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蕾聽得出神,一雙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心中充滿疑惑,問道:「那麼,爹爹既有那麼大的本領,為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只見他天天和媽媽一同去牧羊,有一天,有一個韃子兵欺負他,要搶他的羊,打他也沒有還手。」
雲靖嘆了口氣,道:「阿蕾,你還小,有許多事情,說給你聽,你也不懂。不過,將來就算我死了,不及見你長大,兩位伯伯也會告訴你的。」
謝天華知道雲靖今晚傾談身世,其實是想說給他們聽,其中必有含意。見雲靖身軀顫抖,微微喘息,便扶著他道:「老伯,你歇歇吧,說話的時候還多著呢,等到了雁門關之後再說吧,老伯他日有什麼吩咐,晚輩一定依從。」
雲靖咳了一聲,喘著氣道:「不,我一定要說下去。這些事情憋在心中太久太久了,不說出來,就不痛快。」歇了一會兒,接下去道:「澄兒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以為憑他的武功便可以將我救出胡邊。誰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蒙古地方也有許多高手,就是那張宗周的手下,也著實有幾個本領非凡的人物。我在雪地牧馬,暗中實是有人監視。澄兒好不容易找著了我,還未來得及商議逃跑,就給人發現,不是我叫他快逃,連他都幾乎給人擒拿住。後來他又暗中和張宗周的手下較量了幾次,都討不了便宜,這才把單騎救父的念頭放下來。因此他便遵照我的叮囑,隱姓埋名在蒙古住下來,裝做一點也不懂得武功的模樣,暗中尋找機會,和我偷通訊息。」
「我要他在蒙古住下來,又要他娶了胡女為妻,為的就是替我傳宗接代,好報此大恨深仇。我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這仇我的兒子若不能報,還有我的孫子來報,我的孫子不能報,還有我的曾孫,只要我雲家還有後人,這仇就一定能報。而張家呢,即算張宗周死了,他也還有後人,他的後人也要替他受這報應!我七年前聽說他生了一個男孩,我就寫下了第一份血書,要我的男孫緊記,日後長大了,只要碰著了張宗周這一脈所傳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要替我把他們殺掉!」
謝天華只感到一陣陣寒意,直透心頭,嘴辱掀動,卻又忍著,心道:「怨毒之甚,竟至如此!這樣的報復,豈不比江湖上的仇殺還要殘酷?想來他在冰天雪地裡牧馬二十年,受盡折磨,所以失去了常性。且待他回到中土之後,精神恢復,再慢慢勸解他吧。」
雲靖指著血書,微微喘氣,又道:「澄兒聽我的囑咐將血書縫在孩子的衣裳裡,送給他的一位師兄為徒。此後我因為轉移地方牧馬,又失去了聯絡,直到三個月前,他才偷偷地和我見了一面,告訴我,他已約了同門,趕來營救。那時,我自念年邁蒼蒼,已不再作逃生之想,對他的話,也不在意,只門他在這別後七年之中,有沒有再生孩子?他說又生了一個女兒,這便是你。我立刻再寫下一份血書,是孫女也要替我報仇。蕾蕾,以後你要緊緊記著:若碰著張宗周一脈所傳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要替我把他們殺掉,化骨揚灰!」
雲蕾聽得定了眼神,蘋果般的小臉上充滿了害怕恐懼的表情,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道:「爺爺,要殺那麼多人嗎?蕾蕾害怕,媽媽自幼教我不要隨便殺生,連初生的羊羔也要保護。哎,媽媽呢?爹爹說媽媽就要來的,為什麼不見媽媽來,連爹爹也不見了?」她哪裡知道,她的爹爹雲澄在胡邊隱姓埋名,身世來歷連她的媽媽也沒有告訴,一月之前,竟是瞞著妻子,棄家逃走的。
雲靖白鬚掀動,突然怒聲說道:「蕾蕾,你不聽我的話了嗎?我告訴你,你的爹爹,你的爹爹,他已經─」神色俱厲,嚇得雲蕾噤不作聲,眼淚也收了,雲靖嘆了口氣,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不忍把她爹爹的死訊再說出來。
謝天華暗暗嘆氣,搖了搖頭,只見雲蕾低下了頭,小聲說道:「我聽爺爺的話!」雲靖把三月前新寫的血書塞到她的懷裡,仰天笑道:「不想我雲靖尚有逃出異域,重歸故里之時。謝俠士,求你瞧在澄兒的面上,把這女娃子收做徒弟吧!」
謝天華一陣遲疑,緩緩答道:「這個且慢商量。─嗯,老伯不要誤會,不是我不答應您,我是想替她找一個更奇*書*電&子^書加好的師父。」
謝天華與潮音和尚乃是雲澄的同門,他們的師父玄機逸士號稱天下第一劍客,不止在劍術上有極精湛的造詣,其他的武功,也很博雜。只是玄機逸士脾氣古怪,他共有五個徒弟,每個徒弟,只傳一門武功。例如謝天華就只得劍術的一半。怎麼叫做一半?原來玄機逸士有兩套劍法,相反相成。他又煉有雌雄雙劍,雌劍名叫「青冥」,雄劍名為「白雲」,「白雲」雄劍傳給謝天華,「青冥」雌劍則傳給了另一個女弟子,兩人各得了他的一套劍術。
這兩套劍術乃是玄機逸士畢生心血所聚,若然雙劍合壁,天下無敵。所以在他門下五人之中,也以謝天華和那個女弟子武功最高,難分軒輊。至於雲澄,則因尚未滿師,武功最弱。那潮音和尚則是二徒弟,傳了伏魔杖法,外家功夫,也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謝天華與潮音和尚都是應師弟雲澄的邀請,各自帶了徒弟前來,自中土遠至胡邊,助他救父的。恰值瓦刺可汗剛得了太子,國中大慶,監視稍松,三人合力,殺了幾名看守,竟然輕輕易易地逃了出來,卻又想不到雁門關已經在望,才遇到追兵追殺,雲澄竟然血濺國門邊境。謝天華唯一的徒弟,也力戰而亡。
雲靖說完那番話之後,彼累不堪,沉沉睡去。雲蕾怔怔地望著她的爺爺,不說不笑。謝天華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驢車又在峽谷的山道上賓士。這時明月已出天邊,荒涼的山谷浸在月光之中,有如蒙上一層薄霧輕紗,更顯得冷清清的,詭秘幽靜。謝天華讓雲蕾吃了幾片肉脯,喝了一口水,拍拍她的身子後,不久也熟睡了。
在驢車顛簸中,忽聽得雲靖夢中叫道:「冷,冷─狼啊狼來了!」潮音和尚笑道:「這老頭兒還以為仍舊是在胡邊牧馬呢。」又聽得雲蕾在夢中叫道:「媽媽,蕾蕾不殺人,蕾蕾害怕。」謝天華愕然搖首,忽聽得一聲響箭,掠過山谷,雲靖在夢中跳起,叫道:「狼來了!」張眼一瞧,只見一道藍火,搖曳下降,潮音和尚已一掠數丈,上前迎敵,謝天華道:「老伯勿驚,來的沒有幾人。」
雲靖這一嚇睡意全消,顫聲說道:「不好,這是張宗周手下的第一名勇士,複姓‘澹臺’,字號‘滅明’,姓名似是胡兒,其實卻是漢人。澄兒曾經和他交過手,吃過他的大虧,本事委實了得。」
謝天華笑道:「我的師兄雙掌一杖,威震中原,蒙古地方的第一勇士又算得了什麼。只要他來人不多,管教他來得去不得,待我們把他擒了,給老伯帶上京去獻功,看這□還敢不敢‘滅明’!」謝天華行俠仗義,最恨賣國之徒,聽說那人號為「滅明」,怒不可遏,拔出長劍,奔出谷口,上前助陣。
只見一員胡將,身披鎖子黃金甲,乒使雙龍護手鉤與潮音和尚打得正烈。潮音和尚的禪杖如神龍出海,橫掃直劈,呼呼風響,那胡將竟是分毫不讓,雙鉤盤旋,縱橫揮舞,將潮音和尚碗口大的禪杖迫得東倒西歪。謝天華大吃一驚,心道:「這□本事果然了得,怪不得雲澄要吃他的虧,看來師兄也不是他的對手。」立即長劍出鞘,振臂一掠,猶如巨鳥摩雲,掠空而降,長劍一抖,一招「拂柳穿花」,穿心直刺,這一劍是專破鉤、奪之類兵器的殺手神招,正是玄機逸士苦心所創的厲害招數。
護手鉤與萬字奪之類,本來是可以剋制刀劍的外門兵刃,但玄機逸士所創這套劍法,輕靈翔動,變化萬狀,可以隨著鉤奪之勢,反制敵人。若敵人仍本著「鉤奪可以鎖拿刀劍」的方法進招,則輕者手指被削,重者咽喉被穿,端的厲害,而今謝天華使出殺手神招,長劍分心一刺,內藏左右雙旋兩個變化,不論敵人是正面迎接或是兩翼偷襲,都難逃此一劍之危。不料那胡將雙鉤霍霍,左鉤往下一沉,右鉤往上一帶,謝天華的長劍幾乎給他引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鉤光閃閃,伸縮不定,也不知是從哪裡襲來,敵人竟趁著謝天華稍一頓挫之時,立刻反客為主。
謝天華暗吃一驚,驟逢勁敵,精神一振,長劍一抖,劍招倏變,一個「摟膝拗步」,劍光劃了一道長弧,身隨劍勢,滴溜溜的轉了半個圓圈,「嚇」的一聲,手心一登,劍尖往外疾吐。這是攻守兼備的獨特招數,那胡將鉤光閃閃,卻遞不進去招,逼得雙鉤外封,向左側移了一步。謝天華立刻偏鋒直上,劍走連珠,那胡將叫聲:「好劍法!」連擋三招,突然叫道:「住手!」謝天華哪裡肯聽,劍光霍霍,連環疾進,那胡將勃然作色,怒道:「你以為我怕你不成?」雙鉤一展,迎、送、剪、扎、吞、吐、抽、撒,恰似駭電驚霆,兩道銀蛇,貼著謝天華的劍光飛舞,謝天華的劍法雖然神妙,竟然奈何不了他。
潮音和尚大吼一聲,揮舞禪杖,上前助戰,那胡將大聲笑道:「看你的武功,定是中土的成名劍客,聽說中土武林的成名人物,最講究單打獨鬥規矩,你們卻想以多為勝嗎?」潮音和尚喝道:「你這□是不是叫澹臺滅明?」那胡將避了謝天華一劍,還了兩招,側目笑道:「你這和尚也知道我的名字。」潮音和尚喝道:「你身是漢人,卻為胡將,羞也不羞?對你這樣的叛國奸賊,誰和你講中原的武林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