花,把林天行他們澆了個半溼。

林天行苦笑,「這都是什麼嗎?」

「呆站著幹嗎?」許諾在他背後用力一推,林同學就和一塊石頭一樣落進了水裡。許諾和大寶也跟著跳了下去。

小水潭不算淺,都沒過林天行的肩膀。他一邊享受著清涼的河水,一邊神經緊張地在水裡踮著腳,生怕行差踏錯就此萬劫不復。

許諾和劉錦程一口氣來來回回遊了兩趟,這才停下來玩水,一下鑽密子,一下打水仗,好不熱鬧。林天行好奇地瞅著,許諾那圓滾滾的身體在水裡卻出奇地靈活,上鑽下竄,就像一隻圓肥皮毛光華的大水獺。他回味著自己這個比喻,很不厚道地嘿嘿怪笑起來。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許諾停下來轉過頭去。林天行像根浮標似的立在水裡,手緊緊扒著泡沫板子。

劉錦程大笑,「林哥,有我們倆在,淹不死你。你好歹學學踩水嘛。」

林天行的男性自尊受到挑戰,立刻雙腳蹬水。還沒蹬兩下,手裡的泡沫板子滑開,咕咚一聲人就沉水底去了。

許諾還在點頭表揚,「瞧,學得真快。」

可是緊接著看到林同學的手在水面上揮舞。她和劉錦程嚇一跳,趕緊鑽水下去,把林天行撈出了水面來。

林天行喝了幾口水,蔫了,下意識地抓住人不放,只覺得懷裡那人肉肉的,軟軟的,皮膚細膩光滑地得像魚一樣,讓他忍不住摸摸捏捏,捨不得鬆手。然後他就被一記北斗神拳揍飛了。

劉錦程惋惜地搖頭,「嘖嘖,姐你下手也太狠了,還專打臉!」

許諾冷笑,「打不死這個淫賊!」

淫賊林氏就在水裡像一個被魚咬住的魚漂一樣上下沉浮,水面上咕嚕咕嚕冒泡泡。

劉錦再度把他抓上來,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敬佩道:「林哥有膽識,母老虎的豆腐都敢吃。捨生取義千古第一人啊!」

林天行一牛高馬大的小夥子,此刻有氣沒力,很沮喪。他小心翼翼看許諾,許諾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天色也暗,臉紅沒紅,誰也看不見。

林天行老實地說:「對不起啦。」

許諾繼續哼哼,就像鼻子不通。

林天行在心裡呸呸呸,自己剛才是給什麼迷了竅了,不就是皮膚好嗎?圓滾滾的肉球有啥好抱的?想著,還是不禁看自己的手,老實承認那手感的確不是普通的好,她倒不是一無可取的。

草地上傳來腳步聲,一個男生說道:「是諾諾他們。」

水裡的人紛紛望過去。劉錦程高聲招呼:「秦哥,邱姐。」

秦浩歌從矮樹林後面走了過來。許諾還穿著游泳衣呢,她趕緊蹲在水裡,只露出下巴以上部位,低聲招呼了一聲浩歌。

林天行豎起耳朵,轉過頭去打量那個男生,上下左右,重點在秦浩歌的臉上徘徊掃描。

秦浩歌被看得不大自在,咳了一下。

「大家都在呀?」邱小曼也從樹林後面繞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盞小燈籠。她穿著白色大蓬裙子,纖腰盈盈不足一握,披著蓬鬆的頭髮,一雙大眼睛彷彿月下湖水,整個人像是從八十年代的舊掛曆裡走出來的女郎一般,別有一番風韻。

林天行看到她,明顯地一愣。他的表情全落在了許諾眼裡。

秦浩歌側過身去,很自然地牽住邱小曼的手。林天行這才回過神來,鬼使神差地瞄了許諾一眼,許諾回瞪他,眼睛裡迸射幽藍的怨火,嚇得林天行趕緊學著大寶一樣刨著水上了岸。

邱小曼只看到一個男生嘩啦一下從水裡站起來,寬肩長腿,修長勻稱,不由微微吃驚。等到看清林天行的面孔,她臉上也不禁有點發熱。

「這是誰呀?」她笑問。

劉錦程說:「這是林天行,人家是遊客,丟了錢包,在咱們家打工賺路費呢。」

林天行對邱小曼點頭笑了笑,說:「我聽你說話帶點口音,家裡是上海人吧?」

邱小曼呵呵笑道:「我媽是上海人。」

許諾和秦浩歌都微微吃了一驚。邱媽媽是邱小曼心裡永遠的刺,她從不在人前提她的。

林天行這廝也牛,再度開口時已經是一口吳儂軟語了,「阿拉爺啊是上海寧啊,當年了了上海灘,撒寧伐曉得林噶啊。」(我爸也是上海人啊,當年上海灘,誰不知道林家啊。)

許諾瞠目結舌,就像突然看到大寶開口說人話似的。

邱小曼兩眼發亮,興奮了,「啊是紅館的林噶啊!我小辰光聽阿拉娘剛夠呃。儂居然林噶呃後寧啊!」(是不是紅館的林家啊!我小時候聽我媽說過的。你居然是林家後人啊!)

林天行打了雞血似的興奮了,「是阿拉哦裡相呀。儂哦裡相吶?」(是我們家啦。你家呢?)

邱小曼含蓄地說:「小市民啦,阿拉娘西了早。我幫姥爺哦裡相老早麼聯絡了。」(小市民啦,我媽早死了。我和姥爺家早沒聯絡了。)

許諾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德語考試現場一般,一頭霧水,趕緊請教秦浩歌,「都說的啥呢?」

秦浩歌雖然受女朋友薰陶已久,可也只聽得半懂,勉強翻譯道:「好像是,你朋友家早先在上海很有名氣。」

邱小曼眼睛一直盯著林天行,倒是說回了普通話,「你是一個人來的啊?這裡是有小偷摸遊客的包呢。你聯絡了家人了嗎?」

林天行說:「我出來玩玩而已,不用叫家裡人擔心啦。反正有許諾收留我嘛!」說著身出手去,想在許諾的頭上或者肩膀上拍一拍,表示兩人階級感情深厚。可是許諾把身子一扭,魚一樣地滑開了。林天行只好傻兮兮地拍了一下水。

邱小曼問:「那你現在怎麼辦啊?在許諾家工作,挺辛苦的吧?」

林天行哪裡敢說是,「沒有!沒有!吃的好,住的好,還能上網玩遊戲。小日子過得挺紅火的。」

邱小曼被他逗得呵呵笑,對秦浩歌說:「你瞧這人真有意思!」

秦浩歌看著她笑得那麼開心,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邱小曼嬌媚地瞪了他一下。

邱小曼說:「小林,咱們這鎮子小,大家都是親戚,你又是客,有什麼需要,只管說就是。」

林天行有點感動。他來了兩天,基本處於失落和被許諾奴役的狀態下,這時聽到這麼親切的問候,難免熱淚盈眶。

邱小曼又說:「你看起來也不像大少爺嘛。」

林天行自嘲道:「什麼大少爺?我家房子連我爺爺一起,都在文革時沒了。我爹是知青,我媽是工人家庭出身,我們家很一般。」

「哦。」邱小曼說,語氣有絲掩不住的失望,「那,以後大家一起玩啦。」

幾個人聊了幾句閒話,然後秦邱兩人又手拉手甜蜜蜜地先走了。

許諾看著秦浩歌離開的方向,眼睛有點發紅。

林天行抱著泡沫板小心地游過去,在她耳邊說:「你也別看了,看穿秋水,那都是人家的了。」

劉錦程立刻替他捏了一把汗,可是許諾十分難得地沒有發火。她悶悶地嘆了一聲,居然說:「你說的也沒錯。」

林天行見狀,膽子又大了些,「人家那女朋友多漂亮啊。我和你說,男人都是視覺動物,找物件就挑賞心悅目的。什麼頭腦啊,內涵啊,能力啊,那都是輔助條件。」

許諾繼續點頭,「你都這麼說了,那想必是了。」

林天行一副知心哥哥的架勢,安慰她道:「你也別太絕望了。男人也有關注心靈美的,你將來總會遇到一個合適的,能欣賞你,並能忍受你的暴力的……」

許諾陰森森地回過頭去。林天行拉著劉錦程逃上岸,抓起衣服就狂奔而去。

許諾嘆了口氣,深呼吸,然後把自己埋進水裡。

午夜清涼的河水徹底包圍著她,寂靜之中她似乎可以聽到魚兒在水底的呢喃,水草輕輕拂著她的腳,一個一個泡泡從她鼻裡嘴裡冒出去,飛快上升到水面,然後化做虛無。少年人本該無憂無慮的生活,被這熱氣一烘,細節的憂傷都膨脹擴大起來。而少年情懷也總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在心裡翻湧。

許諾一口氣呼盡了,出了水。她摸摸自己腰上的肉,所有無奈和悲觀,都化做一聲嘆息。

第二日清早,許諾在床上睡得正熟,門上突然響起驚天動地的敲門聲。

許諾火冒三丈地去開門。林天行被她赤紅地眼睛嚇得不輕,趕緊說:「不是我!是你那秦浩歌!」

許諾這才冷靜了下來,「什麼事?」

「他在樓下,叫你一同和他去縣城看你們高中老師呢。」

許諾愣了愣,喜上眉梢,趕緊往外衝。林天行眼疾手快拉住她,「姑奶奶,你穿這樣去見他?」

許諾不以為然,她這身鵝黃色印著小狗的睡衣穿了這麼多年了,秦浩歌少說也看見過二、三十次了。

林天行搖頭,教育她:「三分皮相,七分打扮,不展現,人家怎麼知道你漂亮。真的,聽我的沒錯!穿裙子,高跟鞋,披頭髮。」

許諾惱羞,「我又不要去勾引他!」

「天下又不是他一個男人!」林天行氣魄豪邁地揮舞著雙手,「許同學,走出這個大門,外面滿大街都是年輕的男人。也許下一秒你就會遇見你生命中的那個他!」

許諾冷嘲熱諷:「我前面只站著你。你肯英勇獻身收了我嗎?」

林天行呆掉,轉而一臉即將就義的悲壯。許諾趕在他的豪言壯語出口前截住了他,「得了,小白臉,骨頭加起來都沒三兩重。趕緊幹活去吧!」

林天行被殘忍打擊到了。

許諾嘴巴硬,可還是回了房間,認真挑了一套合適的衣服,洗了臉梳了頭,這才下樓來。

林天行自然沒在幹活。他同秦浩歌還有店裡其他夥計都圍在電視機前看昨夜的球賽轉播,幾個男人聊得熱火朝天。許諾在他們身口咳了好幾聲,男生們才依依不捨得把頭轉了過來。

秦浩歌對許諾那條別緻合身的深藍裙子視若無睹,徑自說:「準備好了嗎?那我們出發吧。」

從鎮子到縣裡,要兩個多小時的路。夏天的早晨,天氣很快就熱了起來,車窗開得老大,熱滾滾的風就從視窗沒頭沒腦地灌進來。許諾很快就在心裡把林天行的那個關於披頭髮的建議詛咒了一萬遍。她的頭髮本來就長,如今真是被吹得風中凌亂無比消魂,那姿態都快比上新版的梅超風了。她只好手忙腳亂地去抓頭髮,抓住這頭,那頭又飛了起來。這頭髮好像都有了生命似的和她對著幹。

秦浩歌給逗得直樂,趕緊停下車幫她理頭髮。許諾又憤怒又窘迫,心裡把林天行咒罵了一萬遍。

秦浩歌要幫她梳頭髮,許諾紅著臉忙說不用。秦浩歌笑著,卻很是固執地幫她把頭髮梳好,然後紮起來。

許諾的臉紅透了,急得滿是汗水。秦浩歌略有歉意:「這車空調一直沒修好,也真是不方便。」

「這沒什麼。」許諾無所謂,「我覺得挺好的,開起來有風,也就不覺得熱了。」

秦浩歌苦笑了一下。小曼就不肯坐這車,說又熱,又有一股鴨子味。大概是美麗女生的嗅覺總是比較敏感。他從來沒聽許諾抱怨過氣味難聞,東西不好吃,衣服不漂亮,或者是工作不夠好,賺的錢不夠多。人和人真是不一樣。

到了縣城,兩人買了水果和一隻肥碩的烤鴨去見張老師。

張老師容光煥發地躺在病床上看還珠格格,滿屋子鮮花和水果,都可以開店了,那都是往屆學生送來的。

張老師看到許諾,大叫:「我的愛徒!」

許諾很配合:「恩師!」

「愛徒你來啦!」

「恩師辛苦了!」

張老師嘿嘿笑,手邊櫃子上還擺著半副啃過的烤鴨的骨架,「不辛苦,一點不辛苦。啊,浩歌也來啦!都是好孩子,快坐!」

兩個學生恭恭敬敬給老師請安,問他聖體是否安康。張老師紅光滿面,甚是欣慰。

張老師拉過許諾的手捏捏,對秦浩歌說:「許諾啊,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啦。教了那麼多,她不是最聰明的,卻是最得我心的。可惜就是胖了點,總找不到物件。」

許諾臉色轉成紫紅。

張老師又說,「嫁不出去不要緊,正好配我家老二了。」

許諾一頭的汗,使勁吃床頭上的冰葡萄,「你家老二,逢人就許一次。等將來眾人上門要人,還不得分成幾十份?」

張老師拿葡萄丟她。

許諾高中三年都是語文課代表,高考語文147分,樂得張老差點中風,在講臺上手舞足蹈。張老師性格豪爽外向,和許諾這丫頭十分合拍。他老人家上個月拍片檢查出肝部有陰影,回家流著淚寫遺囑,要把自己那盆養得像龜背竹的寶貝君子蘭贈給愛徒許諾。可是等檢查出來,說不過是個小小良性腫瘤。年紀大了有點吃不消手術,整日躺在病床上陪老伴看電視裡,從國產看到臺產又看到韓產,一邊看一邊罵,一邊罵一邊看,最後總結出來,還是中國姑娘可愛。

張老師很正經地對許諾說:「我講認真的。我家老二在德國,總不能給我找個新納粹回來。」

許諾差點被葡萄籽嗆住,「找我還不如找新納粹呢!」

張老師又問秦浩歌:「你還在和邱家那姑娘處物件嗎?」

秦浩歌稱是。

張老師說:「好幾年了吧?你這孩子也是誠懇塌實的人。現在畢業了,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之前在律所實習著,現在準備司法考試,所以回來複習。」

張老師笑道:「回來守著女朋友,怎麼複習得進去?」

秦浩歌忙說不會。許諾瞄了他一眼,跟著笑了一下。

張老師都看在眼裡,噗地吐了兩粒葡萄籽,打著拍子唱:「最是那年少,多情不負花正好,待美人倚橋把君望,啊望,啊望。」轉了一個不怎麼精彩的花腔,然後習慣性跑詞,「夫妻雙啊雙,啊把家還啊那個還——」

荒腔走板,許諾早就習慣,她同秦浩歌臉上都維持著淡淡地笑,一言不發。

張老師今天性情高漲,一曲唱畢,緊接著又來一曲。

許諾發揮大定神功,在板凳上堅持了五分鐘,打破以往記錄,終於堅持不下去,狼狽敗走,藉口打水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