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雲蕾放眼舊遊之地,童年情事,依稀尚能記憶,雲蕾指點沿途景物,說是在那棵大樹下曾和鄰家的女伴捉迷藏,那個大石邊,曾是她經常坐臥的地方,說著說著,不覺滴下淚來,顯得既是興奮,又是悲涼。張丹楓道:「就要見著媽媽了,還哭什麼?」雲蕾揩了眼淚,道:「我是太高興了。嗯,嗯,你說我好不好和你一同去見她?」張丹楓道:「有什麼不好,怕媽媽笑話你嗎?」雲蕾道:「就怕她知道你是我家的仇人。」張丹楓道:「只要你不把我當作仇人,伯母也一定會將我當作侄子看待。」雲蕾一想母親是個極慈祥的心地善良的女人,如果把和張丹楓的事詳細給她說個清楚,她一定不會怪責,只要母親允許,就不怕哥哥阻撓,想到此處,不覺展眉一笑。張丹楓道:「你笑什麼?」雲蕾道:「就要見著媽媽了,難道還不高興嗎?」

忽而想起媽媽現在正在酋長家做飼馬的傭婦,不知受盡多少委屈辛酸,又不覺悲從中來,笑容頓斂,愁鎖眉端。

張丹楓作了一個鬼臉,笑道:「忽哭忽笑,何苦來哉!」雲蕾給他逗得又是展顏一笑,道:「你也是這樣的啊。」張丹楓道:「那麼咱們是越來越相像了。」雲蕾杏面飛霞道:「油嘴滑舌,不再和你說笑了,咱們快去見酋長。」

張、雲二人駿馬雕鞍,舉止不凡,早就引人注意,走進峽谷便有人跑去報告酋長,說是有如此這般的兩個陌生人進來。雲蕾在前帶引,到了酋長門前說出來意,立刻有人進去通報,酋長門前,張燈結綵,顯然是招待著貴賓。張丹楓等了一陣,酋長便派人喚他們進去。

張、雲二人將馬匹交給下人料理,便隨著「哈那」(替酋長管事的僕人)進去。哈那將他們帶進一間房子,房中燒著兩個「火炕」,暖融融一室如春,哈那請他們「上炕」(北方習俗,每到冬天在土炕之下燒火,燃料或是馬糞或是煤炭,此炕可作睡床,有客人來時,便請他們坐在炕上取暖。),說道:「酋長正在前廳招待賓客,吩咐你們在此等候,他叫‘吹忠’來接待你們,有什麼事情,可以和‘吹忠’說。」吹忠乃是一個部落中的「法師」,權力僅在酋長之下,酋長派吹忠來接待他們,已算是十分看重。

雲蕾急於想見酋長問母親的訊息,聽說酋長不能接見他們甚是失望,聽到外面馬嘶之聲,正是張丹楓和自己那兩匹馬的叫聲,不覺想道:「不知這兩匹馬是不是我母親去照料?呀,我們在這暖和的房子裡做酋長的賓客,她卻在馬廄裡替我們飼馬。」心中鬱鬱不樂,坐在炕上,不發一言。

張丹楓卻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招待他們的那個「哈那」聊天。張丹楓問道:「酋長招待什麼賓客?」哈那道:「聽說是也先的使者。」張丹楓道:「他們不是早就來了嗎?」哈那答道:「是呀,他們已經來了七天。」張丹楓道:「那麼為何現在才盛筵招待?」哈那支支吾吾,欲說不說。張丹楓微微一笑摸出一錠金子,道:「你在這裡辛苦了,這錠金子送給你買酒喝。」哈那替酋長管事,平時所得的賞賜最多是一兩錠小銀,幾曾見過這麼大的一塊金子?禁不住眉開眼笑,接過金子,連連道謝,不待張丹楓再問,便自行告訴他道:「聽說今天酋長準備和也先訂盟,現在外面盛筵招待,恐怕就要舉行儀式。」

張丹楓心中一驚,暗道:「幸喜來快一步。」酋長指定來接待他們的那位「吹忠」還未見到,張丹楓忽然站起來說道:「那麼真是巧極了,我們也是太師派來的人,正好趕得及見見他們。我們的太師見他們久不回來,所以派我們來問訊呢。」又掏出兩錠金子,道:「請你代我們獻給吹忠,作為敬神的禮金。請他不必等候我們了。明日我再去拜會他。」哈那見張丹楓出手闊綽之極,心道:「敢情他們真是也先派來的人,要不然哪有這樣闊氣。」便道:「那麼我請示酋長,叫他派人帶你進去。」張丹楓道:「不必再驚動這麼多人了,我們自己會進去。你還要在這裡等候吹忠呢。」問明前廳所在,不待分說,便和雲蕾跨出房門。哈那受了張丹楓的金子,又被他拿話唬著竟然不敢攔阻。

張丹楓和雲蕾走出房門,急奔向前廳,酋長家中的僕人不知他們的來歷,只道是酋長請來的,都沒有阻攔。兩人一直走進客廳,只見裡面燭光明亮,酋長正在向兩位貴人敬酒。

驟然之間,見張丹楓與雲蕾走進,廳上諸人,無不相顧詫異,也先的使者見這兩人衣服華麗,器宇不凡,以為是酋長邀請來的賓客,被張丹楓眼光一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點首為禮。酋長因此也誤會他們是貴賓的友人,走上前去迎接。

張丹楓微微一笑,將一封信遞給酋長,未待酋長髮問,又將那件碧玉珊瑚與寶石獅子,取了出來,放在桌上,這兩件東西是皇帝隨身所攜帶的大內奇珍,一取出來,毫光四射,端的非同小可,酋長眼都定了。只聽得張丹楓微笑說道:「這點薄禮,敝主人請酋長一定要賞面收下。」酋長道:「怎敢當太師再賜重禮。」他還以為送禮的是也先,一看那信,只見具名的乃是阿刺知院,吃了一驚,尷尬之極。張丹楓朗聲說道:「敝上請王爺即答盟約,共擊也先!」

此言一齣也先的兩個使者又驚又怒,登時跳起來道:「你是何人?」張丹楓道:「咱們都是同行,你們是也先的使者,我是阿刺的使者。」也先的使者怒道:「你敢來破壞咱們的盟約。請王爺發命令,將這兩人擒下,獻給太師。」酋長躊躇不決,張丹楓笑道:「請王爺三思而行。也先虎狼之性,吞併了阿刺之後,你焉能獨存?」也先的使者喝道:「你這□好生大膽,竟敢公然挑拔,詆譭太師,王爺請速下令,將這兩人擒下了。」酋長見那兩個也先使者跋扈非常再三催促,心中不悅,冷冷說道:「我自有分數。不勞兩位費神。」張丹楓又微笑說道:「目下情勢,也先兵強,阿刺力弱,助強抑弱事情甚易。不過呀,王爺可有否想到:力強者難以抗衡,力弱者易於相處麼?」酋長心中一怔:這正是他七日以來,遲遲未答覆也先訂盟的原因。這時一聽張丹楓這兩句話,有如被利針刺了一下,冷汗直流,暗自思量:「此話說得當真不錯!也先兵力比我強數倍,事成之後,他若一旦反臉,我是毫無辦法抵擋。阿刺兵力與我差不多,他要聯合各族酋長共抗也先,那麼事成之後,彼此還可相安,各保疆土。」

也先的兩個使者見酋長眼光閃爍,顯得心思不定,又急又怒,生怕有變,這兩人都是也無帳下的武官,刀法甚精,一時氣起,不待思量,便雙雙拔刀來斬張丹楓。張丹楓做了一個鬼臉,把手一引,輕輕一閃,閃到酋長背後,那兩口刀收勢不及幾乎砍到酋長身上。酋長勃然大怒,喝道:「給我拿下這兩個兇徒!」也先的兩個使者怒道:「誰敢拿我?」呼呼兩刀將酋長衛士的兵刃打飛,就想闖出廳去,陡然間忽覺腿彎一麻,不由自己地屈膝跪倒在張丹楓面前,張丹楓笑道:「何故如此前倨而後恭?」酋長的衛士搶上前來,一下就把這兩名使者踢翻綁個結實。這兩個使者糊里糊塗,被人擒了,還不知道這是張丹楓的暗算。

酋長命令衛士將也先的兩個使者帶下,關禁起來,毅然說道:「好,我與你們的知院訂盟。」他雖然畏懼也先,但事到如今,勢成騎虎,也不由他不與阿刺聯盟,以圖自保了。

張丹楓與酋長當下歃血為盟,雲蕾在旁邊看得暗暗發笑,心道:「丹楓真是神妙莫測,古怪之極!他假冒阿刺的使者,居騙得酋長這麼相信。」其實張丹楓早已料到有今日之事,在託黑摩訶帶信之時,已將訂劃寫在羊皮之上託他交給阿刺了,這盟約阿刺將來必然承認,所以他這使者倒並不是純屬假冒。

訂盟之後,酋長就用酒席招待他們。雲蕾心急如焚,想起母親,酒難下嚥,客套一番之後,急忙問道:「請問王爺,有沒有這樣一位飼馬的老大娘?」將母親形貌,憑自己的記憶,約略描述。酋長見貴客忽然問起一位飼馬的大娘,十分驚詫,想了一想,說道:「好像有這麼一個人,我也記不清楚了。待我問問管理馬房的哈那。」

片刻之後,管理馬房的哈那已被酋長傳來,雲蕾又問了一遍,哈那搔首思索,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不錯,是有這樣的一位老大娘。」雲蕾大喜,急道:「請那位老大娘出來,我們渴欲與她一見。」雲蕾本想說明這老大娘就是她的母親,但話到口邊卻又忍著,想等到相認之後,再向酋長說明原委免得酋長難為情。

那管馬房的哈那又搔了搔頭,半晌說道:「這位老大娘到府中飼馬,那是七年前之事了,嗯,她現在--」雲蕾心頭一跳,叫道:「她現在怎麼了?」哈那驚異之極,看了雲蕾一眼道:「她現在已不在這兒了。三年前她離開這兒,聽說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嗯,她的境遇很是悲慘,不過嘛,現在聽說倒好了點兒。」

哈那絮絮不休地還待說那老大娘的事情,雲蕾站起來道:「好,我們現在就想去見那位老大娘,王爺,咱們告辭了。」酋長和哈那都是驚詫之極,格於禮節,不便向貴賓盤問。酋長道:「要我派人給你帶路嗎?」雲蕾道:「我自己認得。」匆匆一禮,便與張丹楓告辭出門。等他們去了之後,管馬房的那位哈那才想起雲蕾的面貌和那位老大娘甚為相似。

雲蕾和張丹楓取了馬匹,覓路前往,一路上雲蕾默不作聲神情興奮之極,淚珠滴了下來,揩乾了一次又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