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片刻之間,雲蕾已經來到,向戰場一望,失聲叫道:「那不是潮音師伯嗎?潮音師伯!」潮音和尚鬥得正緊,被那漢子迫得透不過氣來,竟不能分心回顧,聽了雲蕾的叫聲,也不能回答。那漢子卻衝著張、雲二人齜牙咧嘴地笑了一笑道:「真是人生無處不逢君,又見著你們了,這個糟和尚竟是你們的師伯嗎?」潮音大怒,揮禪杖潑風疾掃,無奈敵手太強,潮音和尚力不從心,反而給他在肩頭一捺,腳步踉蹌,搖搖欲倒!

玄機逸士門下的四大弟子,以謝天華武功最強,雲蕾的師父飛天龍女葉盈盈在面壁十二年之後,武功大進,也不在謝天華之下,大弟子金剛手董嶽武學的造詣不及謝天華和葉盈盈,但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金剛手天下無雙,內家的功夫亦有相當造詣,所以只論功力,則還要數他。至於潮音和尚,則因他性子暴躁,練不了最上乘的武功,只得了師父的一套伏魔仗法和外家硬功。雖然只此一套杖法,已是受用不盡,在江湖上罕逢對手,但一旦遇到了像這漢子那樣頂兒尖兒的人物,可就不免相形見絀,處處受制於人,這時給他一捺,竟是搖搖欲倒。

張丹楓叫道:「二師伯,你且歇一會兒。有事小輩服其勞我替你接幾招吧!」拔劍出鞘,向著那漢子道:「前輩請指教我們是玄機逸士門下第三代弟子,小輩請前輩賜招,不敢單獨平鬥,請恕我們無禮,一齊上了。」長劍一揮,道:「小兄弟你也來向前輩討教兩招吧!」雲蕾應聲出劍,雙劍一合,頓時飛起兩道銀虹,交叉一剪,那漢子向張丹楓拍一掌,向雲蕾戳一指,分用鐵琵琶與一指禪的功夫對付兩人。雙劍合璧,何等厲害,有如長江浪湧,大海潮生,一招緊過一招,更加上張丹楓的武功,在畢家相鬥之時,已能和潮音和尚打個平手,得了《玄功要訣》之後,武功精進,更在潮音和尚之上。所以雙劍合璧,十招一過,立刻把那人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那人道:「雙劍合璧,威力果是不凡,師妹,你也來見識見識。」那中年女子應了一聲,也不見她怎樣作勢,晃眼之間就到了面前,只見她嗖嗖兩聲,拔出兩般兵器,左手是一柄金鉤,右手是一柄銀光閃閃的長劍,長劍一指,金鉤一拉,張丹楓與雲蕾二人都不由得退了三步,張丹楓劍勢左展,雲蕾劍勢右展,合成了一道圓弧,將這對男女也迫出了劍光圈外。

那女子好不厲害,左鉤右劍,竟然一退即進,兩手不同的兵器在一瞬之間都連進三招。那漢子忽而用琵琶掌,忽而用一指禪,攻勢也驟然轉盛,張丹楓擋了兩招,一招「飛龍在天」配合著雲蕾的「潛龍入地」雙劍一上一下,擋住了敵人的鉤、劍、掌、指四種不同的攻勢。那女子也不由得輕啟朱唇,讚了一個「好」字。張丹楓忽道:「請問兩位和澹臺滅明是怎麼個稱呼?」

原來不但那漢子的鐵琵琶掌法和澹臺滅明相同,即這女子的金鉤路數,也和澹臺滅明的吳鉤劍法一模一樣。只是澹臺滅明使的兵器是雙鉤,而這女子則除了金鉤之外還多一柄長劍,所以招數更見怪異。

那女子怔了一怔,忽而笑道:「我們只想見識玄機逸士獨創的武功,誰耐煩聽你尋根究底?」左手一起,金光一閃,又是一鉤鉤來。張丹楓碰了一個釘子心中也自有點生氣,暗道:「好,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師祖的獨創武功!」劍勢越發催緊,雙劍忽分忽合,有如雙龍戲水,劍勢如虹,變化奇幻,頓時將那對男女裹在劍光之中。

但這對敵人的武功委實太強,表面看來,雖似被雙劍所困無能為力,其實卻是暗施妙手,著著反擊。片刻之間,又鬥了五七十招,張丹楓也還罷了,雲蕾根基稍差,內功較弱,被他們的潛力反擊,胸口如受重壓,竟呼吸緊張,漸感不支。張丹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只道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哪知還是給這對男女,佔了上風。」其實不是雙劍的威力不強,而是雲蕾的功力與敵人相去甚遠,所以尚不能將雙劍之威,發揮得淋漓盡致。

潮音和尚歇息了一會,見張丹楓與雲蕾戰敵人不下,一揮禪杖,又加入戰團,潮音和尚的功力在張丹楓之下,卻在雲蕾之上,張、雲二人雙劍合璧,與敵人本是相差無幾,潮音和尚一加入來,以三敵二,漸漸拉成平手。

又激鬥了三五十招,仍是不分高下,忽聽得馬蹄得得,遠遠傳來,片刻之後,只見一人策馬而來,腰懸長劍意態瀟灑,瞥了一眼,忽地笑道:「你們連我的徒弟都戰不下,還替上官老怪撐什麼門面?」張丹楓大喜叫道:「師父!」原來來的人正是謝天華!

謝天華道:「潮音師兄,你且歇一會兒,待我見識見識上官老怪門下的武功。金鉤仙子,我先向你請教,烏老二,你再與我的徒兒多打一會吧。」原來這對男女,男的叫做烏蒙夫,本是上官天野的二弟子,上官天野昔日曾與玄機逸士爭雄,劇鬥三日三夜不分勝負。他有幾種極厲害的功夫,一指禪就是其中之一。可是他的功夫甚怪,其中的一指禪與另一種功夫必須童男童女才能修練,而且即算在煉成之後,若一結婚,功力就要大減。所以上官天野在收徒之後,必先問明徒弟此生結不結婚,若甘願不結婚的才傳以一指禪功,大弟子澹臺滅明因自己這一支人遠走異國,不願絕後,所以沒有答應,因而也就只得了吳鉤劍法和其他的內外功夫,一指禪功卻沒有學到。二弟子烏蒙夫貪得上乘功夫,一入門就答應此生誓不結婚。那女子叫做林仙韻,外號金鉤仙子,是上官天野的三弟子,也是一入門就答應不結婚。林仙韻十餘年前,美豔非常,烏蒙夫與她同門習技,日久生情愫,林仙韻是個女子,較為沉靜,沒有表露出來,烏蒙夫卻是大膽追求,有許多痕跡落在上官天野的眼裡。

上官天野本意要調教出幾個出色的弟子,再與玄機逸士一決雌雄,他又最不歡喜別人言而無信,一發現了二弟子烏蒙夫對林仙韻懷有異心,不禁勃然大怒,一氣之下,竟將他趕出門牆,所以澹臺滅明對別人說起,就只是說自己只有一個師妹,而沒有提及烏蒙夫了。

烏蒙夫被逐出師門之後,一方面是對師門仍甚依戀,一方面也是悲憤莫名,心中自思:天下難道就沒有一種更上乘的武功,可以夫婦雙修的麼?師父的一指禪功,結婚之後就會功力減弱,據師父說那是因為洩了真元之氣,壞了「童子功」的緣故,但假若有一種上乘的內功,可以保住真元之氣的,那麼結婚又有何妨?烏蒙夫因為有此一念,所以雲遊天下,一心一意想尋覓一種正宗的更上乘的內功,十餘年來,卻沒有尋到。他少年之時曾聽澹臺滅明談起張士誠和彭和尚的舊事,聽說彭和尚有一本遺書叫《玄功要訣》,雖然不知內容,但以彭和尚那麼高的本領而書名又叫做《玄功要訣》,想必內中大有道理。是以他也想尋覓這本書。一月之前,他回到蒙古,碰到了也先手下的武士額吉多,說是已探出張士誠的寶藏和那本遺書都埋在蘇州,關鍵則是在石英家中的一幅畫圖。額吉多知他曾是澹臺滅明的師弟,便邀他相助,他無可無不可,便隨了額吉多到沙濤的山寨,恰好遇到張丹楓,這才知道《玄功要訣》已給張丹楓取去。他是長輩,又自負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自然不便向小輩要書,故此悄然而退。他對異族亦無好感,但他因專心一意要學上乘內功,對瓦刺與明朝的兩國相爭之事,亦不甚關心,但他也不願張丹楓毀在額吉多與沙濤的手裡,致使奇書落入蒙古武士的手中,故此他退出了沙濤的山寨之後,卻又暗地裡去向金刀寨主報信。

至於金鉤仙子林仙韻,雖然表面沒顯露,心中對烏蒙夫也是念念不忘。她在師門十年之後,武功已有成就,上官天野遣她下山,自立門戶,她就在雁門關外的一座山中,潛心苦練,也不收徒弟。烏蒙夫幾天之前找到了她,兩人提起別後之情,各自悽愴。但禁於師門的約束,仍不敢談婚論嫁。後來烏蒙夫說起,說是探得玄機逸士有兩個弟子,即將出關,林仙韻道:「師父十年來心願,就是要勝過那玄機逸士,只不知這幾十年來,玄機逸士又創了什麼奇特的武功。他也想門下的弟子勝過玄機逸士的弟子,好替他爭光。你我不如到雁門關外,邀鬥玄機逸士的那兩名弟子,勝了固好,就是不能勝,也總可以探出一些虛實,為師門立一大功。也許師父就因此會讓你重列門牆了。」烏蒙夫給她說動,便同到雁門關外一個險要之地攔截,烏蒙夫本探聽出玄機逸士那兩名弟子,是一男一女,但截到之時,卻只見潮音和尚一人。這就是烏蒙夫與潮音和尚相鬥的前因後果。

無巧不巧,雙方正在激戰之時,謝天華策馬來到,叫道:「潮音師兄,你且歇一會兒。」青鋼劍一亮,便向金鉤仙子林仙韻挑戰。潮音和尚向謝天華瞥了一眼,意頗不忿,但也不言語。

林仙韻道:「你是謝天華嗎?」謝天華道:「不錯,謝天華正是區區。」林仙韻道:「我素聞玄機逸士門下,以謝天華的武功最強,今日你來得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你的武功。」左手一起,霍地便是一鉤,謝天華反手一劍,身隨劍勢,一牽一引,林仙韻被他帶動兩步,金鉤幾乎脫手,不禁大吃一驚。須知鉤奪之類的兵器,本來是用以剋制刀劍的,而今林仙韻的金鉤反被謝天華的青鋼劍所克,事屬反常,哪得不驚!謝天華劍隨身轉,滴溜溜地轉了半個圓圈,劍把一翻,劍身貼著金鉤劍尖便刺敵腕,這一招正是百變玄機劍法中的一個最精妙的招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