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憂傷,如何隱藏

第一節

經過在如意酒店幾個月的培訓,唐婧對於該酒店有了一定程度上的瞭解,對於她需要涉及的業務日漸熟知。培訓結束後,讓她高興萬分的是,她被分配到客房部當領班。唯一讓她感到鬱悶的是,她一個應屆生,一去那兒就讓她當領班,這招來了別人的嫉妒。

剛開始,有人問她跟酒店哪個高管是親戚,她說沒有很多人都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至於領導為什麼任她為領班,她也不知道。她想,興許是她在培訓的過程中,表現得很突出,那位伯樂終於發現了她這匹千里馬了吧。想到這個,她兀自笑了笑。

上班的日子,唐婧覺得要比在學校過得更為充實,一天到晚,很少有閒著的時候。

公司不提供住宿,她就在公司附近租了個一室一廳的房子,下班回去挺近的,不會浪費她在路上的時間。

沒了電腦做什麼事總不太方便,所以前不久唐婧便去買了臺。每天晚上她除了隨意地瀏覽一些網頁,還會習慣性地登陸qq,這習慣在她上學期間已經養成,現今已很難改掉。

那個叫「辛仔」的頭像一直處於灰色狀態。

如果沒有記錯,這名字還是唐婧當初幫章辛取的。剛認識章辛那會兒,他的qq暱稱是「江湖小子」,這暱稱是有些氣勢,但唐婧不喜歡。後來,她便將自己想了很多遍,精心篩選後的「辛仔」免費送給了他。

可惜,「辛仔」已不再屬於她。

出於不甘和不解,唐婧在這之前去找過章辛。

那天,天氣晴好,滿空氣裡都充滿了夏天獨有的味道,飽滿的綠色和怒放的花兒讓人心曠神怡。

唐婧卻無暇顧及生機勃勃的景色,因為,她的春天已走遠,她的心直接濾掉了夏秋兩個季節,緩緩向冬季滑行。

由於她打他電話老是關機,所以當唐婧出現在章辛面前時,章辛格外吃驚。

「你來幹什麼?」章辛淡漠地看著她。

唐婧突然覺得站在她面前的章辛好陌生,就像是另外一個人。她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親密地喚他「辛仔」,也不會再挽上他的胳膊……那個和他親密的她,不在了。

「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唐婧想挽回。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她是個從不輕易妥協的人,但這次為了愛情,左思右想,她打算爭取一下,看能不能挽回他們已經相處了三年的感情。

「……是。」章辛猶豫了會兒,斬釘截鐵地回答。

「為什麼?」儘管知道這樣問很白痴,可唐婧就一直不明白,她又沒做錯什麼,章辛為什麼要這麼對她呢?這次的分手竟來得如此決絕。

「理由我已經跟你說過了。」章辛低低地說道。

「什麼理由?你說我野蠻那個嗎?你簡直就是無中生有。」

「那……那我說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滿意了吧?」

「你中邪了,是不是?」唐婧沒想到章辛會這麼跟她說,一點也不顧慮她的感受。要是以前,他什麼都會替她著想。怎麼到了要分手的時候,他就變了呢?

「清醒些吧,我們結束了。」說完,章辛毫不猶豫地走了。

唐婧看著曾經很熟悉如今很陌生的背影發呆,她很想上前拉住他,再跟他說點什麼。然而,他剛才對她的神態、對她的說的話,都讓她覺得一切都沒必要了。

就這樣,對於挽回這段感情,唐婧已沒了任何念想。

唐婧一如既往地忙碌著,這些天沒到住客高峰期,她可以準時回她那個小窩。

下班臨走時,唐婧跟客房部經理李翔打招呼:「李經理,我先走了。」

「唐婧,等等。」李翔叫住了她。

唐婧稍稍一愣,隱約感覺他這一叫應該沒好事。

果然,李翔說:「剛剛接到前廳部的電話,今晚有旅行團要過來入住,你現在得安排人去檢查下客房。」

「行。」唐婧幾乎是一口應下。

工作就是這樣,一旦任務來了,就要任勞任怨地去做。身為一名職員,唐婧隨時準備著。

唐婧將任務一一跟別人交代好,空餘一點時間用來歇息。

她踱著步子走到了窗前,七八點鐘的窗外,已被閃爍的霓虹所佔據。偷來這片刻的閒暇時光,她變得安安靜靜的,享受這一刻的安寧。

可是,很快這份安寧被打破了。

「唐領班,唐領班……」慌慌張張的聲音在唐婧的身後響起。

「怎麼了?」唐婧迅速地進入臨戰狀態。

小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咱們的客房都被預定了,可有個女的就一定要一間房,我讓她到別的地方看看,她就是不聽。」

「我去看看。」唐婧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走去。

大廳裡,有個化妝化得很嫵媚的女人,雙手抱胸,提著lv的手提包,穿著深紫色長裙,腳上穿了雙足以做利器的高跟鞋,鞋面鑲鑽,在大廳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你是這兒的經理嗎?」楊姍將一直戴著的大墨鏡拿了下來,斜看了唐婧一眼。

「不是,我是領班。」唐婧微笑著對她說。

「領班呀。」楊姍一臉不屑,「你們經理呢?」她漫不經心地玩弄著墨鏡。

「你要訂房間,是嗎?」唐婧儘可能客氣地跟她說。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楊姍說道,「讓你們經理過來,我這之前就預訂了,你們當時還說有的,怎麼我一來就說沒有了。」

「你等我一下。」唐婧到前廳小姐那兒問了問情況,前廳小姐說這女的沒預訂過,唐婧想也許是這女人在編瞎話,走到了她面前,底氣十足地說,「這位小姐,你想想,你預訂過嗎?」

「預訂沒預訂我自己還不清楚。」楊姍肯定地說。

「那要不這樣吧……」唐婧稍稍一想,「我幫你在附近的酒店看看有沒有空房間。」

「我已經預訂好你們這邊的了,憑什麼還要我住在別的地方。」楊姍有些氣了,她走到前臺處,直接問前臺小姐,「我明明給你們打電話預訂了房間,當時誰在這兒值班的?」

前臺小姐看著楊姍這副架勢,戰戰兢兢地說:「是我。」

「你是不是偷懶沒記下來啊?」楊姍向她吼道。

為了維護酒店的聲譽,唐婧走到了楊姍的身旁:「請這位小姐聲音小點兒。」她想,就算是前臺小姐那兒有所疏忽,也輪不到這個女人在這兒指手畫腳的,她的正義心開始湧動。

「我聲音大怎麼了?」楊姍將聲音又提高了幾分貝。

「別在這兒撒野,這兒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唐婧一向本著顧客至上的服務理念去服務他人,但是遇到這樣的,就不能以那種方式去對待了。

對待胡攪蠻纏的顧客,你越是把他當上帝,他越是把你當爛泥;你越是狠狠地捧他,他越是狠狠地摔你。

「……」楊姍不可置信地看著唐婧,她這位嬌小姐還沒遭人這麼罵過,氣得想把貨真價實的lv包甩到唐婧的臉上。還好,素來教養還算高的她,只是杏眼圓睜,氣得說話都不連貫了,「我……我要見……你們的董事長孟慶。」

當「孟慶」兩個字從楊姍口中說出來後,在場的幾個人都十分吃驚地看著她。一開始他們對她的話持懷疑態度,認為她是在胡謅,但想了想,就算胡謅的話,怎麼胡謅出他們老總的名字呢?有人慌了,都說老虎的尾巴碰不得,萬一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女人跟他們老總有什麼特殊關係,惹了她肯定不會有好果子吃。

「小姐……這位小姐……我幫你看看有沒有誰待會兒要退房的。」前臺小姐邊說邊急忙跑去客房檢視。

站在唐婧身旁的小李顯然被嚇住了,推了推唐婧,向她使了個害怕的眼神。

唐婧除了吃驚外,神情倒是鎮定得很,正想說什麼時,恰巧,他們董事長來了。

「剛才誰在大聲嚷嚷的?」孟慶醇厚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

「啊,孟伯伯。」楊姍一見到孟慶,笑容立馬堆到臉上,湊到了他的身旁,嗲聲嗲氣地叫著。

「姍姍。」孟慶親切地叫她。

「董事長來了,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呀?」小李附在唐婧的耳邊,小聲說。

「見機行事吧。」唐婧毫不慌張地走上前,貼上了她的笑臉,「董事長,您好。」

「剛才怎麼回事?」孟慶一臉嚴肅地問。

「孟伯伯,就是她!」楊姍撅起了小嘴,氣哼哼地瞪著唐婧。

孟慶掃了眼唐婧,繼而轉過頭低聲對楊姍說:「有什麼事,到我辦公室說。」

「嗯。」楊姍臨走時,還不忘拋給唐婧不滿的眼神。

唐婧裝作視而不見,不予理會。

第二節

第二天中午,李翔把唐婧叫到他的辦公室。

「唐婧……」李翔素來說話爽快,這次卻有些猶豫。

「李經理,找我有什麼事嗎?」唐婧看李翔的面色比較凝重,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你得罪誰不好,非得得罪孟董事長?」李翔敲了敲桌子,神色不悅道。

「得罪孟董事長?」唐婧的心猛然一沉,昨晚的事在腦中閃現,難不成是楊姍跟孟慶說了什麼?

「是啊,要不然……」李翔長嘆一口氣說,「你怎麼會被他開除?」

「……」唐婧愣愣地看著李翔,許久都不說話。

「今天是你最後一天上班,明天你來公司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吧,這個月的工資,記得到財務那兒領。」

唐婧作為李翔所在部門的一員,她對待工作認真的態度,被李翔看好。當李翔聽到孟慶要開除唐婧時,他替唐婧說了不少好話,但是孟慶似乎是鐵了心要開除唐婧,所以,愣是李翔如何跟孟慶磨嘴皮子,都沒撼動孟慶的決定。

「我知道了,李經理,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工作去了。」唐婧假裝若無其事,朝李翔輕笑道。

「唐婧,在這兒你幹得不錯,以後,繼續努力,我相信你會幹得更加出色!」李翔鼓勵她。

「我會的,謝謝李經理。」

唐婧站起身,朝門外走去。窗外的陽光拉長了她的身影,仿若也拉長了她心中沉沉的落寞。

下午工作時,唐婧顯得無精打采。

「唐領班,你身體不舒服嗎?」小李看到唐婧這副模樣,不禁問道。

「沒有。」

「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可能昨晚睡得晚,睡眠不足吧。」唐婧隨便找了個理由。

唐婧並沒有把昨晚自己跟楊姍對峙的事放在心上,沒想到楊姍倒是格外得當真,報復來得迅速,跟來得猛烈地暴風雨一般。

事已如此,唐婧只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平時到了下班時間,唐婧都會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今日,她在公司裡多逗留了會兒,走出酒店時,華燈早已亮起。

昏黃的夜色一點點地將她吞噬,揭開她的傷口。

方才唐婧吃飯時喝了點酒,此時,酒精慢慢地侵襲而來。她站在如意酒店門口,靜靜地看著閃亮的招牌,心裡酸酸的。

在這兒,工作了幾個月,要離開這裡,唐婧忽然有些不捨。曾經她立下的堅定目標,變得模糊。

酒店外是格外喧囂的世界,唐婧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停車場一個暗寂的角落裡。

她無法相信自己就這樣加入了無業者的行列,她曾有過天高地遠的理想就這樣被粉碎了嗎?雖然領班這個職位跟她要追求的管理層還相差一大截,但她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沒有當服務員,她就覺得領導高抬她了。既然領導給了她這樣一個好機會,她理應好好把握,卻不想因言語不當而被開除。

在說話方面,有時她欠考慮。

人生最茫然的事,莫過於在無知中犯錯。不經他人點撥,永遠都不會清醒過來。

唐婧沿著牆來來回回地走。就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逡巡了多少回,就這麼一直走下去,不知何處才是盡頭,忽然覺得人生了無生趣。

她想緊緊握住的東西,通常如細沙一般,像長了腿腳,溜得比誰都快。

終於走累了,她停了下來,才發覺已經走出了那方小空間,走到了停車場的外邊。

此時的風涼颼颼的,吹在她身上,讓她有了幾許朗然。

唐婧抬頭望天,月朗星稀的夜空被高大的建築物切割開,只投射下少許的束束微光,不比霓虹耀眼,卻自有本身所攜帶的清幽。她想選個最好的角度,看看久違的夜景。

依稀記得,兒時,在夏日的夜晚,唐婧會搬上座椅,在自家的陽臺上仰視點點繁星和朗朗新月。那時候的她,還以為這樣的景色會一直見到。如今,在最繁華的青城街道上,那景色已是罕見。

拋開塵世的煩囂,投入一種她自認為幽雅的意境中,是唐婧最熱衷的事情。然而,就連她自認為幽雅的意境,此刻,也成了種奢侈。

她沒有目的地晃盪著,突然,一束刺眼的光徹底打破了她在某種程度上追求的幽雅。現實就這樣無情地闖入她的世界,她只能避讓到一旁,讓車駛進停車場。

在唐婧一個人安靜地呆了差不多五分鐘的時候,幽暗的光線中,她遠遠地看到兩個身影從停車場出來,向她這個方位走過來。有個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飄到她的耳邊,聲音甚小,唐婧無法辨清,況且她也沒心思想去知道這個人是誰。直到她大約看清了那個人的面孔,方知那人是誰。接著,幾乎是下意識,她背過身去。

唐婧怎會想到自己又碰上了景澄,她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正面交鋒,這隻會給她添麻煩。她真的搞不懂,為什麼在她最為落魄的時候總能見到他,他如同一個惡魔。是不是上天專門負責他來嘲諷她的失落和挫敗的呢?

此時,她為自己的躲避感到些微的羞恥,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卻還要這樣避開他。

「你出來了,怎麼也不給他們電話?以為住在這家酒店,就不會找到你嗎?」景澄那淡漠的聲音準確無誤地落到唐婧的聽覺範圍內。

唐婧像根木樁般呆呆地矗立在原地,想什麼不好,腦中驀地浮現出「殭屍」兩個字。在這個詭異的氣氛裡,她猛地一哆嗦,引起了司機高飛的注意。

高飛好奇地撞了唐婧一下,打算若無其事地走開時,唐婧卻猛然轉過身來,兩人互相對視,都嚇了對方一跳。

「你鬼啊?站在這兒嚇誰呢?」高飛先出了聲。

「喂,是你先撞我的,好吧?」唐婧鬱悶地說。

她看向景澄,兩人的視線正好撞到了一塊兒。遭了,還是被發現了,她在心中哀嘆一聲。

「先這樣吧,我快到了,到你那兒再說。」景澄利落地掛了電話,繼而將目光移到唐婧的身上,挑了挑眉毛,「又是你。」

唐婧毫不給他面子,扭過頭去,不打算跟他說話。

「還沒下班?」景澄隨意地問道。

「嗯。」唐婧低低應道,神情淡漠。

「不要總拉著一張臉,你們酒店沒微笑服務這一項嗎?」景澄的眼眸深邃如潭,定定地看著唐婧。

「有沒有與你無關。」因為工作的事,唐婧心情本來就不太好,遇見景澄,又添了幾許煩躁。

此時,她的煩躁全數落在了景澄的眼裡。景澄平靜無波地望著她,對於她的神情視若無睹。

唐婧不想跟他磨磨蹭蹭,困惑地問:「為什麼我在哪兒,你就會出現在哪兒啊?」

「照你這樣說,是我在跟蹤你了?」景澄好整以暇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唐婧眉頭緊鎖,「難道不是這樣嗎?」

「青城就這麼大,我能碰上你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嗎?」景澄淡然一笑,「你不覺得這是種緣分嗎?」

但凡能夠在千千萬萬個人中相遇的兩個人,興許總有那麼點緣分的吧。

只是,這樣的緣分,唐婧一點也不稀罕,她所需索的緣分也從來都不是這樣的。如若兩人真的有緣,應當在對的時間遇上。但她覺得他們倆的遇見都不是件讓人愉悅的事,相反,總會發生一點烏龍的事來。

這一刻,她視他為自己的剋星,遇不得,碰不得,更加招惹不得。唯有躲避,方為上策。

雖然她極為不相信宿命論之說,但自從遇見了他,在她的思維天平中,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各佔了一半,甚至,有時唯心主義佔了上風。好比現在,她無法不相信命運,不想遇到的人偏偏總在不恰當的時機遇到,這何嘗不是上天故意安排的?

唐婧自嘲般地笑了笑,看向景澄:「再見,但願不要再見。」

她準備走,景澄高大的身體擋在了她的面前,他傾過身去:「這不是你說了算,有緣我們還會再見。」他們之間,只剩雙臂的距離,景澄溫熱的呼吸輕輕淺淺地拂過唐婧的臉畔。

如此近地看著他,讓唐婧有些不習慣。那股男人的氣息清晰地飄蕩在她周身,好似帶著某種清冽的香氣,不濃郁,卻淡雅沁鼻,是她所喜歡的那種味道。唐婧忽然笑了,淡淡地說:「我這等小人物,你一定不會記住,是吧?」

「記住一個人,不在於他的身份高低,而在於,他在你心裡重不重要。」景澄的氣息盡數噴到她的臉上,無限繚繞。

忽然間,唐婧發覺自己壓根兒就沒必要跟他在這些問題上有所計較。

「好吧,就當我倒霉,又遇到你了。」唐婧無奈地說。

「你能遇到我們景……」高飛還沒把「景總」兩個字完整地說出口,景澄朝他使了使眼神,他便乖乖地閉上了嘴。

「我有你說得這麼可怕嗎?」景澄眉頭微微皺起。

是啊,在唐婧眼裡,他就是可怕的魔鬼,讓她不敢靠近。幽暗的光線中,她隱約能看清他那分明的唇線,堅毅而性感,帶著無盡的誘惑力。

驀然,那一幕像膠帶般在她腦中回放,穿過記憶,被越拉越近,他們的唇曾一起貼近過。那時,她只覺得一切來得太突然,事後,她能感覺到他唇上所帶有的溫度。那般觸覺,她依舊記得,隨著他誘人的嘴唇而被漸漸放大。

直到景澄問她「你今晚加班嗎?」唐婧方察覺到剛才的失態,臉上不知何時已飛上了兩抹淡淡的紅暈,幸而光線昏暗,要不然她覺得自己真夠丟人的。僅僅因為一個吻,不管當時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這吻被她清楚地記住了,她感到詫異和羞恥。

她心裡明明知道景澄這樣問並無惡意,相反,應該算是種關心吧。但是,現在聽到這樣的問話,只會讓她更加難受。有時,她還抱怨過加班,而這時,她想加班都沒人給她機會了。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如此,擁有時不知珍貴,失去時方覺惋惜。

將心思藏在一個無人的地方,唐婧就覺得無人能窺探得到,她選擇避開這個問題,不再跟他爭鋒相對,嫣然一笑:「已經下班了,我現在就走。」

她已然沒了再釋放心情的慾望,打算回家。

不一會兒,遠處有個人影向唐婧所在的方向走過去。

唐婧還沒看清她,那人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了過來:「哎呀,你在這兒啊,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呢?」

「姍姍啊。」高飛笑意滿面地迎了上去。

「是嗎?」景澄掏出手機看了看,果然有一個未接電話,想來是他剛才跟唐婧說話太入神,以致他都沒注意到手機的震動,臉上掠過一絲薄薄的歉意,「剛才沒注意到。」

楊姍落落大方地挽上了景澄的胳膊,溫柔地說:「這兒條件還是不錯的,我住這兒你不用擔心我的。」

唐婧看他們如此,便覺得他們關係應該不一般。不是夫妻也是情侶。她仔細地看了下楊姍的臉,雖說算不是大美人,但是渾身散發出一股魅力,不像其他女子嬌柔嫵媚,自有她獨特的氣質。兩個人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再細細看之,唐婧竟發覺他們還有幾分夫妻相,臉部的輪廓有些微的相像。

楊姍一瞧眼前還站著一個人,定睛一看,豈不是剛剛跟她鬥嘴的那個女人,不禁驚訝地看著她,然後又更為驚訝地看著景澄。

「你認識她?」楊姍粗著嗓子問。

「你說她?」景澄倒顯得鎮定,嘴角微微挑起,沒有正面作答。

楊姍還是明白了景澄的意思,她又問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驚訝的口吻重了幾許。

「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要是不好,今晚就到我那邊住。」景澄轉移了話題。

唐婧聽了,對自己剛才的猜測有了個肯定的答案。

「知道啦。」楊姍應道。

臨走時,楊姍突然想到了什麼,手依然搭在景澄的胳膊上,隨口說:「你知道嗎,她被公司炒了。」

忽然,景澄停住了腳步,稍稍扭頭看了看唐婧。有幾縷燈光細碎地灑在她潔淨的面龐上,她的眸子清亮如星辰,神情裡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不明顯卻被細心的他發現了。

隨即,她的視線也直直地射向他,兩人的視線隔著空氣,撞到了一起。她沒有迴避他的眼神,就納悶地看著他。

他仿若看到了她眼中稍縱即逝的憂傷,帶著灼目的流光,一不小心,落在了他的心上。他的嘴翕張了幾下,終究還是欲言又止。

「看什麼呢?」楊姍禁不住好奇,往後看了看,除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唐婧外,別無他人。而這時,景澄已經將看著唐婧的目光收了回來,他淡淡地回答:「沒什麼。」說罷,便跟楊姍一同離去,當然,還有他的司機高飛。

他們一走,唐婧仍站在微涼的夜風中,心灰意冷,任由風兒侵略。方才當她聽到楊姍那麼說時,她的心在一點點地往下墜,被人嘲弄的感覺不太好受。何況又讓景澄知道了此時的她是落魄的,萬千思緒在她腦中纏繞,讓她覺得有些微的窒息。

第三節

接下來的日子裡,唐婧過得甚為空虛,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很明顯,她心裡明瞭通透,少了一份像樣的工作,生活變得枯燥起來,漸漸磨平她的鬥志,令她格外困擾。

到了差不多要到交房租的時候。唐婧開始犯愁了,找工作的事還沒啥頭緒,這房租又生生拋給了她一個難題。

房租霸佔了她工資的一半,其他的零碎費用湊起來也不少。她工作時間不長,現在又被炒了,公司那邊說要賠她違約金,但是說話不算數,就多付了她一個月的工資,所以她銀行卡里基本沒多少餘額。她覺得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應該要有自給自足的能力了。想著銀行卡里可憐巴巴的那點錢,唐婧就覺得鬧心。

幸好,唐婧在學校時,處的朋友都很仗義。她第一個想到要借錢的人就是周蕾蕾,然後又東拼西湊,總算湊到了交房租的錢。到了要再押一個月的租金時,唐婧沒錢了,只好把房子退掉,她跟房東說好,給她一天時間收拾東西。

她的衣物並不多,收拾起來不算麻煩。但有一點,是她最為苦惱的,東西收好了,她該放哪兒呢?接下來她得去找個租金便宜的房子,可是,租金便宜的房子又該去哪兒找呢?諸如此類的問題接踵而來。

炎炎夏日,收拾起物品來,弄得她渾身出汗,但她現在顧不上自己的儀容,無力地坐在了還算涼快的地板上。

「這鬼天氣,真要人命啊……」唐婧長嘆一聲,其實,她心裡更為清楚的是,最要人命的不是天氣,而是她煩亂的心。

她走到了洗手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自己瘦了,憔悴了,不再是那個帶著稍許嬰兒肥的她了。

唐婧凝視著鏡子,許久才回過神來。這時,手機鈴聲響起,她趕緊用毛巾擦了擦臉,跑去客廳。

電話是周蕾蕾開啟的,此刻,聽到周蕾蕾的聲音時,唐婧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有些溫暖的聲音總能讓她找到幾許向上的力量。

「蕾蕾,現在你不是上班時間嗎,怎麼有空給我電話的?」唐婧說道。

「這不是想你了嗎。」周蕾蕾溫軟地說,聲音如輕柔的潭水,撫摸著唐婧的心房。

「什麼時候你也變得這麼肉麻啦?哪兒學的,還是戀愛了?」

「哪有,別亂想,我可要保持一個人的生活,多自在。」

「你也不小了,該為自己的將來想一想了。」

「這話現在聽了已對我沒有什麼用了,婧婧,你知道嗎,我一下班,我媽就會跟我嘮叨,說哪家哪家的小夥子不錯啦,要不要我去看看,聽得我耳朵都快生繭了。」

唐婧聽了忍不住笑道:「你媽這樣做還不是為你好,難不成等你人老珠黃了再嫁人?」

「哎哎,臭丫頭,我不去看那些人,又不代表我年輕的時候不嫁人。女人嘛,到了一定年齡就得戀愛生子,這我知道。而且,男人在選女人時,你越年輕就越搶手,你越老就越遭人嫌棄。」

「你知道這些也不聽聽你家裡的話,去看看,看一下自己又不會少什麼。」

「當然不會少什麼,我就覺得,我剛剛工作,等過一段時間再看看,我就是不想因為戀愛分心。」

「這倒也是。」唐婧表示贊同,反正她現在是不需要擔心要不要談戀愛的問題,她家裡也沒催她,那她就想再去找份工作。

「說正經的,婧婧。」周蕾蕾遲疑了一會兒,「你現在不是要退房嗎?那你退房以後住哪兒呢?」

「還沒想好。」唐婧一聽到這個頭就大,看著地上整理好的兩個大箱子,心裡驀地就掠過一絲酸楚。明明是本地人,她卻覺得身處異鄉。

「那你沒打算回家找份工作嗎?」

唐婧何嘗沒有想過,如果她家那邊找一份工作,就不用租房子,可以天天回家,然後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但是,在青城市裡找份工作,卻可以鍛鍊她獨立的能力,不管是生活上的還是工作上的。她不想再在父母的庇護下繼續成長,所以她決定留在青城。

「這才是我認識的婧婧。」周蕾蕾語氣一下子輕鬆下來。

這倒讓唐婧一愣:「我有你想得那麼偉大嗎?」

「你的性格我還不知道,你不喜歡依賴別人,只要你能做的事就一定不會輕易讓別人幫忙。」周蕾蕾跟她相處了四年時光,自是對她的性格瞭如指掌。至於這次唐婧向她借錢的事,她能理解,不到萬不得已,唐婧是不會主動跟她開口借的。

「蕾蕾。」唐婧呢喃著喊她的名字。

「這次呢,婧婧,我會全力支援你的。」周蕾蕾停頓了會兒,「房子呢,昨晚我幫你在網上查了下,找了個房子,今天我去看了下,還不錯,就先把一個月的押金交上了。我相信你,一個月之內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唐婧握著電話,沉默了。

她的鼻子突然泛起了酸意,內心湧動起一股小小的浪潮。

周蕾蕾對她的好,她一直都知道。但是沒想到,竟好到了這個份上。

她體會到了:所謂真正的好朋友,不是你開心時她開心,而是在你有難的時候,她是第一個站出來幫你的人。

「謝謝你,蕾蕾。」這一刻的「謝謝」,在唐婧的心中佔據了十足的分量,無比沉甸。

「跟我別這麼客氣。」周蕾蕾拍了拍她的肩,揚唇道。

周蕾蕾來到唐婧住的地方,幫她收拾物品。由於唐婧的東西不算多,所以搬家的過程不算吃力。

「蕾蕾,要我怎麼謝你呢?」兩人把東西搬到了新的住處,唐婧一下子抱住了周蕾蕾,心中的感動自不必說了。

「請我去星巴克喝咖啡。」周蕾蕾笑著說。

「我都到這份上了,你還想著宰我啊?」唐婧故意皺起了眉頭。

「逗你呢。」周蕾蕾將雙手放在唐婧的肩膀上,看著她,「婧婧,那家酒店不要你了是他們的損失,你一定不要對自己喪失信心。我相信你,你能行的。」

「嗯。」唐婧重重地點了下頭,一臉正經,隨即拿開周蕾蕾的手臂,握住了她的手,笑道,「蕾蕾,我保證,一個月內,我一定能找到一份工作的。」她自信滿滿地說。

唐婧知道,在一個人最為落魄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自信,如果連自信都沒有了,那便會喪失所有的鬥志。她給自己打氣,以此不辜負朋友對她的好心,更不辜負她自身的能力。如果一人在某方面有傲人的能力,卻不能得到合理的施展,是件很悲哀的事,所以,她不想將她在酒店這一方面的能力荒廢。

半個月過去了,唐婧的生活始終無波無瀾,投遞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她不明白,她一個已經在知名酒店工作快兩個月的她,為何沒有單位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