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法師正自發火,見黑摩訶疾奔而來,大吼一聲,禪杖攔腰便掃。哪知腳步剛起,黑摩訶已到了跟前,綠玉杖一挑,有如鐵棒擊衝,嗡的一聲巨響,白山法師的禪杖脫手飛到半空,嚇得魂魄齊飛。他自己以為氣力驚人,哪知黑摩訶比他還要厲害,眼見黑摩訶第二杖已打下,白山法師哪裡敢接,急忙斜躍數步,恰撞到白摩訶面前。白摩訶罵道:「賊□烏,陽關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撞進來,你既撞到我的跟前,且吃我一杖!」呼的一聲,順手一杖,將白山法師打翻,兩條腿都齊根斷了。
石英衝入陣中,大聲叫道:「黑石莊世襲龍騎都尉石英求見主公!」原來石英的先祖是張士誠的親信衛士,被封為「龍騎都尉」之職,而今石英來到,仍然接照以前皇室的主僕之禮通名稟報,求見張宗周。張宗周熱淚盈眶,扶著兒子的肩,走上圍牆,說道:「楓兒,你叫他快走吧!」黑白摩訶也叫道:「張丹楓,為什麼不衝出來?老朋友來了你也不出來接麼?」
張丹楓一聲苦笑,正欲說話,陡然間,忽見包圍他家的武士分開兩邊,現出一條通道,那尊紅衣大炮適才被人牆擋住,而今也顯露了出來。石英見了大吃一驚,只聽得額吉多大叫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就開炮!」額吉多聽他們的稱呼,知道他們與張丹楓父子的關係,料他們不敢讓張家毀炮火,故此立施恫嚇。
其實那紅衣大炮,轉移不便,絕不能打到黑白摩訶他們;而其時剛打過五更不久,天尚未亮,額吉多亦不敢向張家開炮,只要黑白摩訶與石英衝上,張家之圍立解。可是張丹楓與石英等人都不知其中的微妙關係,尤其是石英,見那尊大炮對準張家,更是不敢動手。
黑白摩訶氣得哇哇大叫,用印度方言嘰哩咕嚕的亂罵,可亦不敢向前移動半步。額吉多哈哈大笑,馬刀一指,喝道:「都給我退到百步之外,否則開炮!」石英與黑白摩訶無可奈何,只好依言退出百步之外,額吉多立刻命人在空地上撒下尖角毒蒺藜,留下一百名弓箭手搭好弓弦,對準他們,石英等三人本事再好,也不能同時上擋弓箭,下掃蒺藜,眼睜睜地看著敵人佈置,心中七上八落。
皓月西沉,疏星漸隱,東方天際,先是露出一線曙光,不久就從黑沉沉的雲幕中透出光亮,浮雲四展,從黑色變為灰白,不久又從灰白色的雲朵中透出一片橙色的光芒,黑夜已逝,朝陽初升,天色已經大亮了。
額吉多昂頭睜目,對著牆頭,大聲喝道:「如何?」張丹楓神色自如,冷冷一笑,道:「有甚如何?我雖死猶生,你生不如死!」額吉多道:「張丹楓,你執迷不悟,我只有開炮了!」張丹楓道:「儘管開炮,不必多言!」額吉多道:「我現在從一數至十,到數至十時,立即開炮。螻蟻尚且貪生,你仔細想想。」張丹楓鄙夷一笑,跳下牆頭,根本不予理會。
霎時間牆外牆內一片靜寂,額吉多高聲數道:「一、二、三、四——」張丹楓緊緊握著父親的手,澹臺滅明倒轉吳鉤,尖刃對準胸口,沉重凝冷的空氣中繼續傳來數目字的呼聲:「五、六、七、八——九——」澹臺滅明吳鉤一拉,他以大將的身分,只能自殺,不能被殺,鉤尖嵌入肉內,只要再用力一拉,立刻便要膛開腹裂。「九」字之後,久久無聲,忽聽外面一聲尖叫「不準開炮!」
澹臺滅明道:「咦,是一個女子!」與張丹楓跳上牆頭,只見在紅衣大炮的旁邊,一個蒙古少女正用刀指著炮手,張丹楓低低叫了一聲:「是脫不花!」脫不花抬起頭,嫣然一笑,只見她花容不整,雲鬢蓬亂,頭上的玉釵搖搖欲墜,顯見是倉皇趕到。
額吉多圓睜雙目,道:「不準放炮,是誰說的?」脫不花道:「你耳朵聾嗎?聽不清楚?是我說的!」額吉多是也先的家將,平時對脫不花奉承得唯恐不周,脫不花自以為可將他鎮住,哪料額吉多早得了也先的吩咐,誰也不許阻攔,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對脫不花施了一禮,道:「聽清楚了,請郡主閃開!」陡地大聲喝道:「開炮!」
脫不花氣得柳眉倒豎,喝道:「誰放炮我就把誰斫了!額吉多你敢不聽我的話?」那炮手一陣遲疑,拿著火繩的手顫顫抖抖,不敢燃點。額吉多淡淡一笑,說道:「我要聽太師的話!」脫不花道:「我父親叫我趕來,就是要吩咐你們這一句話,不準開炮!」這句話若然是脫不花一來到便如此說,也許能將額吉多騙過,此際額吉多聽了她顫抖的語調,看了她惶急的神情,卻絕不相信,只見他又對脫不花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那麼太師的手諭呢?」脫不花斥道:「我是他的女兒,要什麼手諭?」額吉多彎腰鞠了個躬,道:「不見手諭,恕我不敢接旨,請郡主閃開。」大聲喝道:「放炮!再不放我就先把你斫了!」
那炮手手顫腳震,擦燃火石,向火繩一點,忽見一條黑影,突然撲至,喝道:「你道我不敢斫你!」手起刀落,那炮手還未叫得出聲,竟被脫不花一刀斫了。脫不花隨手捻熄火繩,將身子堵著炮口,氣呼呼的叫道:「誰敢上來,我就把誰斫了!」
額吉多萬萬料想不到脫不花竟然如此撒潑,當真做了出來,一時間倒沒了主意。他武功雖比脫不花高得不知多少,但脫不花究竟是金枝玉葉,他怎敢去碰她一下!
正在僵持,忽見一騎馬如飛奔至,馬上人一跳下來,就大聲喝道:「為何還不放炮!」這人正是太師府的總管窩扎合。額吉多道:「郡主不許!」窩扎合滿面殺氣,大聲說道:「太師親口吩咐,不論是誰,若敢阻攔,都可以把他殺掉!這是手令!」手令上寫得分明,即使把他的女兒殺了,也是有功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