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也先還以為裡面裝的是中國的土產,暗笑雲重出手寒酸,麻袋在地上重重一頓,忽聽得「哎呀」一聲,在裡面傳了出來,袋口一開,兩個被捆縛得像傻子一樣的人滾在地上,其中一個還袒胸露背,背脊上露出了一個草書的「賊」字。雲重笑道:「就是這一點不成敬意的禮物,請太師笑納!」

這兩個人不問可知,自是被俘虜的額吉多與麻翼贊,他們被囚在麻袋之中多日,頭昏腦脹,忽被解開穴道,驟見光亮,急忙跳起,第一眼就瞧見也先,還以為是自己人解救的,不禁狂喜叫道:「太師--」

也先驟吃一驚,但他乃一代奸雄,瞬即之間,便猜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情,面色一沉,立刻喝道:「你們這兩個小賊居然敢冒犯天朝使者,來人呀,先拉下去打三百大板,再打進天牢,讓我裁處。」額吉多、麻翼贊嚇得魂飛魄散,只聽得同伴衛士轟然大喝,將他們的聲音掩蓋過去,連拖帶拽地把他們拉進後堂。

雲重又是微微一笑,道:「太師日理萬機,值不得為兩個小賊費神,所以我敢於越俎代□,將他們擒獻。」也先面色漲得通紅,道:「這兩個小賊,真是丟了我的面子。咳咳,一定要重重處罰,重重處罰!」雲重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讓他自說自話。也先越說越慌,須知這二人是他帳下數一數二的武士,還帶有五百鐵騎,尚有沙濤協助,竟然給雲重輕描淡寫地全都解決,還活捉了來,也先怎得不驚?更兼雲重看著他的那副神氣,就像審問一般,也先自說自話,說到後來,面色由紅轉白,簡直不知所云。

雲重見也先窘態畢露,心中暗笑道:「今日已弄得他夠受的了,且罷,不必再逼他了,也免得他老羞成怒,反而橫生枝節,誤了和談。」於是微微一笑,道:「一國之內良莠不齊,有幾個小賊,亦是尋常之事,太師不必介懷,咱們還是商談和約吧。」也先鬆了口氣,道:「雲大人說的是。」雲重取出一本小折,遞過去道:「這是我們的和約草案,請太師過目。」那是于謙擬定的和約,主要內容很簡單,無非各保疆土,平等相待,雙方永不再動干戈之類。附款是留在瓦刺的中國「太上皇」(即被俘的明英宗祈鎮),必須立即送回。也先略略一看沉吟不語。他本來另訂有一份草案,仿以前宋朝和遼金兩國所訂的和約前例,要明朝國君自居於小輩,與瓦刺締為「叔侄之國」,並要每年繳納三百萬兩銀子,五萬匹綢緞,總之想佔中中的便宜。卻想不到弄巧反拙,他費盡機謀,原欲把明朝的使臣玩弄於股掌之上,卻反而被明朝的使臣拿著了他的把柄。這時被雲重的威儀鎮懾,也先有如被衝敗了的公雞一樣,自己所擬訂的草案,放在袋中,竟不敢摸出來。雲重正容說道:「中國是禮儀之邦,而今意欲與貴國締為兄弟之國,以往之事,一概不咎,這和約兩不吃虧。若太師堂有三心兩意,以為中國可欺,那麼我們邊關亦有十萬雄兵,也可以和太師周旋一下。」雲重的話說的有柔有剛,極為得體。也先上次侵入中國,雖然在土木堡大獲全勝,俘虜了明朝皇帝,但接著就在北京吃了一個大敗仗,被趕出雁門關,說起來這場戰事,互有勝敗,誰都不能以戰勝國自居。明朝提出的和約實是公允之極。也先盛氣已折,心中想道:「這使臣難以對付得極,簡直比當年他的爺爺還要厲害,再拖延也討不了便宜。」更兼又要顧慮到阿刺的內憂,於是只好接過雲重的草案,約好待瓦刺國王過目之後,再定期商談。

和議談得甚為順利,不過十天,雙方都已同意簽字,就以中國所提出的和約為依據,只不過改了些個別的字句。雙方談妥:在和約簽訂之後的第二日,就由明朝使臣迎接他們的「太上皇」回國,這時被俘的皇帝祈鎮亦已遷出囚房,被安置在瓦刺皇宮之中,待以國君之禮了。在和議商談的期間中,張丹楓曾派人送信給雲重,邀雲重到他家中一敘。雲重記著世仇,雖然對張丹楓已無恨意,但亦不願前往。張丹楓也沒有來看他。

轉瞬便到了明朝使臣離開瓦刺的前夕。這一晚雲重興奮非常,在客棧中踱來踱去,睡不著覺。在另一處地方,也有兩個人興奮非常,睡不著覺。這兩個人便是張丹楓和他的父親,不過他們父子的心情又各有不同。張宗周是在興奮之中又帶有極深沉的悲涼,這時,正在花園裡倚著欄杆和張丹楓說話。

這幾日來,張宗周似枯槁的樹木一樣,春風雖已吹拂大地但枯樹上卻沒有一枝新芽,一片綠葉。他把自己關閉在書心之內,連兒子也很少說話,對明朝使者到來的訊息,他也絕口不提,這反常的沉默,家中的人都為他擔心,張丹楓本來想去拜會雲重,也為了父親,不敢離開家門半步。

這一晚,張宗周突然將兒子喚來,父子倆在花園中徘徊漫步,久久不語,看看月亮已升至中天,張宗周嘆了口氣吟道:「今夜園中月,明年只獨看。」斜倚欄杆,遙望雲海,似首想透過雲海,看到他夢中游遍的江南。張丹楓淚咽心酸,叫道:「爹爹。」張宗周悽然一笑,忽然問道:「聽說和約已籤,明朝的使者明天便要回國了,是麼?」這還是第一次問及明朝的使者。張丹楓道:「是的。」張宗周道:「這位使臣也是姓雲的,是麼?」張丹楓道:「是的。」他心中已想過千遍萬遍,雲重既不願見他父親,他也不敢將雲重的身份告訴老父。張宗周道:「這位使臣不辱使命,比當年的雲靖還強!」他還未知道這位使臣就是雲靖的孫子。張丹楓含笑點了點頭,張宗周忽道:「楓兒,那麼你明天也該走了!」

張丹楓心中一震,這願望他已想了多年,但而今從他的父親口中說出來,他的心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得很清楚,若然自己明天一走,那就是和父親永無再見之期了。生離死別,昔人所悲,何況是自己的生身老父!張丹楓抑住了心頭的顫動,明知父親不會答應,仍然問道:「爹,那你呢?」張宗周成色一沉,忽而又笑道:「你的東西我都已替你收拾好了,這是最後一次照料你了。」張丹楓心情激動,衝口說道:「爹,你不走那我也留在這兒伴你。」張宗周柔聲說道:「不你要走!你年紀還輕吶。澹臺將軍和你一同走,我已經告訴他了。」

張丹楓道:「澹臺將軍也走?……」下面的一名「那麼你豈不是更孤單了?」說不出來,張宗周微笑道:「是的,澹臺將軍--」忽見面前人影一閃,澹臺滅明奔到面前。張宗周笑容未斂,正想說道:「話說曹操,曹操就到。」只聽得澹臺滅明氣吁吁,顫聲說道:「主公,不好了!」張宗周從來未見過澹臺滅明這樣慌張,問道:「什麼事情?」澹臺滅明道:「咱們的府邸已被人包圍了!」張丹楓凝神一聽,果然聽出了外面的人聲。張宗周還是神色如常道:「那麼咱們就出去瞧瞧。」

張丹楓與澹臺滅明跳上牆頭,只見府邸四周圍了幾層,對著正門還有一尊紅衣大炮!蒙古人最先把火藥運用到戰爭上,當年橫掃歐洲,就仗著火器之力不小,想不到而今竟用來對付張家。在紅衣大炮的後面,一排並列著三騎健馬,那是額吉多麻翼贊和青谷法師的師兄白山法師。

蒙古兵點著松枝火把,一見張丹楓站了出來,轟天價的大聲吆喝,張丹楓力持鎮定向下面發話道:「你們來做什麼?」他運氣傳聲,有如龍吟虎嘯,將蒙古兵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額吉多拍馬上前,對著牆頭,大聲笑道:「張丹楓,今日看你還有什麼手段?你要死還是要生?」張丹楓道:「怎麼樣?」額吉多道:「若然要生,你就自己動手,把家中的人全都縛了。只留下你的父親可以不縛,然後開啟大門,讓我們將你們父子帶去交給太師,由太師發落。」張丹楓「哼」了一聲道:「若然不呢?」額吉多道:「我留點時間,讓你們想個清楚。這尊大炮,你該看見了吧。你任武功再強十倍也難抵擋。限你們五更答覆,若然敢道半個不字,還想抵抗的話,那麼對不住,天一亮我就向你們開炮!」

張宗周道:「楓兒,下來。」張丹楓和澹臺滅明走到張宗周面前,張宗周道:「看來也先這□非得我而不甘心,就由我跟他們走吧!你和澹臺將軍一身武功,相機可以逃走!」張丹楓道:「不能!我們絕不能讓你受也先之辱!」張宗周想了一想,忽而朗聲笑道:「好志氣,好志氣!咱們兩三代來,在瓦刺屈辱求生,氣也受夠了。而今中國已強,是不能再受他的侮辱。好吧,那就讓我和家人死在這兒,你們從後門殺出!」張丹楓斬釘截鐵地道:「不能!」澹臺滅明也道:「要死我也和主公死在一處。」張宗周含淚笑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兒子、好部下,呀,只是我累了你們了。」張宗周想起他和他的父親兩代,為了一念之差,想借瓦刺的兵力與明朝再爭奪江山,不惜在瓦刺為官,替瓦刺整軍經武,費了多少心力,把瓦刺變成強國,不料到頭來反自食其果,不但自己的國家幾乎被瓦刺所滅,而今連自己一家,也要毀在也先的炮火之下!

外面又傳來了額吉多的叫聲:「想好沒有?最遲天亮我們就開炮了!」張丹楓枉有一肚皮智計這時也想不出辦法對付,看著父親那悲憤的神情,心中無限焦急!

這個時候,在另一處地方,也有一個焦急非常,這個人卻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

脫不花自然知道和約已經簽了的訊息,知道明朝的使臣明天一早便要離開,也料到張丹楓必然會跟隨明朝的使臣回國,心中悲苦,愁眉不展,她父親也看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