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本來打算當天下了班就去醫院看望鄭世捷,但是走出辦公大廈的時候,臨時又改變了主意。
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江雪望著車窗外匆匆而過的街景出神。
如果她去看他,以什麼身份去呢?女員工的身份肯定不行。只不過她上了他的車的那一幕被發現了,公司裡就傳得滿城風雨,倘若她去看他的訊息被傳開,那她更是沒法待在公司繼續工作了。「一夜情」的物件也說不過去。萬一他有眾多類似物件,難不成個個都要去看他?女朋友的身份更是不行,即便他也說過「我們在一起」之類的話,但是都被她拒絕了。
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去看他,江雪決定做只鴕鳥,裝作不知道他住院。
可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江雪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總是會想起他英俊的臉上佈滿病容的樣子,想著想著,就忍不住會心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居然會為他隱隱擔心。
猶豫了良久,她終於下定決心,明天就去醫院看他,哪怕找不到任何妥帖的理由,只因為她擔心他,想念他。
第二天剛好是週六,江雪早早地起床,親自下廚熬了一碗小米粥,用保溫桶裝上,打車去了醫院。
醫院附近有一些小花店,她走到一家花店門口,熱情的店員問她是不是買花送給病人,她微微點頭。江雪選了幾枝綴著晶瑩露珠的馬蹄蓮,讓店員用禮品紙包起來。
進了醫院,她乘電梯上了他所在的樓層,向經過的護士打聽了下他的病房往哪個方向走,護士給她指了指,「從這裡直走,然後右拐第二間。」
快要走到他病房門口的時候,她卻有些近情情怯了,連心跳也驟然加速起來。
到了門口,她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正打算敲門,突然聽見裡面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你這又是何苦呢?把自己弄成這樣。跟我慪氣做什麼?就算做不成戀人,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啊!我可以說服我爸爸幫zm的!」
「朋友?從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已經決定跟你路歸路,橋歸橋了。」鄭世捷冷冷的聲音響起。
「世捷,那次是誤會,我喝多了,harry才會趁虛而入,我也是受害者……」
鄭世捷打斷她,「夠了!不要對我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這會讓我更加瞧不起你。其實,對於你和harry的前塵舊事,我想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那不說從前了,就說現在,聽璐姐說你的新女友是zm集團的員工?世捷,就算你認為我背叛了你,對你造成了傷害,你也不能對愛情將就吧?知道我要回來你就匆忙地找了這麼個女朋友,是不是故意演戲給我看?」
鄭世捷發出輕微的嗤笑聲,說:「zm集團的員工怎麼了?別忘了我和你交往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是秦氏集團老總的女兒。如果愛情建立在金錢和利益之上,這才算是將就吧?我現在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她就是我要找的另一半,而不是將就。」
江雪並不是有意要偷聽他們的談話,只是站在門口,走也不是,進也不是。
她聽到鄭世捷說自己就是他要找的另一半時,不由得將那束馬蹄蓮往胸口靠了靠,精美的透明包裝紙發出刺耳的響聲。然後她便聽見鄭世捷在裡面警覺地問:「誰在門外?」
她這下是騎虎難下了,只得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病房內佈置得好似星級酒店,看起來極為寬敞奢華。
鄭世捷懶懶地靠在床頭,即便身穿淺藍色病服,也顯得俊雅倜儻。
床邊的沙發上坐著一位女子,美麗的臉化著精緻的妝,身穿寶藍色吊帶長裙,搭配白色蕾絲披肩和藍寶石項鍊,看上去高貴典雅,著實是一位相貌和氣質俱佳的美女。
江雪暗暗猜測這美女是不是久聞大名的秦思盈。倘若果真是她,那確實也太巧合了。
她不知怎麼就想起王菲的那句歌詞: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
看到江雪,鄭世捷漆黑的眼睛裡彷彿閃著璀璨的光芒,他微微挑眉,問道:「你怎麼來了?」口氣裡還隱約帶著一點驚喜。
「路過這裡,順便過來看下。」江雪終究還是撒謊了。
雖然他對她的答案不甚滿意,但是發現她手中的花和保溫桶時,頓時了悟,她其實是專程過來看他的。
「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鄭世捷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手中的保溫桶。
江雪走過去,將馬蹄蓮插入窗前的花瓶裡,保溫桶則放在床頭櫃上,輕聲說:「聽說你是胃出血,只能吃清淡的,就給你熬了點小米粥。」
「太好了!醫院裡只提供大米粥,我好久沒吃小米粥了。」鄭世捷興奮地說。
江雪從床頭櫃裡拿出一隻碗,把保溫桶裡的粥倒進碗裡,然後將碗遞給鄭世捷,「小心喝,有點燙。」
鄭世捷將嘴巴湊到碗邊,輕輕吹了幾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眉眼頓時舒展開來,心滿意足地說:「很不錯,我想這碗粥裡面應該摻雜了一種舉世無雙的原材料吧!」
江雪有些不解,抬眸問:「什麼?」
「你對我的愛啊!」鄭世捷大言不慚地回答。
江雪的臉頰陡然變得緋紅。
鄭世捷唇角揚起一絲淺淺的笑,她還是這麼容易害羞,害羞時的臉頰彷彿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惹人憐愛。他情不自禁地湊近她,若無其事地在她臉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江雪卻以為他是把自己當槍使,演戲給那位美女看,白了他一眼,「好好吃飯。」
自從江雪進來後,秦思盈就覺得自己被隔絕了,彷彿她是個局外人一樣,看他們兩人秀恩愛,她忍不住說:「世捷,也不給我介紹介紹?這位是?」
鄭世捷伸手輕輕一帶,把江雪拉至面前,她因為措手不及,一下就跌倒在他懷裡。下一刻,他很自然地將手搭在她肩上,微微揚起眉,用炫耀般的口吻說:「這是我女朋友,江雪。」
曾經深愛自己的男人就在眼前,曾經她靠在他溫暖寬廣的胸前撒嬌,曾經他湊在她耳邊溫柔地說:「我是多麼想你。」
此時,他的懷中卻摟著別的女人,他那溫暖的懷抱、強勁的手臂不再是屬於她的。
看著這一幕,秦思盈只覺得鼻頭髮酸,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彷彿向江雪示威一般,說道:「幸會。我是世捷的校友兼前任女友,秦思盈。」
江雪沒想到她這次過來還要配合鄭世捷演戲給前女友看,她略微抬眼,微笑道:「你好。」她笑的時候嘴角有些僵硬,她想這個笑容應該好看不到哪裡去。
「作為世捷的前任女友,我想提醒你,請你照顧好世捷,不要再讓他受到傷害了,也不要讓他生病了。」秦思盈的眼睛裡彷彿覆著一層寒霜,看得江雪渾身不自在。
不待江雪回答,鄭世捷已經眉心微蹙,不滿地說道:「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育我的女朋友應該怎麼做?我從你那裡受到的傷害還不夠嗎?身體上的病遠遠不如心靈上的痛來得徹底。」
一句話將秦思盈質問得啞口無言,她愣怔了一下,解釋道:「世捷,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幸福。」
「如果真心希望我幸福,請從這裡走出去!」鄭世捷伸手指向門口,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看著江雪的時候滿目柔情似水,對待她卻一直冷言冷語。秦思盈的心漸漸冷卻,即便如此,她也剋制得極好,嘴角擠出一絲笑容,對他說:「好好照顧自己,我先走了,等你情緒穩定一些,我再來看你。」
「不必了。」他的聲音依舊冷淡。
秦思盈不再做聲,冷冷地看了江雪一眼,轉身離開了病房。
那種眼神透露著不甘和怨憤,江雪突然想追出去告訴她一切都是誤會。
可是,她剛想離開床邊,手腕卻被鄭世捷牢牢扣住,他抬起幽深的眼睛問她:「你想幹嗎?」
「告訴她,我只是你的員工,並不是你的女朋友。我可不想無緣無故讓人記恨。」江雪轉頭看向他,老實地回答。
他突然感覺腹部的傷口微微發疼,俊眉也皺了起來,「只是員工而已嗎?那麼,你剛才是在配合我演戲?你今天來看我難道不是因為關心我才來嗎?」
「其實,是因為關心我的工資。如果老闆病倒了,誰來給我發工資呢?」她努力說得雲淡風輕。
鄭世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稍一用力,就將她拉到懷中。下一秒,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他狠狠推倒在床上。
靠得這麼近,江雪這才發現他的臉色比平常略顯蒼白,她正想說「你瘦了」,但是他已經俯身下來,熾熱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將她想要說的話全部封在喉間。
他深深地吻著她,她的身體緊緊地抵在床上,動彈不得。激烈的唇舌糾纏間,她的呼吸也變得紊亂起來。
這個吻霸道而溫存,深入而纏綿,她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馬蹄蓮淡淡的清香飄過來,連帶著吻都變得香氣四溢。這一時刻,時間彷彿靜止了,全世界彷彿只剩下她和他。
她也想不通,為什麼他總能輕而易舉就霸佔她的思緒,讓她幾乎不能思考。
良久,他終於鬆開她,把頭埋在她的頸邊微微喘氣。
她剛想用力推開他,沒想到他又傾下身,扣住她的肩,在她唇邊輕輕吻了下,然後抬起深黑的眼眸,不容置疑地說:「即使你剛才在演戲,我也想告訴你,你就是我的女主角。」
他離她如此近,她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輕輕抖了抖。
聽到他的話不是沒有一點心動,但同時也有些惶恐不安,他的愛或許是別的女子奢望的,可是她卻覺得壓力倍增,承受不起。
於是,她稍稍猶豫了一下,再次婉言拒絕:「既然是戲,總會有落幕的時候。」
趁他微微一愣的時候,她終於將他推開。
(2)
其實,鄭世捷心裡明白,她並非絲毫都不在意他,不然她不會來醫院看他,不然她不會回應他的吻,不然她不會在猶豫之後才給他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他忍住腹部傷口的劇痛,坐直身子,伸手指向江雪的胸口,沉聲道:「問問這裡,你究竟喜歡誰?」
江雪瞬間呆住了,因為她也辨不清自己剛才到底是在陪他演戲還是假戲真做了?
他緊緊盯著她,繼續追問:「你想欺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明亮燈光下,他的眼睛裡彷彿有波光在幽幽流動。
她終於抬起烏黑晶亮的眼眸,開口問道:「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選擇我陪你演戲?」
「如果你把生活,把人生當成一場戲,也未嘗不可。毎場戲裡面總要上演愛請的戲碼吧?而你就是我選來和我演對手戲的那個人。只因為,你是與眾不同的那個。」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真正愛一個人是找不到確切理由的,愛情往往只是一瞬間的感覺,看對眼了就愛上了,不是嗎?」
「那一瞬間的感覺往往是不靠譜的,終究會消失的。」江雪輕輕地搖頭,她記得母親曾說過父親有多麼愛她,但是父親逝世的時候卻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母親一直為父親和別的女人一起殉情而耿耿於懷。
而她之所以喜歡許承安,或許是喜歡他的執著吧。他喜歡的女子陸敏因公殉職之後,他一直對她念念不忘,至死不渝。這樣堅如磐石的感情才稱得上愛情吧?而別的愛似乎總是虛無縹緲,轉瞬即逝的。
雖然,江雪也常常為許承安懷念陸敏感到難受,因為那樣她就進駐不了他的心了。但是她終究欽佩他這種痴情專一的愛情。
有時候,她也會感慨自己是個矛盾體,對許承安往往是愛恨交加,愛著他的執著,也恨著他的執著。
室內片刻的沉默,空氣也彷彿凝結了一般。
江雪還任由思緒飄飛,突然她的手被一雙溫暖乾燥的手握住了,然後聽見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只要你對我的感覺不消失,我對你的愛就不會消失。」
鄭世捷這麼英俊的男子說出如此深情的告白,任憑再鐵石心腸的女子也會為之動容吧?
江雪原本以為她的愛情世界彷彿一座堅固的堡壘,那個堡壘裡只住著許承安一個人。可是,此時此刻,那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在漸漸分崩離析。而鄭世捷正是那個攻破堡壘的勝利者,在堡壘頂上搖旗吶喊。
也是到這個時候,江雪才明白,她再想裝糊塗做只鴕鳥也是不可能了,不如勇敢面對。
「愛這個字不是這麼輕鬆就說出口的。你剛才說愛我,可是你還不夠了吧?你知道我的好朋友有哪些嗎?你知道我家人的職業嗎?你知道我家的月收入是多少嗎?」江雪定定地看著他說。
「人生有一輩子這麼久,我們可以在下半輩子慢慢了解彼此。說不定在瞭解的過程中,反而會加深感情呢!何況你剛才說的那些情況我只要稍稍打聽一下就知道了。這不可能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最重要的是你喜歡我,認可我,畢竟,我是和你談戀愛,不是和你的家庭談戀愛。」他依舊我這她的手,平心靜氣地說道。
江雪緩緩地搖頭,「你錯了。我說的意思是我們有階級之分,你的家人都是和上流社會的人士打交道,你的朋友也都是身家數千萬,你跟我交往你不會覺得是自降身份嗎?要知道,你是資產階級,我是無產階級,這種固有的鴻溝遲早會成為我們感情的阻礙。」
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鄭世捷卻笑了,笑得傷口都有些隱隱的疼。
「你是不是偶像劇看多了患了‘灰姑娘綜合徵’?你以為每個富家公子背後都有一個兇惡的媽媽嗎?不知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的母親早就過世了。我的父親非常兇惡沒錯,可是我就喜歡跟他對著幹。如果你擔心他反對我們在一起,那就是杞人憂天了。因為他越反對,我就越喜歡你。」他將她的手又握緊了幾分,彷彿這樣就能增加她對自己的信任。
然而這對江雪依然無濟於事,因為此刻她缺乏的不是對他的信任,而是對自己的不自信。
她始終想不明白他究竟喜歡自己什麼,他只是籠統地說「你是與眾不同的那個」,這個答案實在太虛幻了。假如他以後碰上另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他也會喜歡上那個人吧?就像父親一樣,口口聲聲說愛母親,最終還不是背叛了母親。
想到這裡,江雪的思路漸漸清晰,她突然甩開鄭世捷的手字一句地說:「對不起,我還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如果在一起,註定要分開,還不如一開始就清醒點,不要在一起,這樣反倒痛快些。
「江雪!」鄭世捷的聲音陡然提高,深黑的眼底蘊滿了怒意,「你憑什麼這樣一次又一次把我推開?!」
江雪不由得一愣,似乎反應不過來。她著實沒想到她輕淡的一句話會把他激怒,他還是第一次這麼大聲地喊她的名字。
「不管怎樣,我是個病人!你就不能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說點好聽的嗎?」他的眼神冰冷得彷彿能滲出寒霜來。
他剛才那麼大力地把她推倒在床上吻她,哪裡像個病人?她在心裡腹誹儘管如此,她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稍顯扭曲的英俊面孔,不知怎麼心竟然隱隱作痛。
可是,她還是裝作一貫的雲淡風輕,「長痛不如短痛,我也是為你好。再說了,正因為你是個病人,我如果說好聽的話哄你,不是有欺騙病人的嫌疑嗎?」
她的這種表情讓他愈發憤怒了,他冷笑一聲,說:「為我好?真正為我好,就不要一次次把我推開!」
江雪咬著下嘴唇,猶豫了幾秒鐘,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般說道:「我想回美術館工作了,你能否跟陳主任說一下……」
她還沒說完,就被鄭世捷迅速打斷:「畫還沒找到,你就想走?」他眼底的怒氣也更盛了。明明在跟她討論愛情,她怎麼突然就扯到工作上去,難道是因為不想見到他所以要將他推得更遠嗎?
「那如果畫一直找不到呢?我難道就要在zm工作一輩子?」江雪反問,「我可不可以現在就走,畫我會繼續找的,找到了就還你。」
「想得美!萬一畫找不回來,我豈不是人財兩失?我才不會做這麼虧本的生意。」他的唇角微微上揚,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既然談不攏,江雪知道多說無益,擔心說得越多越惹他生氣,影響到他身體的康復,便找了個理由和他告辭:「那好,我先繼續在zm工作,你好好養病。我中午約了朋友一起吃飯,我得走了。」
「男性朋友還是女性朋友?」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剛剛江雪的神經還繃得緊緊的,伹是聽了他這句話卻忍不住想笑,因為話裡帶著一點酸溜溜的醋意。
正在此時,醫生和護士進來給鄭世捷檢查手術傷口的恢復情況,江雪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
醫生一邊檢査一邊皺起了眉頭,說道:「昨晚檢査的時候傷口恢復得不錯,怎麼現在反倒有些嚴重了。」
護士朝江雪狠狠地瞪了一眼,「一定是你影響到病人的康復了。剛才走過來時,老遠就聽到你們在吵。你懂不懂點規矩,你難道不知道病房內不能大聲喧譁嗎?」
江雪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默不作聲。雖然拒絕吿白算不得犯錯,但她卻感到有點內疚。
如果早知道她來會惹惱他,她還不如不來的好。可惜,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後悔藥。
「胡說什麼?!不瞭解就沒有發言權。剛才大聲喧譁的人是我,不是她。」鄭世捷冷冷地掃了護士一眼。
護士沒有想到她為他著想,他不領情倒也罷了,還吼她,頓感委屈。可是因為鄭世捷是院長的客人,她也只能把氣往肚裡吞。
江雪也沒想到他會維護自己,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心底暗暗湧動。
醫生到底比護士上了年紀,見多識廣,覺得男女吵架不足為奇,笑道:「小兩口吵架很正常,我們就別瞎摻和了。不過,小鄭啊,身體要緊,你要保持愉快的心情,才能早日康復出院啊!」然後轉頭對江雪說:「平時小鄭讓著你沒關係,他生病的時候你應該多讓著點他。愛人之間不就是互相包容,互相諒解嗎?」
江雪本想辯解她和他不是愛人關係,但是又怕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索性微笑著點頭,輕聲道:「嗯。」
醫生和護士離開病房後,病房瞬間安靜下來。
鄭世捷或許是累了,不再說話,而是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你躺下蓋上被子睡覺吧,彆著涼了。」江雪走過去柔聲說。
鄭世捷聽話地躺下去,輕輕說了句:「剛才你說‘嗯’的時候像個剛嫁人的小媳婦似的。」說完,嘴角還浮現一抹極淺的笑容。
江雪一邊給他掖被角一邊笑道:「某人剛才倒是有自知之明。」然後略略停頓一下,輕聲說:「謝謝你。」
「收回該死的‘謝謝你’,對我這麼客氣就是刻意跟我保持拒離。」他睜開眼睛,牢牢盯著她的眼眸說道。
江雪轉移話題:「我得走了,再晚朋友該著急了。」
「你還沒回答我那個朋友是誰呢!」
「這是我的隱私,你沒必要知道吧。」江雪故意賣關子,好像就是要寒惹他著急,他著急起來的時候會有種孩子氣的可愛。
「只要不是那個警察,我無所謂你見誰。」鄭世捷不動聲色地說。
江雪知道他口中的警察應該就是許承安,於是不再和他兜圈子,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的資深閨蜜,女孩。」
她說的閨蜜是趙嬈,某旅遊刊物的專欄作者,一年四季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旅行,喜歡邊走邊拍,然後把沿途所見所聞用圖片搭配文字的方式發在部落格和微博上,並且以此為樂。
趙嬈的這種生活方式一向令江雪羨慕不已,但是她畢竟跟趙嬈不同,她要照顧年邁多病的母親,還要經常幫惹是生非的弟弟收拾爛攤子,而且經濟上也不夠寬裕,自然不能過上仗劍走天涯的逍遙生活。於是,她就只能看看趙嬈的部落格解解饞。
前幾天趙嬈在微博裡給江雪私信,說她即將從紐西蘭回國,邀江雪一起吃飯,幫她接風洗塵。作為她的好友,江雪自然一口答應下來。
這不,江雪想起了和趙嬈之間的約定,打算待會約她出來一起吃飯。
聽到江雪說出「女孩」二字後,鄭世捷心底鬆了口氣,表面卻滿不在乎地說了句:「其實不需要跟我彙報得這麼清楚的。」
(3)
從醫院離開後,江雪給趙嬈打了個電話,兩人約在以前常去的一家餐館見面。
趙嬈見到江雪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姐妹,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江雪心中霎時一驚,卻用笑容掩飾,「你旅行回來怎麼成愛情大師了?只是要遺憾地告訴你了,我並沒談戀愛。」
趙嬈直搖頭,盯著江雪的臉說:「臉色如此紅潤,皮膚比從前更好了,眼睛炯炯有神,透露著一股甜蜜。戀愛是美容養顏的良藥,任何化妝品都比不上的。從這一點看來,你八成陷入愛河中了。跟我說說看,那個人是誰?難道你‘久攻不下’的承安哥終於被你拿下了?」
「咱們倆好久沒碰面,咱們一見面應該敘敘友情吧,提男人做什麼?」
趙嬈大笑兩聲道:「哈哈,被我猜中了吧!你越是這麼顧左右而言他,就越是說明有姦情。」
看來八卦是女人的天性,江雪知道要是不跟趙嬈說明白,她準要打破沙鍋問到底,若是這樣的話,這頓飯她就沒法吃得安心了。
兩人叫來服務員點完餐之後,江雪架不住趙嬈的再三追問,老實交代:「好吧,我實話告訴你,我事實上沒有談戀愛,但是有個男人向我吿白,被我拒絕了,那個男人不是許承安。」
「那個男人髙嗎?帥嗎?有錢嗎?」
江雪稍稍猶豫一下,回答道:「又髙又帥,也有錢。」
趙嬈頓時感到疑惑,「那就是典型的‘髙帥富’嘛!既然如此,為什麼拒絕他?要知道這樣的男人可是難得的極品男了,錯過這家店就不知道下個村在哪兒了。」
「可是,你不覺得這樣的男人讓人很沒有安全感嗎?很多女人都競相追逐這樣的男人,還不得爭個頭破血流啊?」江雪想起秦思盈看向她的冰冷眼神和同事們冷落她的情景,瞬間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有多少女人喜歡這個男人,而在於這個男人喜歡哪個女人。如果恰好他喜歡的人是你,你不就是最幸運的那個女人嗎?既然愛情之神將丘位元之箭射向了你,你應該好好接住這支箭。」趙嬈不愧是期刊專欄作家,說起愛情哲理來也頭頭是道。
「我沒有那麼好的身手,哪裡接得住這支箭,只怕還沒接到箭,就已經被周圍的暗箭射傷了。」被同事孤立的滋味並不好受,江雪認為同亊的冷言冷語比很多利器的殺傷力都強。
「親愛的,你知道的,我是個享樂主義者,覺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才是王道。就像我旅遊一樣,我曾經以為最美的風景在遠方。但是去了這麼多城市走了這麼多地方,我發現,我最迷戀的還是這座城市,我說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要抓住身邊的愛情,否則以後後悔莫及。哪怕這段感情遲早會逝去,可它畢竟存在過啊!」趙嬈說著說著眼神黯淡下去,「我和沈城不就是錯過了再也無法回頭嗎?我沒有答應他的追求,他開車到西藏去找我,結果出了車禍……這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關於沈城和趙嬈的故事,江雪也略有耳聞,但是因為沈城是趙嬈心中永恆的傷痛,所以她很少提及。
趙嬈憂傷的神情和頗有韻味的話讓江雪的心中微微一動,她開始重新審視她和鄭世捷之間的關係。不是單純的老闆和下屬,不是男女朋友,不是情人,也不是戀人。那是什麼?是曖昧嗎?好似比曖昧更濃重一點,畢竟一個人表白了,而且兩個人也曾肌膚相親過。是愛情嗎?好似比愛情更輕淡一點,畢竟她還沒有全心全意去愛他,也沒有決定接受他的那份愛。
江雪安慰了趙嬈幾句,大抵是「莫愁前路無知己」之類的話,趙嬈卻對她擺手道:「我已經不需要別人的安慰了,自愈得差不多了,只想奉勸你一句,該出手時就出手啊!」
吃飯的時候,趙嬈當然不會忘記講述她旅途中有趣的見聞,江雪聽得津津有味,也暫時忘卻了一些煩惱。
突然,趙嬈的眼睛一亮,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餐桌前,地仔細辨認了一下,對江雪努努嘴道:「看看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