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那少女道:「你猜對了,是不是澹臺滅明告訴你的?」張丹楓笑道:「澹臺將軍可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有你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妹妹。」那少女也笑道:「只怕他以前還不知道有我這個笨丫頭呢。他上個月匆匆來到這裡,認識家人,只住了一宵,便又跑了。」張丹楓計算日期,澹臺滅明到太湖之日,正是番王將要回國,自己在京中見過澹臺與于謙之後。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離京數日,可笑京中的錦衣衛竟是無人發覺,任他來去。

那少女道:「這麼說來,澹臺滅明離開這裡之後,還沒有見過你了。他上個月來時,說起你偷入中原,可能會到蘇州訪尋先人遺寶,叫我們留意。可惜他來去匆匆,沒有詳細說起你的形貌,我們以為你也像他一樣,在蒙古多年已是胡兒相貌,誰知你比我們蘇杭的少年子弟,還要俊秀得多。」說完之後,忽地抿嘴一笑,似乎是發覺自己說話孟浪,但卻也沒有尋常女兒家的羞澀之容。張丹楓心中暗笑:澹臺滅明貌似胡兒,那是因為他的祖父和父親娶的都是胡婦,並非因為在蒙古住得久了相貌就會變的,可笑這少女天真未鑿,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得。

這少女又道:「前日你來遊山之時,我們已有疑心,只因最近恰巧發生一樁事情,聽說有一個叛賊偷到蘇州畫圖的副本猜疑寶藏是埋在快活林中,半月來不斷有人到快活林踩探,我們這裡的秘密雖無外人得知,但也不能不分外提防。所以你前日來到此山周圍察看,我們還以為你是想來盜寶的賊人呢。」

張丹楓笑道:「你看我的相貌像強盜嗎?」少女道:「就是因為不像,要不然你哪裡還有性命。我爹爹聽你談吐風雅,摸不清你的來歷。想試探你是不是少主,又怕萬一不是,這天大的秘密,就要洩出去。所以只好寧枉毋縱將你困在八陣中,但又怕誤傷好人,所以手下留情,要不然你雖然識破陣,恐也不易闖得出去。」張丹楓道:「後來你們又怎樣識穿我的來歷的呢?」那少女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還有誰能夠從外面開啟這個玉門?」張丹楓也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也沒有誰能夠救我出來。」那少女頗有得意之色,笑道:「可不正是?這兩把金鎖匙就這麼巧,我這把開不進去,你這把開不出來。」說到此處面上忽然飛起一陣紅暈,原來她小時聽媽媽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姻緣匹配有如鎖匙開鎖一把鎖匙一把鎖,絲毫不能勉強。她無意之中說出鎖匙開鎖的話,想起了母親之言,不覺羞紅了臉。

張丹楓甚是納罕,不明這少女何以忽然之間忸忸作態,咳了一聲笑道:「你的姓名我已知道三個字,還有一個字不知道呢。」那少女道:「你看我可真高興得傻了,連姓名也忘記告訴你,我叫做澹臺鏡明,我爹叫做澹臺仲元,我的太祖叫做澹臺歸真,是你祖張皇帝手下的大將。」張丹楓笑道:「你太祖的名字我知道。如此說來,我真要多謝你們一家。澹臺將軍隨我們含垢忍辱,遠處異國,作化外之民。而你們又為我家在這個山頭守了幾代。」澹臺鏡明笑道:「在這裡住有什麼不好?朝夕面對湖山,你還不滿意嗎?」張丹楓微微一笑,澹臺鏡明忽然「啊哎」一聲,叫了起來,道:「你瞧,我又忘記了一件事。」張丹楓道:「忘記什麼?」澹臺鏡明道:「忘記你困在洞中已經是一天一夜了。你瞧,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呢。」走出洞口,將擱在地上的一個小花藍提了進來。藍中有太湖洞庭山的名果白沙枇杷,還有乾糧肉脯。張丹楓先吃枇杷,後嚼肉脯,真覺是平生從所未賞的妙品。

澹臺鏡明在洞中東瞧西望,把玩珠寶,笑道:「怪不得古往今來,許多人想做皇帝。你的太祖不過做了幾年皇帝,就積下了這麼多好玩的東西。」把幾粒夜明珠拋上拋落,像小孩子玩玩具似的,忽而又笑道:「這些東西確是好玩。可是既不能止飢,又不能止渴,我看呀,這些珠子還不如我的枇杷。」張丹楓笑道:「所以呀,我寧願要你的枇杷,不要這些珠子。」澹臺鏡明道:「你說得好聽,你若不要這些珠寶,為何冒了這般大的危險,從蒙古一直跑到太湖來?」張丹楓道:「我要把這些珠寶,盡數送給別人。」澹臺鏡明道:「送與何人?」張丹楓道:「送與明朝的皇帝。」澹臺鏡明叫道:「什麼,送與明朝的皇帝?明朝的皇帝不是你家的大仇人嗎?」

張丹楓道:「不錯,明朝的皇帝是我家的大仇人。」澹臺鏡明道:「那麼你還要將珠寶送與他?」張丹楓道:「不錯,我是要送與他。」澹臺鏡明道:「哼,不行,不行!珠寶雖然是你們張家的,我們替你守了幾代,你要送與明朝皇帝,可得問過我們。」張丹楓道:「我一說你們準會同意。」便將他為國的苦心和抱負說了。澹臺鏡明笑道:「哈,原來並不是送給明朝皇帝,是送給打韃子的人,我倒給你嚇了一跳。」

張丹楓把半藍枇杷吃完,澹臺鏡明仍是留在洞中和他說話好像忘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待他們的訊息似的。張丹楓從她的話中也知道了許多關於澹臺一家的事情。

原來張士誠在敗亡的前夕,將遺孤託與澹臺歸真。那澹臺滅明的祖父,遠走蒙古,將快活林的「藏寶圖」託與一個姓石的心腹武士,即轟天雷石英的祖先,又暗中請澹臺歸真的弟弟即澹臺鏡明的祖父鎮守在西洞庭山,暗護寶藏,並留下了一枚只能從裡面開出來的金鎖匙,佈置可算十分周密。排起輩分,澹臺滅明和澹臺鏡明是堂兄妹,但兩支人一在漠北,一在江南卻是幾代不通音訊,直到上一個月,澹臺滅明乘著護送番王之便,偷偷溜到太湖一行,他們才知道「老主公」(張士誠)已經在蒙古留下了後代。

張丹楓見她笑語盈盈,在珠光寶氣映照之下分外嫵媚,心中一動,說道:「我的小兄弟見了你一定會歡喜你。」澹臺鏡明說:「什麼,你的小兄弟?我為什麼要他歡喜?」張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自幼失了親人,孤苦伶仃,沒有人和她玩,你和她一般年紀,不正是可以做個最好的朋友嗎?」澹臺鏡明怒道:「什麼?要我陪你的小兄弟玩?哼,我不喜歡和臭小子玩!」其實張丹楓也是「臭小子」,澹臺鏡明一說之後,立刻又發現自己說話的破綻,不覺面上又泛起紅潮。只聽得張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不是臭小子。」澹臺鏡明道:「不是臭小子是香小子呀。哼,香小子我也不喜歡。」張丹楓笑道:「也不是香小子,她呀,她是一位小姑娘。」澹臺鏡明一怔,道:「是小姑娘?」張丹楓道:「是呀,是小姑娘。我認識她時,她女扮男裝,我叫慣了她小兄弟,老是改不過口來。」澹臺鏡明見他提起「小兄弟」時,說得十分親熱,不知怎的,心頭突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竟是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但也是一掠即過,面上並沒有現出什麼,可是張丹楓已似察覺了什麼,心中對這少女頗感歉意。

兩人停下話來,過了半晌,張丹楓忽似記起一事,問道:「你的爹爹為何不下來?」澹臺鏡明道:「他發現有敵人上山想必是去佈置八陣圖了。」說得毫不在乎。張丹楓驚道:「若有敵人上山,就必定是扎手的強敵,咱們快出去瞧!」

澹臺鏡明道:「什麼扎手的強敵,料也闖不過我爹手中的漁叉,闖得過爹爹手中的漁叉,也闖不過那個石陣。」她對爹爹的武功與八陣圖竟是十分信賴。張丹楓心道:「呀,你這小妮子哪裡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番來的敵人若非大內高手就定是紅髮妖龍那班邪魔勁敵。」說道:「咱們還是去瞧瞧的好。」澹臺鏡明道:「好,去就去吧。」與張丹楓走出石洞關了玉門,通過隧道,洞口掛有一根長繩,兩人攀援而上,外面一片燦爛的陽光,看光影已是正午時分。

把眼一望,洞庭山莊莊門緊閉,山腰的亂石叢中人影幢幢傳出了一陣陣兵器的劇烈碰擊之聲,張丹楓急忙加快腳步,趕去助陣。澹臺鏡明道:「你急什麼?我的媽媽和妹妹都來了,還怕它什麼強敵。」張丹楓昨晚到洞庭山莊投宿,並沒有見著女主人,詫道:「啊,原來你還有媽媽。」澹臺鏡明道:「我怎麼沒有媽媽,不過她住在外面,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我剛才見她上到半山,才下來救你。」張丹楓甚感奇怪想道:「放著這樣好的人間仙境不住,卻夫妻分開,住在外面,卻是為何呢?」但這時急著助陣,無暇多問。

兩人來到八陣圖前,不覺大吃一驚,陣中困住的敵人,竟是個個武功高強。尤其厲害的是一個老漢和一個道人,那老漢的兵器怪異之極,形似龍頭柺杖,可又比普通的龍頭柺杖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在柺杖的尖端,伸出一個形如手掌的東西,五枝明晃晃的利鉤,有如手指;另一樣是柺杖上長滿尖刺,舞動起來有如毛茸茸的猿臂,作勢攫人。那道人的兵器,卻是一柄長劍,雖不怪異,但抽刺之際,飛起一朵朵劍花更是駭人。另有一個少年軍官,掌風虎虎,石陣中較小的石塊,竟然給他的掌力震得飛震起來。澹臺鏡明再仔細瞧時,只見自己的爹爹雖然把守著死門要戶,但是在強敵圍攻之下,陣勢施展不開。

澹臺鏡明一聲嬌叱,拔出利劍,就待闖入石陣,忽見張丹楓定著雙睛,如痴似呆,兀立不動。澹臺鏡明嗔道:「你這人是怎麼的?剛才那麼著急,現在卻又不上前去助我的爹爹,你等什麼?」張丹楓暗叫糟糕,原來那老漢與道人正是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這兩人也還罷了,那少年軍官卻是雲蕾的哥哥,新中恩科武狀元的雲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