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沈安若的青春紀念簿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沈安若費了很大勁才得知,原來孫冰冰並沒進入院學生會的侯選人名單,而沈安若的名裡卻列在其中。安若大吃一驚,立即跑到學生會辦公室,屋裡幾位面熟的學長正在忙。「我是沈安若。對不起,我想知道,我沒有申請入會,為什麼候選人裡有我的名字?」

「江浩洋幫你報的名,做你的推薦人。」上回見過面的那位學姐很和氣地朝她笑。

「可是為什麼我自己不知道?」

「啊?沒人跟你說嗎?我也不清楚。你等一下浩洋吧。唉,他來了。」

沈安若回頭,看見江浩洋正站在她身後。他比她高許多,此刻與她站得太近,她需要仰著脖子才能直視他的眼睛。

「江學長,謝謝你,但我對入學生會沒興趣。」

「你可真是開門見山。我覺得你合適。我有義務在卸任前推薦我覺得適合的人加入。」

「你至少應該徵求我本人的同意。你不覺得嗎?」

「你沒收到訊息嗎?我給你留了信,可能是沒交到你手裡?」江浩洋又露出他那很迷惑人的溫和笑容,「別人都爭取不到的機會,你卻不要。你是淡泊呢,懶惰呢,還是膽怯呢?」

「你不用對我用激將法,我才不上當。還有,我也不領你的情。」沈安若覺得怒氣上湧,很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她看見江浩洋又開始微笑,索性轉身走掉。

最後沈安若還是進入了學生會。晚上她回宿舍跟大家說起這事時,211的姑娘們一致認為,沈安若即使不為自己,也該代表大家去參選,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入選機率大。優秀而美麗的工商2班211宿舍的姑娘們,怎麼能在學生會里沒有地位呢?連孫冰冰都放下失落心情鼓勵她:「沈安若,你若進了學生會,等明年我想進時,就有人替我說話了。」

她們正式上任那天有辭舊迎新聚餐會,酒喝過、場面話說過後,領導們便退席了,只留了新老交替中的學生會全體成員。他們新人坐一桌,與各位師兄師姐也都熟識,間或便來來往往的敬酒。後來上任學生會主席江浩洋學長端一杯啤酒過來,依舊是充滿親和魅力的微笑,還沒走近,安若身邊的鄒佳佳就小聲說:「浩洋學長真有型啊。」

沈安若垂下頭,以免自己會忍不住翻白眼。聽得江浩洋用又磁又潤的聲音說:「我敬各位學弟學妹一杯,加油,好好幹。」突然就冒出一個壞心的念頭。待那杯酒喝完,大家提議要集體回敬學長一杯時,安若抬頭朝江浩洋嫣然一笑:「江學長是我們院的榮耀,是我們大家學習的榜樣,大家當然要一個個單獨敬他。我先來吧,師兄,我幹了,您隨意。」沈安若仰頭便喝光那杯啤酒,因為心裡有一點緊張,險些把自己嗆到。江浩洋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臉上浮起笑意,一抬手也全喝光了。新生最愛起鬨湊熱鬧,不過也總有叛徒,兩個一起敬,當然是小女生們,心疼江浩洋喝太多。饒是如此,江浩洋仍被連灌了七八杯,那杯子有二兩半,喝到最後一杯時他直搖頭,分了幾口才吞下。沈安若在心裡暗笑,有做了壞事的刺激感,抬頭時,卻見已經走遠的江浩洋正回頭看她,於是朝他吐了吐舌頭,做個鬼臉。

大學生活比高中舒坦n倍,學習並不累,學生會的工作也不算太多,沈安若過得遊刃有餘。第一學期期末考試將至,晚上總混在宿舍看小說的沈安若也不得不抱了課本去佔座上晚自習。某日正看書看得專心,面前突然傳來聲音:「同學,可以擠一擠嗎?」那聲音很熟,一抬頭,竟是江浩洋。

沈安若環視教室一眼,的確沒有空座位了,大多數人自己佔了一張桌子,偶爾兩人一桌的,多半是情侶,或者曖昧期男女。她抿著唇瞪著江浩洋,對方說:「每個教室都沒座位了,真的。難得找見一個熟人。」沈安若想回一句難道我們倆很熟嗎,想想又不妥,嘟著嘴,很不情願地把自己的東西都推到一邊,騰出半張桌子給他。

江浩洋看書很安靜,連翻書頁的聲音都很輕。沈安若斜瞥一眼,竟是考研書。看不出來他要考研,他明明每天下午都在球場打球。過了一會兒,安若學得無聊,便抽出閒書看,才看了幾分鐘,手裡的書便被抽走了。

「《沒有月亮的晚上》?咦,這是哪一科教材?你們還考通俗文學?」

「還給我。」沈安若一把搶回來。

「年輕女孩子看這種消極文學多影響身心健康,不如讀一讀《女訓》。」

沈安若又被氣到,狠狠瞪他一眼,見他沒反應,於是挖苦說:「學長你怎麼知道這本書消極,啊我知道啦,是你某任女朋友……」還沒說完,就見江浩洋用食指靠在嘴上發出「噓」聲,讓她小聲,又指指旁邊正學習的同學。自習室裡其實沒那麼安靜,總有小情侶在唧唧喳喳打情罵俏,也有人小聲地認真討論問題,但被他示意,沈安若仍覺得十分尷尬,於是不再理他,換了微積分課本開始做題。過了一會兒,她又要換書時,見江浩洋遞過早已準備好的紙條,上面寫著:「學不下去了?出去吧,我請你吃東西。」

沈安若也不知道那天怎麼就真的跟了他出去。他們去吃的油炸冰淇淋,江浩洋冷得直抖:「現在是冬天好不好,為什麼會有人賣冰淇淋?這麼冷熱交加,你這麼貪吃,將來胃準出毛病。」後來沈安若的胃真的很不好,不要說冬天,就連夏天,都幾乎不怎麼敢吃冰淇淋。

遇見江浩洋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總是神出鬼沒。直到放假前,也就見過他三四回。不過一起上過自習,又一起吃過冰淇淋後,他們似乎相熟了很多,見面就像朋友一樣打招呼。

轉眼第二學期也過了兩個月,大四學生紛紛返校,開始寫論文,找工作,每人把自己弄成白領狀,一到週末便行色匆匆。最自在的當屬已經考上研究生的那群人,比如江浩洋,沈安若經過籃球場時,總見他在裡面揮汗自如。

某日沈安若難得地在圖書館自修室裡學習,學到悶,又掏出小說,不想剛看一會兒,書又被人抽走。江浩洋說:「這麼閒?幫我個忙吧。」原來他讓她幫忙抄畢業論文。

沈安若不理他:「你自己明明有手,幹嗎找別人抄?」

江浩洋伸出右手,食指上包了紗布:「打球時碰傷了。」

於是安若很認命地幫他一字字謄寫。江浩洋陪坐在一邊,拿了沈安若的小說看,安若有看不清的字便問他。他的字很好看,帶一股挺拔俊秀的味道,很像他的人。安若寫到手累了,便停下來一邊甩手一邊憤憤地看他。江浩洋笑著小聲說:「你別把眼睛瞪那麼大,會提前長皺紋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同學主動要求幫我抄,我都沒用她們。」

「我真榮幸啊,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哪裡哪裡,她們的字都太秀氣。只有你的字,一筆一畫的正楷,跟小學生似的,導師只當我認真寫字,比較不會多問。」

江浩洋的畢業論文通過後,專程找了沈安若,要請她吃飯作答謝。沈安若拒了幾回沒有拒成,於是選了有許多特色小吃的怡和園,離學校非常遠的地方,不至於被同學們碰見。沈安若只吃了鐵板燒米飯就飽了,江浩洋十分的無奈:「我們來回要走兩小時的路,你就吃這麼點?」因為時間很早,索性又去看電影,看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里奧那多的那部後現代版,看完後兩人都有點鬱悶。

江浩洋說:「這兩人死得……還真是不值。多可惜的大好年華,不能在一起又怎樣,總要各自好好地活著。」

「對啊,莎士比亞的悲劇裡,這一部的結尾最讓人鬱悶了,死得多可惜,不得其所。」

「他們才見了一眼,怎麼就能決定一生。年輕人,真是輕率……」

「所以才要早點死,在相愛的時候死去,不然等結婚了,指不定成了怨偶……」

沈安若覺得這種對話真是很汙辱電影。

回學校已經挺晚,快要熄燈了。江浩洋陪安若一路走到宿舍樓前。

「沈安若?」

「呃?」

「你為什麼不找男朋友?」

「為什麼一定要有男朋友?」

「可以幫你打水買飯佔位子陪你逛街,你悶的時候還可以找他們出氣。」

「這些事你都做過?鬼才信呢。」

「哦,我例外,都是別人為我做這些事。」

沈安若笑出聲來:「自大狂!」

快走到女生宿舍樓門口了,安若說:「一個人多自由,打水買飯佔位子逛街,我都可以自己做。」

她已經準備進大門,聽得江浩洋又喊她:「沈安若?」

她回頭看他。

江浩洋站在路燈下,燈光在他身上、臉上罩了一層柔和的光:「如果你到畢業都一直一個人的話,不如考慮一下做我的女朋友吧。」

沈安若轉身跑掉,甩給他一句:「我什麼都沒聽見!」

但是沈安若在後來的三年裡,終究是沒有過任何一個男朋友。她有很多的機會,有好幾位男生與她很合得來,但她只一句大學裡不想談戀愛便全數推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執意,是否與江浩洋有關。江浩洋遠在幾千里之外讀研,大約每週給她寫一封郵件,偶爾也寫紙信。那時候學生宿舍還不允許接入網際網路,安若便每週去一次校外的網咖,並不是特別期待,但收到信後,仍是覺得心情愉快。他並不打電話,因為安若不想被舍友們問東問西,一般是安若打過去,說上一兩分鐘後,江浩洋便說:「我給你打回去吧。」

沈安若畢業的時候,江浩洋研究生也畢業。他很早便定下了y市的工作,與沈安若通電話時說:「安若,你不如也到這邊來工作,這裡山明水秀氣候怡人,安靜又閒適,也並沒遠離潮流,適合你的性子。」

沈安若沒有答應他,但是卻有意無意地將大多數的簡歷投到了y市的企事業單位。她與正洋集團簽訂協議時,她的家鄉,還有讀書所在的城市,都有非常好的單位對她表達強烈的接收意向,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y市。她對自己說,我不是為江浩洋而去,而是因為正洋的待遇與機會是最好的。其實她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到底為了什麼。

就是這樣的平淡,連承諾都沒有。直到很久以後,沈安若終於承認,其實這已經算是戀愛,雖然與別人轟轟烈烈的戀情似乎不一樣,淡而無味,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但是之於她,卻已經是所能付出的所有。

總以為這樣平淡的開始,從容的過程,便會一直這樣雲淡風輕,波瀾不驚下去,直到修成正果。但時間的力量多麼強大,疏遠,漠視,挑刺找碴,相見兩厭,終於還是在如水流逝的時光裡,一切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