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又是一聲長嘆,往下說道:「我潛入瓦刺,暗中打聽多時,總打聽不出天華師弟的下落,想要復仇,那張宗周有澹臺滅明保護門禁又極森嚴,焉能輕易下手?我在瓦刺度日如年,心焦極了。不意,到了上一個月,卻忽聽到一個訊息,說是澹臺滅明已不在張宗周的左右,大約是給那奸賊差遣到什麼地方辦事去了。我打聽屬實,於是選擇了一晚月黑風高的晚上,單身闖入張賊的丞相府。」

「那張賊的丞相府好大,他也真會享受,竟在漠北苦寒之地,建起像江南一帶的園林,相府中的房屋,也都是蘇杭兩地的樓臺亭閣格式。我摸了半夜,捉到了一個小□,才打探出張賊住在花園東角的一座樓中。」

「這時已是五更時分,可怪得很,張賊竟然還未睡覺,獨自坐在房中寫字,低首揮毫,絲毫沒有注意到窗外有人要取他的性命。我掌心早已扣了三枚金錢鏢,一看機不可失,立刻用連珠手法,取他‘將臺’、‘璇璣’、‘金泉’三道大穴。我的錢鏢在三丈之內,百發百中,莫說他在凝神寫字,即算武藝高強之輩,有所防備,也難以一一躲開。」

「不料錢鏢一發,只聽得叮,叮,叮,連聲疾響,三枚錢鏢都在他的眼前落下。那房中有複壁暗門,張賊身一靠牆,立刻躲了進去,我跳進去一抓,只抓緊他的一幅衣角,就在其時有人突然跳出一掌將我推得仆倒桌上,蕾兒你猜那人是誰?」

雲蕾衝口說道:「莫非是澹臺滅明沒有外出故作圈套?」說了之後,猛然想起上月月初,自己在雁門關外,還曾和金刀周健合戰過澹臺滅明,甚是懷疑,接著說道:「可是澹臺滅明怎能有分身之術?但若非澹臺滅明又有誰有那麼高的武藝?」

潮音和尚冷冷一笑,大聲說道:「若是澹臺滅明,那倒毫不足怪,這人卻是與我情如手足的同門兄弟謝天華!」雲蕾驚道:「是三師伯?」潮音道:「不錯,是謝天華!這才把我氣得死去活來。我喝問他道:‘十年之約,你忘記了嗎?你是復仇還是事仇?’他瞪我一眼,刷刷刷,一連三劍,將我逼出屋外,緊緊跟蹤追出。在同門之中,他的武功最強,我明知不是他的對手,可是這時恨極氣極,反轉身來,便要和他拼命!」

「可怪他在屋內那樣狠心,在屋外卻並不動手,避我數招卻忽地低聲說道:‘你知道張宗周是什麼人?’我怒極罵道:‘憑你如何說法,總不能把張賊說成好人!’劈面又是一刀,輕身夜行,不便攜帶禪杖,我帶的乃是短刀,使來甚不趁手,哪能斫得他著?只斫了兩刀,猛聽得他低說了聲:‘好糊塗的師兄!’忽地欺身直進,一伸手就點了我的軟麻穴,將我背了起來。這時相府內已是人聲鼎沸,守夜的武士都已驚起,他揹著我竄高縱低,轉彎繞角,轉瞬之間,便到了園中一個靜僻的角落,那裡有一個精緻的馬廄,他從馬廄中牽出一匹白馬,解開我的穴道,低聲說道:‘多年兄弟難道你還不知我的為人?快走,快走!’我不肯上馬,對他說道:‘你若不與我說個明白,我決不走!’他面色一變,忽然厲聲說道:‘你若不走,休怪我手下無情,不但要走出相府,我限你三日之內,離開蒙古,否則取你性命!’我大怒揮刀再斬,刀卻給他搶去折斷,一下子將我拋上馬背,喝道:‘你真的不想要命了麼?’我絕料想不到他如此反面無情,自思:他既如此棄信背義,我白送了性命,有誰知道他是本門叛徒?不如權且避開,以後再找他算帳。那匹白馬神駿非凡,不聽人騎,幸而我還有點功夫,強力將它制服,騎馬衝出相府,背後數十百騎,紛紛追來,聲勢洶洶,只聽得那些人都在喝罵:‘好大膽的賊人,居然敢偷了丞相的寶馬!’哈,原來這白馬竟然是張賊的坐騎,怪不得如此神駿,它被我制服之後,放開四蹄疾跑,真如追雲逐電一般不消多久,便把那些人都撇在後面,再也追趕不上。那一晚我雖然被氣得死去活來,卻也意外地得了一匹寶馬」那匹白馬就係在廳中,似乎知道潮音和尚說它,又嘶了一聲。雲蕾細看,這匹白馬和張丹楓那匹「照夜獅子馬」甚是相像,只是頸上多了一撮黃色的鬃毛,想來都是同一馬種。

潮音和尚道:「蕾兒,你在出神想些什麼?」雲蕾說道:「三師伯若是甘心事仇,又焉肯將張宗周的寶馬也送給你?」潮音道:「所以我是十分不解呀!若非這匹寶馬,我也逃不出蒙古。」雲蕾搖頭道:「此事實是費人猜疑!那張宗周是什麼人?難道--」潮音「啪」的一掌,又將玉幾打掉一角怒道:「那張宗周是奸賊世家,歷代在瓦刺為官,助瓦刺整軍經武,圖謀吞併中華,這樣一個天下皆知的大奸賊,你說他還能是好人嗎?」雲蕾想起爺爺被折磨,在冰天雪裡牧馬二十年之事,心痛如割,顫聲說道:「他是萬惡不赦的奸人,是我家的大仇人!但,你看他是不是另有來歷?」潮音眼珠一轉,忽然似想起什麼事情似的,從袋中掏出一個紙團,展開說道:「那晚我行刺張賊,一擊不中,被天華一掌將我推開,恰巧仆倒在張賊的書案上,我隨手一抓,拾起了這個紙團,就是那晚張賊所寫的。我想那奸賊深夜不眠,所寫的可能是什麼機密文書,就把它帶回來了。可恨他寫得那麼潦草,我斗大的字雖還認得幾個就認不出這龜兒子寫的是什麼東西。你給我看看,每一行都是七個字,不多不少,一共只有二十八個字,莫非不是什麼文書是什麼詩呀詞呀之類的玩意嗎?」雲蕾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將那張紙接了過來,細細一看,沉吟不語。潮音問道:「這龜兒子寫的是什麼?」雲蕾道:「是一首詩。」念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哪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也正是張丹楓展圖感慨,曾經對雲蕾吟過的那首詩。

潮音眉頭一皺,道:「那奸賊深夜不眠,寫的就是這麼樣的一首詩嗎?什麼愁不愁的,長江怎麼會愁呢?哼,不通,不通!」雲蕾忍不著又是噗嗤一笑,道:「這是宋朝一個名詩人的詩,長江自古以來是南北交戰的戰場,我看這首詩感慨很深呢。」潮音尷尬笑道:「那麼就算是我這老粗不通,你給我說他寫這首詩是什麼意思?」雲蕾沉吟半晌,忽道:「這本是宋朝謝處厚寫的一首詩,但頭一句和尾一句都給張宗周改了一個字。原詩頭一句是:‘誰把杭州曲子謳?’給他改成‘蘇杭’了,末一句是將‘地域之愁’改為‘時間之愁’,那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不必去理會它。末一句本是‘萬里愁’給他改成了‘萬古愁’,頭一句本來只是說杭州的,他卻硬添上一個蘇州這可是為什麼呢?嗯,宗周,宗周,宗周……」潮音奇怪道:「你盡念這漢奸的名字做什麼?」雲蕾忽道:「你說那張宗周的相府,建築有像江南一帶的園林,我沒有到過蘇州,但亦知蘇州的園林最是有名,不知那張賊所經營建築的,是不是與蘇州的園林一個模樣?」潮音道:「正是一樣,看來張賊特別喜愛蘇州。」雲蕾想得出了神,又低頭念道:「宗周,宗周,宗周……」

潮音和尚驚道:「蕾兒,你中了邪麼?」這霎那間,張丹楓給她說過的一個故事,從心頭閃過,雲蕾突然抬起了頭道:「我明白了,張宗周乃是張士誠的後代!」這時距朱元璋開國不過七八十年,張士誠的事蹟還流傳民間,潮音怔了一怔道:「張士誠?就是與太祖爭奪江山的那個張士誠嗎?」雲蕾道:「張士誠在蘇州稱帝,國號‘大周’,張宗周的名字,不是明明說出他所‘宗’的仍是他祖先所建的‘大周’,而不是朱元璋所建的大明嗎?」潮音和尚奇道:「你這小丫頭,怎麼轉彎抹角想到這麼多東西?好像猜啞謎一般。」雲蕾低首沉思,對他的話,如聽而不聞。

潮音和尚大聲說道:「管他是不是張士誠的後代,他助瓦刺入侵,總不是好東西!」雲蕾苦惱萬分,道:「二師伯說的是!」心中再翻起與張丹楓一路同行的種種事情,想道:「張丹楓堅決逃出蒙古,想來不是他父親那一路人。但謝天華師伯俠義名傳天下,若張宗周果是萬惡不赦的奸賊,他為何不將他刺殺,反而護他?」這種種疑團,真是百思莫解。但不管張宗周、張丹楓是好是壞,他們總是雲家的大仇人,是雲蕾爺爺留下血書,指名要斬盡殺絕的人!

潮音和尚嘆了口氣,又道:「我絕想不到天華師弟鬼迷心竅,居然會助這奸賊。我如今與他兄弟之情已斷,此次回來,就是準備去懇求師祖,請他提早三年,準你的師父下山。你師父的武功與天華在伯仲之間,我與她聯手,那就定能將他殺掉啦!」雲蕾猛又想起自己下山前夕,師父面壁十年,還念念不忘天華師伯,可知他們相愛之深,若然師父知道此事,不知道多傷心呢!

潮音和尚又笑道:「他送我這匹馬正用得著,騎它到小寒山去,用不了一個月頭。這真是一匹寶馬呀,哈,哈!」

兩人談了半天,石翠鳳與周山民已在裡面弄好飯菜,端了出來。周山民將飯菜放好,也跑去端詳那匹白馬,嘖嘖的讚賞不休,潮音和尚大碗酒大塊肉的倒入口中,風捲殘雲,不消片刻,連那三斤米飯也吃個精光,搓搓肚皮笑道:「好侄媳婦,你的手藝不錯呀!飯燒得香,菜也做得美!」石翠鳳氣尚未消淡淡一笑,撇過頭看那寶馬。潮音和尚又笑道:「這是一匹寶馬,但還有比它更好的寶馬,我和尚這回楞認栽了!」周山民善於相馬,奇道:「什麼,還有比它更好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