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只聽得鏗鏘一聲,刀鋒反捲,那人手腕一翻,反手一刀背拍去,白摩訶玉杖一圈,只聽得又是噹的一聲那口刀向天飛去。白摩訶道:「你能擋我一杖,饒你不死,閃開!」玉杖一指,對雲蕾道:「你不是這人對手,還不快逃!」雙腿一夾,那匹馬跳了起來疾奔而去!

原來黑白摩訶被張、雲二人聯劍打敗之後,賭賽輸了,墓中珠寶已非自己所有灰心喪氣,遣四個買手到南方了結帳務,本擬迴轉西域,從此不做珠寶買賣。哪知張丹楓後來慷慨地把珠寶全數發回,兩兄弟十分感激,有了資本,便再做了兩宗大買賣,這次由南而北,八匹馬馱了許多珠寶,準備越喜馬拉雅山偷賣給印度王公,卻想不到在此地遇到兩方混戰。

黑白摩訶自成一路,黑道白道全不買帳,更兼馱著珠寶,恐被官軍截住,故此更是橫衝直闖,見路即走,只因心感張丹楓還寶之恩,這才助了雲蕾一手。

不但黑白摩訶武藝高強,他們的波斯妻子與跟從他們的四個買手也全非庸手。八匹馬在峽谷中亂衝亂闖,兩方人馬都被逼得紛紛躲閃逃避,畢道凡見機不可失,一聲呼嘯,帶領眾人爬上山峰。黑白摩訶一陣怪笑,官軍雖讓開了路,他們卻不急著賓士出去,又在峽谷中亂攪了好一會子,攔著官軍等,雲蕾等人爬上半山,這才呼嘯而去。

張風府大怒,要重整圓陣,追擊敵人,已是不及。只聽得黑白摩訶向山上遙呼道:「小娃娃,你那個朋友大娃娃在前頭等著你呢。你為什麼不和他一道?」雲蕾知道黑白摩訶口中所說的「大娃娃」指的乃是張丹楓,心中一跳幾乎要發聲相問。畢道凡問道:「這兩人是誰?」雲蕾道:「西域黑白摩訶。」畢道凡驚道:「原來是這兩個魔頭,久已聞名,今始見面。想不到咱們卻靠這兩個魔頭脫了一場災難,只是山民賢侄未能救得,如何是好?」

山上郝寶椿等人尚在與官軍擲石作戰,畢道凡會合諸人,翻下山背,回到藍家,又已是黃昏時分。這次救人不成,反遭敗績,眾人俱悶悶不樂。談起前日扮作蒙古牧人,今日躲在軍中設伏的那個怪少年,更是議論紛紛,猜不透他的來歷。

畢道凡一看天色,道:「張風府等人今晚必在城中住宿,咱們最少該探出周堅侄生死如何,再作打算。看那張風府詭計多端,用的只恐是金蟬脫殼之計,周賢侄是否在六輛囚車之中咱們也不知道。」

眾人想及那張風府如此厲害,都不覺默然。畢道凡緩緩說道:「咱們這群人中,雲相公要數你的輕功最好,城中最大那間客店乃是自己人開的。」雲蕾甚是機靈,一點即透道:「是啊,白日里明刀明槍截劫不成,咱們晚上去給他們搗個小亂,最少也能探個虛實。想那張風府武藝雖高輕功卻是未臻佳妙。若有不測,我就給他一個溜之大吉,他未必追得上我。」當下議定,雲蕾去探虛實,畢道凡在客店外面策應。

晚上二更時分兩個人悄悄溜入城中,城中早已有人接應,張風府這班人果然在那家客店住宿。雲蕾靠著店小二的帶引,從客店後門溜入,問明瞭張風府所住的房間,歇了一會,養好精神,聽得敲過三更,換了夜行衣服,正想登上屋頂,忽聽得客店外馬蹄之聲甚急,倏忽到了門前,客店內已有御林軍的軍官出去迎接。

店小二道:「雲相公你且待一會兒。」提了水桶飼料出外約摸過了一盞茶的時候外面鬧聲已止。店小二回來報道:「看情形這是八百里加緊的飛騎傳報,只不知是什麼文書,如此著緊!」古代傳遞文書,最急的叫做「八百里快馬加緊」,每驛站都備有專門遞送這種文書的快馬,上一站送文書的快馬到時立刻換騎,一站站的遞送下去,一日之間,總要換十匹八匹快馬。所以儘管那些馬不是千里馬,在十二時辰之內,跑七八百里卻也並非難事。

雲蕾一怔,道:「你怎麼知道?」店小二道:「那位送文書的公差剛下坐騎,馬匹就累得倒地,要用兩個人的力,才把馬頭抱起來喝水。」雲蕾略一沉吟,道:「那也正好,我就順便探探這是什麼緊要的文書。」

張風府住在靠南的一個大房,雲蕾用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勾著屋簷,向下窺望,只見房中果然坐著一個公差,張風府手中持著一卷文書,緩緩說道:「今次俘獲的賊人,我還沒有一個個審問,也不知其中有無此人。若然是有的話,我自然照康總管的意思。嗯,你今日辛苦了,快去歇息,明日回京去吧。這文書副本我另外派人送給貫仲。」

公差道聲:「謝大人恩典。」告辭之後,只見張風府往來踱步,眉頭打結,顯然是有什麼重大的心事,驀然叫道:「來人啦!」把門外守夜的一個軍士叫了進來,低低吩咐幾句,遣他出去,一個人在房中搔頭抓腮,忽地把文書打了開來,雲蕾凝神下望,一張畫像首先映入眼簾。

雲蕾一眼掠過,險險叫出聲來,畫中人像非他,正是自己要來圖救的周山民。只聽得張風府喃喃自語道:「先把他的琵琶骨穿了,再把他的眼珠子挖了,卻還要留著他與金刀寨主討價還價,哈,這一招可真陰損到極啦!」

雲蕾聽得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若然他們如此折磨山民大哥,那麼我今夜可要豁出性命,與他同歸於盡了。」掌心扣了梅花蝴蝶鏢,身上直冒冷汗。

只聽得腳步聲漸漸來近,雲蕾心道:「定是他們押解山民大哥來了。」不料進來的卻只是一人,雲蕾定睛一看,又險險叫出聲來。

來的是一位少年軍官,就正是日間曾與雲蕾交手、前晚偷襲番王的那個怪客。只聽得張風府道:「千里兄,這事可好生難決啊!」

那少年軍官問道:「張大人何事難決?」張風府不先答話卻忽地邁前兩步,與那少年軍官正面相對,微笑說道:「你是十七日離開京都的,怎麼前晚才來見我?」那少年軍官微現窘態,目光移開,強笑答道:「我中途遇雨,馬又不行,是以遲了。」張風府哈哈一笑,道:「是麼?」那少年軍官面色陡變退後一步,手按幾桌,道:「張大人疑心我了?」張風府又打了個哈哈,道:「豈敢,豈敢!」忽地沉聲說道:「你補錦衣衛為時雖然未滿一月,咱們可是肝膽相照,是麼?」那少年軍官以袖試汗,道:「張大人忠肝義膽,我是無限佩服。」張風府又迫前一步道:「不敢見疑,還請實告。前日在青龍峽中偷襲蒙古使臣,你是不是也有一份?」那少年軍官挺立道:「大人明察,不止有我一份,我實是主謀之人!」張風府道:「你可知道他們是朝廷的貴客,若有差錯可能引起兩國干戈麼?」那少年軍官毅然答道:「張大人,你可知道他們此來,是要我們大明朝廷割地賠款的麼?與其屈辱求和,何如誓死一戰?」張風府道:「不管如何,你以朝廷軍官的身份,襲擊外國使臣這罪名可不小呵!」那少年軍官道:「大不了也不過是凌遲碎剮,張大人,你就因此事難決麼?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絕不連累於你。張大人,我而今束手受縛,你可以放心了吧!」

張風府忽地又是哈哈大笑道:「千里兄,何必憤憤如斯?我所說的難決之事,與你絲毫無涉。」此言一齣,那少年軍官似是極感意外,訥訥說道:「那、那、那又是為了什麼?」

張內府徐徐展開文書,指著那畫像說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誰?」那少年軍官面色又是一變,卻道:「這不是大人此次截獲的強盜之一嗎?」張風府道:「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少年軍官略一遲疑,忽地一口氣答道:「他是雁門關外金刀寨主周健的唯一愛子!聽說十年之前,周健叛出邊關被滿門抄斬,就只逃出這個兒子。」張風府睨他一眼道:「你年紀輕輕,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呵!」

那少年軍官虎目蘊淚,道:「張大人……」張風府截著說道:「從今之後,你我兄弟相交,請直叫我的名號好了。」那少年軍官道:「張大哥,實不相瞞,金刀周健實是我家的大恩人,至於何事何恩,恕我現在不能奉告。」

張風府道:「我也看出你身世有難言之隱,這個不談。周健的兒子被我們擒了,你說怎生髮落?」那少年軍官道:「茲事體大,小弟不敢置喙。呀,金刀寨主雖然是叛了朝廷,可是他在雁門關外屢次打敗胡兵,倒也是有功於國呀!他就只剩下這個兒子了,若然押解至京,審問出來,只怕也是難逃一死,那可真是慘哪!」他雖口說「不敢置喙」,其實卻是非常明顯地說出了自己的意思,想用說話打動張風府之心,將周山民速速釋放。

張風府微微一笑,道:「不必押解至京,也不必有勞朝廷審問,康總管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但卻也未必至死。」那少年軍官道:「適才送來的八百里加緊文書,說的就是此事麼?」張風府道:「是呀!我所說的難決之事,就在此了。康總管耳目真靈,已知周健的兒子偷入內地,也知道我們此次擒獲了不少綠林中有頭面的人,就是還不知道周健的兒子是否也在俘虜之列。所以飛騎傳報,要我們留意此人。若是已經擒了,就把他的琵琶骨鑿穿,把他的眼珠子挖掉,叫他失了武功,別人也就不易將他救走。然後康總管還要把這個殘廢之人作為奇貨,要挾金刀寨主,叫他不敢抵抗官軍。」那少年軍官失聲說道:「這一招可真毒呀!」張風府道:「你我吃皇恩受皇祿,普通的強盜,咱們手到擒來,領功受賞,那是心安理得。可是周健父子可不是普通的強盜,要不是他們,瓦刺的大軍只怕早已長驅侵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