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 2

chapter9

鍾戀晨的奶奶總說,本命年,妖孽多,年初就送給她全套的紅色家當,紅襪紅鞋紅腰帶,紅色裙子紅大衣,還有價值不菲的紅珊瑚項鍊和紅寶石手鐲。

身為堅定的無神論者,鍾戀晨才不信這個邪,只在去見奶奶時才會在手腕上套根紅繩子應付一下老人家。

俗話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於是在她人生的第二個本命年都能看到盡頭的時候,她接二連三地撞到了鬼。先是莫名其妙失了身,再接下來連自由身份都莫名地失去了。

鍾戀晨從來不會為打翻的牛奶哭泣(最主要原因是她討厭牛奶,如果牛奶打翻了,她高興都來不及),大人們說她從小就是個無憂無慮的樂天孩子,凡事都往最好的方面想。

所以她鬱悶了幾分鐘後就開始分析這一樁婚事的種種好處。

程少融說的那些都十分在理,她嫁他,的確很賺而不賠。

除此之外……

嫁給程少融的附加好處1:

她從小到大見過很多離譜的婚姻,包括她的哥哥們的,有交情,沒激情,先討論婚事,再開始交往,像一樁樁合作案。

最開始她那看多了夢幻小言的腦子十分不能接受這種事情,一度夢見自己變成一隻小豬,被家人牽到市場上去拍賣。

再不濟,她跟程少融也算認識了一輩子了,沒愛情也有友情,總不至於像她哥嫂一樣悲哀。

嫁給程少融的附加好處2:

雖然她愛看著帥哥流口水,可事實上她並沒有天真地希望自己的未來老公是帥哥一枚,理想是理想現實歸現實嘛,她分得清。

所以程少融這枚貨真價實的帥哥竟然被她誤打誤撞地撿到了……她運氣還真是好。雖說帥也不能當飯吃,可是看著帥哥吃飯肯定比看著醜男吃飯胃口要好得多不是?

嫁給程少融的附加好處3:

這樁婚事讓全家人都很高興,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雖然他們很可能並不是因為她要嫁了而高興,而是為了程家小三子要成為他們家一員而高興。不過這也是因為她才實現的麼。她從小也沒給這個家裡帶來什麼榮譽,長大後也沒為家族事業作出什麼貢獻,這回就借程少融一點熱也偶爾發一回光吧。

鍾戀晨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她自己覺得。

既然她已經想通了嫁給程少融的種種好處,她就不再糾結,而是開開心心地等著做新娘。

她那麼有責任感,以至於她再對著電視和雜誌上的帥哥流口水時,心裡都很過意不去,覺得這樣很不守婦道。

不過再轉念一想,她只不過是懷著欣賞的目光看帥哥而已,而且經常能夠找出帥哥的不足,進而發現程少融比帥哥更帥的地方。

所以她很心安理得地繼續花痴各種型號的帥哥。

過了些日子鍾戀晨的外公住院做了個小手術,在家靜養著。

家中的別人都為事業忙碌著,只有她整天沒什麼正事,於是順理成章地留在家裡陪伴外公一起靜養。

有外公外婆看著她,她行動很不自由。

外婆是個越老越潮的老太婆,天天拖著她翻一堆最新的時尚雜誌:

婚紗咱們去找那個「外呀王」做好不好?中國人支援中國人。

這套首飾小晨來戴的話,比這個模特更好看。

小晨你來看看這個地兒,多適合蜜月旅行啊。

外公則是另一種風格:

小晨,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俗話說見字如見人,你的字總不能跟你這個人的外表內在差太多吧。

把這本字貼拿去,每天照著寫個十頁二十頁的,不出一個月你的字就會大有長進。

鍾戀晨恭敬地接過字貼,字貼上大大地印著:「《女訓》」。

她覺得壓力太大時就跑到程少融的奶奶家。兩家老人如今已經搬家,不再住鄰居,但還是很近,在一個社群裡。

程奶奶在她小時候就喜歡她,如今見到她更是眉開眼笑,顫巍巍地親自下廚給她做好吃的,都不用傭人幫忙,邊做邊說:「我記得你和小融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菜。」

鍾戀晨立即理解了老人的意思,認認真真地跟著老人學做菜,幾天之後,她終於可以做出不糊不鹹的菜了,只是不怎麼好看而已,但還是得到了程奶奶的誇獎:「味道好就成,外在不重要。」

程奶奶喜歡回憶往事,常常給鍾戀晨講她或許記得或許不記得的程少融的童年紀事。

舉例1:孔融讓梨之程少融版――

小融四五歲的時候讓他分一盒巧克力給哥哥和妹妹,裡面一共只有15顆,他分給小卿4顆,小臣4顆,小敏4顆,自己只留3顆……

舉列2:司馬光砸缸之程少融版――

小融六七歲的時候,有個貪玩的小朋友掉進小水池子裡,小融立即找到閥門把水放了……

鍾戀晨記得程奶奶年輕時是搞教育工作的。對了,幼兒學前教育。

鍾戀晨在家期間,還經常陪著兩家老人去公園參加活動,看老爺爺們下棋,陪老奶奶們跳舞,跟小朋友們玩陀螺,跟小狗們一起去嚇唬麻雀。

她就這樣過著健康無比又沉悶無比的生活,一天又一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發黴風乾了,以至於程少融終於又休探親假時,她興奮地開了車去接他,見到他就給了他一個熱情無比的巨大的擁抱,直把他撞退了幾步:「小融兒,我可想死你了。」

程少融上次沒休完假就被召回,所以這回可以繼續休假。

想想他也夠慘,好不容易休一回假,休了一半就夭折不說,中途還失了近十年的戀,又失身給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她。不過,點兒背不能怨社會呀,還是怨命好了。

鍾戀晨亂七八糟地想這些事時,正在程少融自己的房子裡炒菜。

結果少了程奶奶的現場指導,她把那盤菜炒成一團焦炭狀。

她沒有氣餒,繼續炒第二盤,這一次她一失手把半瓶醋都倒進鍋裡了。

程少融安慰她說:「不要緊,我們以後請保姆。而且,我會做飯。」

他們只好出去吃飯。吃完了飯他們覺得應該溝通一下感情,於是到小時候一起玩過的地方去懷舊。

可是城市變化太大了,他們走在路上幾乎要迷路,只好去他們共同的小學。

程少融抬頭看著那棵巨大銀杏樹,鍾戀晨則彎著腰去撿落在地上的一片片小扇形狀的葉子。那棵樹原來在操場中間,現在移到塑膠操場最邊上了。鍾戀晨低頭久了就發暈,當她被程少融扶起來時,他們見到了以前的教導主任,現在已經是校長了。

新校長竟然認出了他們倆,樂呵呵地說:「一起來看母校?小時候你倆就經常一起結伴玩,這麼多年了還結著伴玩,真好,這種同學友情真難得呀。」

他倆面面相覷。

校長疑惑地說:「咦,不是結伴來的?碰巧遇上的?」

後來在學校門口一段很陡的路上見一位老漢推著三輪車艱難地上坡,他倆一起幫忙推上去了。老漢感激地道謝後說:「你倆長得很像呀,笑起來更像,是親兄妹吧。」

他倆繼續面面相覷。

老漢疑惑地說:「不是兄妹呀?難道是姐弟?」

chapter10

程少融只有三天假期,前兩天計劃陪他的奶奶,還有她。

第一天情侶扮演好像不怎麼順利,但是沒關係,外婆曾經說過,鍥而不捨、再接再勵是鍾戀晨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第二天是週末,她一大早就拖著程少融開車出去兜風,後來又把他騙進了遊樂場,帶他排隊玩海盜船、太空飛梭、碰碰杯,還有特別小兒科的旋轉木馬。

一開始程少融很合作很聽話,有求必應,鍾戀晨獎勵他棒棒糖,小兔子抱胡蘿蔔的形狀,她自己口中也含了一支。

不過男人的配合時限一點也不比仙蒂瑞拉的魔法鞋長多少,時間一過,他就再也不肯遷就了。

程少融不肯吃兔子棒棒糖:「就像把一隻活兔子吞在嘴裡一樣,殘忍。」

鍾戀晨:「你以為你是唐僧而我給你的是人參果?」

程少融不想玩卡丁車:「一堆破鐵,難道會比飆跑車更有趣?」

鍾戀晨:「你開跑車時敢理直氣壯地往路邊撞嗎?沒童心。」

程少融拒絕玩極速過山車:「太高了,太快了,我害怕。」

這個嘛……鍾戀晨就不好強人所難了。

十秒鐘後,她意識到自己被涮了,衝上去扳住程少融的肩膀使勁搖:

「程少融!你身為一名優秀飛行員,竟然說你怕高怕快,你你你,你當我智商是負數啊!!!」

程少融最終也沒逃過去玩過山車的命運。

他下來時委屈萬分地說:「這個跟開飛機怎麼可能一樣。飛機是我自己開的,結果由我自己掌握。而這個是別人操作的,我信不過我國娛樂設施的安全指數。」

鍾戀晨認為他身為一名軍人,竟在遊樂場裡流露出怕死的情緒,這實在是人民子弟兵的莫大恥辱。她要拖著他排隊去玩第二遍極速過山車,以磨練他的勇敢意志。

他們倆就跟孩子一樣拔河般拉拉扯扯著,鍾戀晨每費勁地拖著他前進兩步,他就賴皮地再往後退一步,累得她都出汗了。

突然間程少融似乎輕輕地顫了一下,手上的勁兒也鬆了,鍾戀晨趁機拖著他前進了好幾米。她回頭疑惑地看他:「怎麼了?」

「沒事,我們排隊去吧。」程少融順勢拉著她往前走。

鍾戀晨下意識地順著剛才程少融面向的方位看過去。不遠處,有三位年輕女子正組織一群膚色和髮色各異的孩子們在神仙洞前面排隊。其中那個穿著乳白色上衣與淡藍色褲子的秀麗女子看起來有點面熟。

或許不只是「有點」而已,而是非常熟。

她多年的同學,關係一直不錯的好朋友。

程少融的前女友。

蔣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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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晚上,當鍾戀晨回想起白天與蔣維面對面的那一刻時,她覺得自己的心情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心虛」。

如果要文藝點用個四字詞語,那麼就是「當場捉姦」。被捉的當然是她,還有程某某。

她看見蔣維的時候,她正拖著程少融的手。她在零點幾秒的時間裡丟開他的手,彈簧一樣機械地說:「我去打個招呼。」然後徑直走向蔣維。

客氣地寒喧兩句後,蔣維朝鐘戀晨身後輕聲說:「少融,很久不見了。」

鍾戀晨僵著脖子沒回頭,半晌後聽程少融說了一句:「你最近還好嗎。」

「不算太好,但也不差。」蔣維溫婉地笑一笑。

另兩個老師說:「蔣老師,你跟朋友先聊,一會兒在出口等我們。」

蔣維回頭:「等等我,我馬上就過去。」

鍾戀晨突兀地說:「天氣好熱,我去買冷飲,你倆誰要?」見沒人響應,又說,「那我自己去,一會兒就回來。」

她走出幾步,程少融說:「你去哪一家?別走丟了。」

鍾戀晨低頭胡亂看了一眼遊樂場地圖上的食品標誌:「我去‘蜂鳥’。」

「好,我一會兒去找你。」

鍾戀晨照著地圖找到那家小吃店,在門口被一陣冷風吹到,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對了,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降溫,怎麼剛才她那麼熱?原來作高功率電燈炮照亮別人的同時,首先會溫暖到自己。

她點了最大盒的冰淇淋,吃到全身降了好幾度,又要了大串的烤肉串,吃得滿嘴油。她最引以為豪的便是有一顆堅強的胃,怎麼折騰都不會疼,並且,永遠吃不胖。

二十分鐘過去了,程少融還沒找過來。她回到神仙洞門口,哪還有他的影子?

鍾戀晨吃得有點撐,怕再去玩翻江倒海遊戲首先會把自己翻倒吐了,找地兒坐下,摸手機想給程少融打電話,一摸才記起來,她今天沒帶包,只把手機和幾張鈔票塞在牛仔褲口袋裡。剛才玩過山車之前覺得硌得她不舒服,就把手機塞到程少融的口袋裡去了。

真是的。她跑到門口去看程少融有沒有在外面等她,車子還停在原處,果然他沒走,但是她一齣了遊樂園出口,卻再也進不去了,除非再買一張門票。

可憐的鐘戀晨本來就沒帶多少錢,反正今天有程少融付款,而且剛才在小吃店裡揮霍太多,現在口袋裡的錢只夠她打車回家了。

她找公用電話想跟程少融聯絡時意識到,自己是數字白痴,連自己的電話號碼都總是忘,更別提程少融的,每次都是從手機電話簿裡調出來直接撥,而且現在她身上一枚硬幣都沒有,卡通的投幣公用電話好像也在遊樂場裡面,外面根本沒有。

點背啊點背,又不能怨社會。

其實方法還是有的,請遊樂園管理處幫忙廣播一下,可是丟不起那個臉啊,何況蔣維還在裡面,她也會聽到。

算啦,讓這對舊情侶多敘敘舊吧,她得識相些。

鍾戀晨從管理處借了筆和紙,刷刷刷寫了幾個字,將條子別到車子擋風玻璃的雨刷上,然後攔了一輛計程車,懷著深明大義的高尚情懷回家了。

回家後鍾戀晨只說程少融在路上遇見老同學敘舊去了,自己快速溜回房間,免得外婆套她的話。她的功力比外婆差很多,肯定馬上就露餡了。

她吃多了容易犯困,困著困著就睡著了,一睡睡到下午才起來。

外婆把一包東西塞給她,嗔怪道:「這麼大個人,丟三落四的,出去玩也能走丟了,你這像是要嫁人的樣子啊?」

程少融跟她真是太沒默契了,事先沒溝通,就連這麼簡單的謊話都圓不了。

那包東西里有她的手機,還有她吵著要買而程少融嫌提前買拿著累贅,要她回家時再買的紀念品,面具啊,木偶啊,雜七雜八一大堆。

這小子還挺細心的。好吧,她原諒他把她弄丟了。

鍾戀晨問外婆:「程少融什麼時候來的?」

「你回來不久小融就回來了。他不讓我叫醒你,就在這兒等著你醒來,結果你睡得跟豬一樣沉,我們在一邊聊天你都聽不見。後來小融接了個電話,好像是以前的哥們兒打來的,叫他出去喝酒,他就走了。小融說晚上給你電話。」

*******************插個花兒**********************

關於「失散」事件,很久很久以後,當鍾小姐已經成了程太太,他倆吵xx年第xxx號架時找不到新的論據了,於是翻舊帳。

「你是混蛋,難得陪我出去玩一次,竟然把我弄丟了!」

「你是笨蛋,連地名都說不對,你讓我怎麼找?」

「象形字而已,用腳趾頭也能想出來是怎麼回事。你根本是不想再陪我玩了,所以故意不找我!」

「‘半島’小吃店和‘豐鳥’小吃店一樣嗎?虧你還好意思說。怪不得我轉遍了遊樂場到處找‘蜂鳥’也找不到。」

「你沒有想象力!大木頭!」

「你是文盲!幼兒園小孩子都會念的字你都不認識!」

chapter11

上述吵架都是後話了,還是回到這一天。

睡得精神飽滿的鐘戀晨無事可做,就從書架上抽出書來看。

前幾天外婆看著她滿書架的網路文學言情小說直皺眉,建議她看點更高雅的陶冶陶冶情操,修煉修煉氣質。鍾戀晨看著外婆給她找來的那一摞書想吐血,最後跑到程奶奶家從程少融書架上把他僅有的幾本小說都搬過來了。

只要是從程少融那兒拿來的,就算是風花雪月的話本子,外婆也不會說什麼的。

她看的是《金粉世家》,累啊,不能一目十行地看,所以每看十頁歇一會兒,看著看著就從書裡掉出一張書籤,只是簡單的硬質白卡紙,有一面用藍色圓珠筆畫著筆畫細膩的線描畫,非常精緻的仕女圖,民國時代的女學生,容顏清秀,梳兩條辮子,穿式樣簡單的偏襟上衣和百褶裙,斜挎包,腳上有樸素的布鞋,栩栩如生。

卡紙的腳落裡有他的簽名:「少融」,日期已經是許多年前。從來不知道他還有這項技能,這個傢伙真悶騷。

鍾戀晨暗暗笑破肚皮,照著鏡子梳成那樣一個髮型,翻遍抽屜才找到兩根橡皮筋來綁頭髮。

挺好看的,她從來沒試過這麼古典又純樸的造型。

然後她跑到外婆的房間去找衣服,外婆喜歡中式服裝,有許多,而且外婆沒有發福。

鍾戀晨得意洋洋地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全新造型,又拖著家中保姆替她拍照時,程家奶奶打來電話說程少融回來了,喝得有點多,問她有沒有時間去看看他。

鍾戀晨就這麼一身地去了,程奶奶眉開眼笑直說好看,建議她拍這樣的一套婚紗照,跟程少融扮作舊式學生的樣子,她要裝進框子裡,放在自己的臥室天天看。

程少融喝得是挺多的,沉沉地睡著。

程奶奶說:「家裡的孩子們就屬小融喝酒最實在,讓他喝他就喝。上回小臣拖著他聲稱要做破壞性實驗,一會兒功夫就把他給灌醉了。」

鍾戀晨問:「他酒量很不好呀?」

程奶奶說:「跟別人比還行,但程家的孩子們酒量都不錯,這樣比的話小融就算差的了,連小敏都比他能喝。」

鍾戀晨想象著他們家小輩們一起喝酒而程少融最吃憋的情形就吃吃笑起來了。

程奶奶說:「小融老實呀。你看小臣酒量最好,家裡人誰都沒見他醉過,可是他喝酒的次數很少。就是上次回來過年,可能心情不好,跟小融拼了一回酒,結果小臣一點事沒有,小融卻被他灌得睡了一天一夜。」

這麼差的酒量還敢跟人拼酒,活該他失身。

鍾戀晨在程奶奶面前裝賢惠,乖乖地一個人守在程少融的屋子裡照看他。

看來他倆不是沒默契,而是默契太好了。一會兒是她睡他等著,沒多一會兒就變成他睡她在等。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讀一本紙頁已經有點發黃的《孫子兵法》。

其實她才沒這麼用功,她一看古文就頭痛,所以她看的其實是程少融在書頁的留白處作的備註,他的備註比這本書本身好看多了,而且書上他的字看起來還很稚嫩,是他小時候寫的。

比如在「田忌賽馬」那一篇的旁邊,程少融寫:「比賽規則有漏洞!」在「兵不厭詐」那一篇的旁邊則寫道:「不講誠信,無恥!」

她看得有趣,邊看邊笑,聽到床上的程少融翻了一個身,低低的嘟囔了一句。

她站起身來問:「你醒啦?你剛才說什麼?」

這時已經是傍晚,夕陽正從視窗斜照進來,射在程少融的臉上,映得他周身一片光茫,而鍾戀晨的臉則揹著光線。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大概也看不清她。

程少融喃喃地念了一句:「蔣維?」

鍾戀晨耳朵裡有小蜜蜂嗡嗡地鬧了兩下,然後她不真切地聽到程少融又說:「這夢真奇怪。」

他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鍾戀晨暗暗磨著牙走近他,看他睡得一臉天真無邪好似嬰兒,一副發夢的傻樣。

她可真遲頓。那張書籤標註的時間,正是她要上高二的那個暑假,而程少融已經接到了軍校的錄取通知。

那一年暑假她們學校的話劇社有演出,她送了票給程少融,演出結束時他送來兩束大捧的鮮花,她和蔣維都有份。

他們自編自演的那齣劇名字叫《姐妹花》,她與蔣維演一對從小失散的孿生姐妹,因際遇不同而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她穿著蕾絲的蓬蓬裙洋裝戴著假的捲髮扮演貴氣的大小姐,而蔣維則飾演清貧的女學生。

他畫的是大眾臉,並不像蔣維,但那一套裝束,卻的的確確是蔣維當天穿的戲裝。

切。

程少融翻身時把身上的被子掉到地上了,她拾起來,想給他蓋上。蓋一半了,她又將被子重新丟回到地上。

讓他因著涼而感冒於是病重身亡吧,哼。

鍾戀晨藉口有事早早回了家,八點多了她接到程少融的電話,那廝聽起來神清氣爽的,酒意全消了。

程少融說:「有空嗎?出來玩吧。」

「沒空。正忙呢。」

「明天我要去我父母那兒,跟我一起去吧。」

「明天我更忙,不去了。程伯伯他們又不是不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