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天長地久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有時候,我們不可理喻的執拗,不過是為了得到一句可以令自己安心的話而已。

——沈安若的blog

第二天是正常上班日,沈安若被鬧鈴叫醒,掙扎著起床去洗漱。程少臣側臥著,還在沉沉地睡著。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意識到昨晚錯過了一個可以不動聲色地興師問罪的機會,但很快甩掉不安的念頭。

他們倆的關係,每一次有進展,每一次轉向,其實主動權從來也不在她,她根本左右不了他,至多能死撐著自己的尊嚴而已。

程少臣翻了個身,似乎是醒了。沈安若問:「你要不要起床?已經不早了。」

「他們都以為我今天下午才回來。」他揉著眼睛,像小孩子一樣嘟嘟囔囔,「你也不要去了,請一天假,好好休息。」

沈安若沒聽從他的建議,準時去了公司。按計劃她應該十一點出發,先去汽車站,再乘車去碼頭,即使算上等候的時間,下午三點前也可以到達目的地。她將自己不在期間的工作一一安排好,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張總親自打了電話過來:「到董事長辦公室去解釋一下那份策劃書。」她心中生出疲累的念頭,看一眼時間,十點半。

策劃書不會有問題,她帶領團隊做了幾天,她自己一字字地核準過。而且程少臣從不在這些事情上吹毛求疵,即使有問題,都只會通過張總傳達。所以他找她,原因只有一個。只是沒想到,他出長差歸來,不去安凱總部,竟然先到了這裡。

「你難道不覺得這份策劃方案拖泥帶水不夠簡約?為一個很單純的目的要繞那麼大的圈子。」言簡意賅,多好的開場白。

「我們小組成員認為細節的適當煩瑣會有更好的廣告效應,畢竟我們要的是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而不是自娛自樂。」她觀察一下他的表情,見他抿緊了嘴不說話,於是從資料夾裡又抽出一份檔案遞過去,「我們還有一個備選方案,或許比較符合您要求的簡約。」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過來,沈安若別開眼睛環顧四周,不去正視他的眼睛。這間辦公室,他來得本來就少,她進來的次數更少。算起來,這是第二次。

程少臣把第二份策劃書丟到桌子上,並不看,大概沒料想到她還有這一招。他吸一口氣,再吸一口,不冷不熱地開口:「我剛才聽張總說,你要出去培訓很久?」

「是,十一點出發。十天,不算很久。」

「我怎麼不知道?」

「這種事只需要張總審批通過就可以,程董難道忘記了?」

「沈安若!」程少臣的聲音不再那麼從容。

「哦,昨天我忘說了。」沈安若輕描淡寫地回答。

隔了一米多的距離,他倆四目相對,各懷心思,偌大的空間被安靜的沉悶塞得滿滿。

多有趣,這就是成年男女,幾小時前擁抱著糾纏著彷彿全世界只剩了彼此,現在卻可以把空氣僵持成森冷的凝固。

沈安若看著落地鐘的指標一秒秒地顫動著,決定先開口:「我還有十五分鐘就要出發。」

程少臣又沉默了良久,手中的筆拿起又放下,然後再拿起,最後終於擠出一點勉強的笑意和幾個字:「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沈安若直到上了船才覺得神經平緩了一些。海上有微風,吹來溫潤鹹溼的氣息,一直吹進嘴角。她抹了一下,竟然是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流下來。都怪這海風太潮溼,令她的眼睛不適應。

竟然讓她遇上這種八點檔與二流電影的俗濫劇情,而她連模仿片中女主角絕然離去的勇氣與力量都沒有。比起以折騰自己作代價成全一場悲壯的烈女之歌,她更貪求現世安穩,所以該怎樣就怎樣吧。

本想暫時離開,尋求一點清靜,雖然算不得壯烈,至少也是從容優雅的。老天連這麼小小的要求都不願意滿足她,偏偏讓她被人拆穿,最後走的姿態都灑脫不起來。而且很顯然,程少臣介意的不是她想要離開這個事實,而是她要離開竟然不通知他。他的權威受到挑戰,這才是他惱火的原因。

她才不是因為傷心難過而哭。她只是覺得,連這麼戲劇化的事情到了她自己身上,都變得如此乏味,這無奈又無趣的人生,可真令人感慨。

沈安若到達培訓基地報了到。這裡環境很好,島上沒有高層建築,每一個方向都看得到海,她的房間窗戶向著正東方,若起得夠早甚至可以看海上日出,開窗便可隨時聽到濤聲。在視野遼闊的地方人心變得微不足道,她漸漸忘記自己鬱悶的原因,又覺得睏倦,因為昨晚根本沒休息好,洗過澡倒頭就睡,一直睡到滿天星斗。

手機裡有兩個未接來電,是程少臣的,之前她睡覺時,將手機調到了震動,想來是睡得太沉,沒聽到。猶豫了一下,撥了回去,不想跟他玩拉鋸遊戲,她沒力氣折騰。

無非是問她一路是否順利,住宿和飲食是否能忍受,例行公事一般,很像上級對下屬的關懷。他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她也掩不住的疲累,連敷衍都覺得辛苦,一會兒便無話可說。

「為什麼突然要走?」都準備掛電話了,程少臣突然問。

「正常工作而已。」

「沈安若,我不是今天才認識你。」

「我想出來呼吸點新鮮空氣,最近氣管不好。」

「沈安若,你有事躲著我。」半晌後,程少臣丟來這麼一句。

「我累了,想休息。」

「你那麼喜歡沒事找事,整天鬧彆扭,打啞謎,你不累才怪。」

他成功地勾起她的火氣。

「當然,別人永遠都是錯的,你才是真理,地球大概都跟著你姓。我掛了,再見。」她把手機扔到一邊。

幾秒鐘後,程少臣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跟你說過沒,我最討厭人家隨便掛我電話。」

「那你先掛。」

他的聲音也染上倦意:「沈安若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不願結婚我就再也不提,你說我對你漠視所以我現在死纏著你。這一回你又鬧的什麼彆扭,你能不能幹乾脆脆說明白了,好讓我及時地反省檢討悔過?」

他再多說幾句,他就該改名叫「情聖」了。沈安若咬著牙,想了又想,總算說出那幾個字:「你的小戀妹妹還好吧?」

他在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你突然提她做什麼?她從來就沒有好的時候。」

「那樣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被你這樣利用,她能好得了才怪。」

程少臣停頓了幾秒鐘,然後說:「沈安若你把話講清楚,鍾戀晨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沈安若覺得很無趣:「不是都要聯姻了嗎,竟然說跟你沒關係,你真淡定呵。」

他「咦」了一下:「小戀會跟你講這個?她回心轉意了?」

沈安若的火氣騰地又躥了起來:「這個問題你自己慢慢去研究。我累了,再見。」她覺得自己應該去唸幾遍清心咒了,她最近火氣很旺盛。

「不許掛電話!」她正準備切斷通話,聽到程少臣的聲音傳過來,不大,但隱隱透著怒氣,竟讓她怯了一下。

他們在電話兩端沉默,她幾乎聽得到程少臣在電話那邊極力壓抑著的呼吸聲。時間一秒秒地溜走,他終於開口,恢復了慣常的鎮定,但是冷冰冰:「沈安若,你不要跟我說,你以為要娶她的是我。你千萬別承認。」

沈安若窒息了一下,立即意識到自己這次要認栽,但仍是一頭霧水,她謹慎地選擇閉緊嘴巴不說話。四周真是安靜,只有海浪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她自己的心跳聲,還有程少臣的呼吸聲,聽得那樣清楚,彷彿他就在她身前。

「原來這才是你突然不聲不響跑掉的原因。可是有人明確地對你說過,是我要娶鍾戀晨嗎?誰跟你說過這句話,你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他頓了頓,見沈安若不說話,又繼續說:「你若不提小戀的名字,我打破腦袋都想不明白你這次為什麼翻臉。你連向我求證這麼簡單的事都懶得做,就直接走掉。」

「我現在難道不是在向你求證?事情本來就很巧,我恰好被誤導。」

「你這也算求證?你根本就是直接定了我的罪。我若不追問,還不知要含冤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你還能做出什麼別的事來。」

她無話可說,只聽得他的語氣越來越平靜,而她越來越緊張,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悶熱潮溼,不同尋常的安寧,不知何時就要劈下雷電。

「沈安若,我有一個堂弟,你不記得他了嗎?他可一直記得你,每次打電話時都會問起你。三月份的時候,他和小戀在籌備婚禮時鬧翻了,婚禮取消,兩邊家長們一相情願地等著他倆回心轉意。」

她可真的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程少融,程少臣那個在本市地位不凡的二叔的獨子。他是一名年輕軍官,常年在外,在她的印象裡似乎只有他們結婚當天見過他。

原來如此。這麼大一個烏龍,可真是無巧不成書,老天好像存了心要跟她作對。但總之是她理虧,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地認錯為好。她誠心道歉,程少臣卻不依不饒。

「對不起?你莫名其妙地演了一齣逃跑的戲碼,你覺得一句對不起就夠了?沈安若,你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你哪怕肯稍微用一下腦子,你覺得我至不至於做得出這種事情來?」他那副腔調不陰不陽,恨得人牙癢,又讓人從心裡發寒,「這隻能說明一件事而已,在你心中,我一直就是這樣一個卑劣的人,一邊跟你糾纏不清,一邊又去招惹別的女人,在向你求婚的同時又與別人有婚約,為了利益連自己都可以賣。怪不得你不肯嫁給我,總不肯相信我打算跟你過一輩子。原來你不相信的並不是婚姻本身,只是你信不過我而已。你不愛我,不想嫁我,都沒有關係,但我們總算相識這麼多年,做不成夫妻也算是朋友,你竟把我的人格貶損到這種程度,你真讓我感到絕望。」

他罕見地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一時間似乎喘不過氣來,呼吸急促。

「拜託你不要這麼上綱上線。我沒打算離鄉背井隱姓埋名地跑掉,我只是出來培訓而已,我現在的位置離你還不到三百公里。就算我真的誤會了什麼,我也沒做什麼過激的事吧,我不過是老老實實地等著你親自向我解釋而已。」

「我寧可你哭鬧著向我求證,跟我討說法,罵我負心和無恥,隨便怎樣,也勝過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你鬧至少還表明你很在乎,可是你從來都是氣質修養比其他更重要,永遠裝得那麼若無其事。怎麼?你打定主意要把我送給別人嗎?你是不是還覺得你自己的行為很神聖很崇高?其實根本原因就是你才不介意我打算娶誰,反正與你無關。你當然不會因為這個就真的拋棄現有的一切出去流浪,我在你心中可從來就沒那麼重要過。至於就近跑到一個小島上去躲幾天,權當鄙視我的一種儀式。」

她算是不小心開啟潘多拉的匣子了,沒想到程少臣長篇大論的時候這麼有文學男青年的風采,平時可看不出來。真是風水輪流轉,河東河西各三十年,就在不久前她也是這樣振振有詞地把程少臣說得啞口無言,令他鬱悶了好幾天,竟然轉眼輪到她。

「沈安若,你堅持說我對你的態度像對待寵物。那你對我的態度呢?我在你身邊時你並不怎麼抗拒,有時候看起來甚至是心甘情願,但我不在時,你也從沒覺得少了什麼吧,說不定還大大地鬆口氣。其實我也一直很想知道,你又當我是什麼呢?路人?嫖客?」

「程少臣你夠了啊,不過是被冤枉了一下子而已,你至於這麼誇張嗎?」

「被誣陷的不是你,你當然可以說風涼話!」

「你又不是沒……」沈安若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又滑了回去,決定不繼續招惹他,「是是,我真的錯了。你無辜又純潔得像天使,我就是嫉妒你太完美所以心靈陰暗扭曲總是伺機找你的碴。時間不早了,我去面壁思過痛改前非,您老洗洗睡吧。」

沈安若躺在床上又沒了睡意,大概因為換了床,也因為她下午因體力不支睡了太多。睡不著很難受,心臟有一半犯著堵另一半空落落,事情明明解釋清楚了,她卻更悶了。程少臣也沒怎麼冤枉她,之前她的確氣憤遠大於傷心,惱火程少臣竟然也會玩這麼低階的政治策略,更疑心他在試探她報復她,所以她才不讓他看了笑話去,令他的虛榮心得逞。她強抑著不要去了解實情免得自虐,也不讓自己去在意,依賴誰都不如依賴自己來得安全可靠。可是他們以前吵歸吵,但吵得她這麼理虧的時候卻沒有過。

程少臣今天真是氣得不輕,說到最後聲音都發抖。在她的記憶裡,這算是他最生氣的一回了,就連很久之前的那一回暴力行為,其實他都沒有那麼氣,當時他只是喝得有點多,並且被她刺激到,而她又沒像以往那樣縱然不想配合也半推半就地順從。

看看時間,這個時候他通常還沒睡,她暗暗嘆口氣,把電話又撥了回去,但竟然遭到拒聽。

培訓課程安排得非常滿,晚上常常有活動,一天下來十分辛苦,回到飯店洗漱完畢倒頭就睡。島上手機訊號不太好,時斷時續,而程少臣竟真的不給她打電話,她也索性不給他打。這個男人,自尊心薄得像糯米紙。上一回她挖苦過他之後,他也很多天都對她愛理不理。這一回他佔了理,當然就更加有氣勢。那麼愛耍大牌,乾脆讓他自己去慢慢復原,她才不給他舔傷口。

也通過兩回電話。一回是島上起了暴風雨,險情不小,手機訊號都中斷,他們回到飯店時,大堂經理說有人留言要她回電話。她用固定電話回過去,程少臣冷冷淡淡地說:「我只想確認你沒被風颳走。」

沈安若不跟他計較,語氣柔軟地問他吃過晚飯沒,因為他一個人時常常忘記吃飯。他說一句「不用你管」就掛了電話,沈安若對著電話無言以對。

另一回是培訓結束的當天,她打電話給他說要在島上多留一天去考察一下當地的漁家民俗小旅店。

明明是晚上,他卻說在開會,聲音都透著不耐煩。

「沈助理,你這算不算假公濟私,公款旅遊?」

「報告董事長,我請了五天的公休假,所以從明天起是我私人的假期。」

「那你愛玩多久就玩多久,告訴我做什麼。如果你要延長假期就去向張總彙報。」

這個小氣巴拉愛記仇的傢伙,她氣得一口氣都提不上來,立即決定要在這裡度完她的假期。

沈安若租了漁家的房子住,每日的大部分行程只是看海。沒有工業的地方,海水與天空,都呈現出不同尋常的藍,不染纖塵。她的日子過得輕鬆自在又健康,跟修行一般。五天加上週末兩天,她可以在這兒整整住上一整個周。

不過這麼清閒的日子還沒過滿兩天,島上就來了不速之客,竟是鍾戀晨,見到她還做出一副驚訝狀:啊安若姐這麼巧原來你也在這裡。

本來沈安若住的那個漁家小院已經客滿,但是鍾小姐一來,她隔壁的客人立即搬走,那客人明明說了要住兩個周。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對這裡人生地不熟,離你近一點會有安全感。」

她聲稱自己是來觀光旅遊的,其實倒像是來監督沈安若的,總是不離她十米之外,又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在東聊西扯的時候不小心提及程少臣:

「少臣哥最近十分忙,談芬姐說他晚上有時候住公司。」

「少臣哥胃病犯了,很嚴重的樣子,但他不去醫院也不吃藥。」

「他心情不好,對我比以前更兇了。」

「他看起來瘦了。」

她每過一小時提一次程少臣的名字,沈安若被她攪到頭痛。

第二天,她的頭就更痛,因為程少融來了,風塵僕僕,行色匆匆,軍裝還穿在身上。

「嫂子。」他客氣地喊沈安若,見她表情不自在,摸摸頭訕訕地笑,「習慣了,改不過來。」他的五官與程少臣有幾分相似,但一臉的正氣凜然,可比程少臣那副正邪難辨變幻多端的模樣忠厚英武得多。

鍾戀晨見了他扭頭便走,程少融去拉她的手便被她一把甩了:「滾開,別煩我。」

沈安若迅速回避。

那對冤家一聚頭,她這清靜的修行般的假期可算徹底泡了湯,一不小心就能欣賞到這對毀婚男女吵架的現場直播。

沈安若記得婚內一段時間她與程少臣也是見面就吵架,最後為了不吵只好不見面,吵的內容是什麼總也記不得,無非雞毛蒜皮的小事,若是大事,那就吵不起來了,比如最後那件事。當時無聊到想扔東西,現在想想竟覺得有趣。當然她還記得她出差到雲南,那時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而他追了過去,如同現在的程少融。可如今不過相距兩百多公里,他們連話都懶得講,他不給她臺階下,她不想也不願回去。

「看在祖國和人民的分上,你也該對剛從四川回來的英雄客氣點啊。」程少融忍辱負重,沈安若都看不下去了。

「我對他夠手下留情了,若不是這個原因,他還想這麼完整地留在島上?」鍾戀晨的話裡透出濃濃殺氣。

「少融看起來很忠厚很老實,出身在這種家庭他這種個性更難得。」

「是啊,他忠厚老實極了,睡著時念著前女友的名字,錢包裡留著初戀情人的照片。男人們沒一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