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緣飛緣滅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疲憊至極,已經沙啞。

「你本想跟我說的就是這件事嗎?」程少臣低聲地說。沈安若望著他的臉,他的眼神里沒有情緒,她突然閉了眼,兩行淚順著眼角滑下。

「為什麼要哭呢?你覺得疼嗎?你本來就不想要的孩子,用這樣的方式失去,不是更好嗎?」

沈安若咬住了唇,怕自己會哭出聲來。他會知道的,因為她的醫療卡,身份證,還有那份改了日期的手術預約單,在她的包裡,是放在一起的。

「你不要哭,這樣多好,只是一場意外。那個孩子,它永遠不會知道,它本來也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費力。

沈安若的心漸漸地冷下來。她本想辯白,張了張口,卻覺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明明說的每一句都正確,她從來在他面前無所遁形,多說一句,也只會令自己更難堪。

「你不想解釋嗎?」程少臣輕聲地問。

「你想聽嗎?」沈安若咬緊了嘴唇,閉上眼,再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非常非常久的時間,她終於又聽到他的聲音,沙啞,筋疲力盡:「沈安若,我總把你不喜歡的東西強加給你,這個失去的孩子,還有我們的婚姻。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他說完這句話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失了全身的力氣。

沈安若在醫院裡整整躺了一星期才出院。流產本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但她體質虛弱,精神不穩,各項指標都差。她雖然一直不是特別健康的人,但是從小也沒有得過什麼大病,這樣整天躺著不動,還是頭一回,只覺得生命都彷彿靜止凝固,每天睡了醒,醒了睡,睜開眼睛便看著窗外的浮雲流動,也不怎麼吃飯,偶爾下床一回,便頭重腳輕,暈過幾回,每次被插上氧氣急救,鬧得虛驚一場。她睡得不好,噩夢連連,一身冷汗地驚醒,醫生只好每晚給她注射鎮定劑。

朋友、同事陸陸續續地來看她,說種種蒼白無力的安慰話。靜雅也專程來過,他們瞞不住家裡人,因為安若出席不了公公的頭七,總要讓家人知道理由。靜雅安慰她,自己卻一直掉淚,婆婆也打電話來,讓她安心休養,話未說完也嗚咽。反而她自己,自那天之後,眼睛便一直髮幹,再也沒有淚。她覺得累,為什麼每一個人都看起來似乎比她更傷心。她感激程少臣,他替她瞞住很多的事情。賀秋雁常常來陪她,一言不發,只坐在她身邊,有時候給她帶來許多的雜誌,有時候也帶來益智玩具,但她都沒動,只任時間如天上浮雲一般緩緩地流動,消散,真的難得有這樣揮霍生命的機會,不如好好體驗。

看護人員非常的體貼盡責,大約程少臣付了極好的價錢。她幾乎沒再見到程少臣,或者他來了她也不知道,她一直迷迷糊糊,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現實,有時候覺得他好像坐在那邊,但是一句話也不說。看護會偶爾跟她彙報,比如:「今天程先生讓我陪您到天台去走一走,老在屋裡空氣不好……」

「他來過嗎?」

「程先生每天都會來,您一般都在睡。」

那日她又從迷離狀態下醒來,見到屋角放著一籃淺紫色的風信子,現在本不是它的花季,但開得那樣好。她不愛花,受不了濃郁的香氣,看護總是把花拿到離她極遠的地方,等她醒來時便按交代送到護士室去。「程太太,要我送出去嗎?」

「不用,我很喜歡。剛才誰來過?怎麼不叫醒我?」

「一位姓秦的小姐,見您睡著,不讓我打擾您。」

「剛離開?」

「對,走了沒五分鐘呢。再早些時候,程先生也來過,坐了半小時後才走。」

看護去樓下替她買東西,沈安若突然很想出去走走。她自己起床,披了外套,小心地扶著牆,一步步挪出去。其實身體早就沒事了,連痛覺都沒有,只是躺了太久,已經忘記怎麼走路。

她決定到天台去看看,她的病房就在頂樓,再上一層樓就到天台。住了好幾天才知道,原來是特護病房。以前對程家的背景沒有太在意過,因為程少臣從不會表現得張揚,那日公公的葬禮上,見到了不少大人物,方深切體會到,本來也不該是一路人。

醫院在最繁華的市中心,二十幾層,在天台上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風景,也總有絕望的病人或者親屬企圖或者真正地從那裡跳下去。

天台上幾乎沒有什麼人。因為今天風特別的冷,陽光微弱,在這樣的冬天,少有人這麼傻。但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天台上有很多的長木椅,她一上來便看見,程少臣正坐在那邊,拿著火機在點菸。風很大,他總是點不著。後來有人走到他身邊,即使穿一身深素的顏色,也仍然是一抹倩影。秦紫嫣,算是她的一位舊友,拿過程少臣手裡的火機,小心翼翼地用手擋著風,終於替他將煙點著。

沈安若決定悄然地離開,免得無意間做了不速之客,但她在臨離去時,仍是沒有躲過那一幕:程少臣將頭貼進秦紫嫣的懷裡,她站著,抱著他的頭,摟著他的脖子,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而程少臣在她懷裡,緊緊地抱著她的腰,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昏黃的色彩,優雅的剪影,電影海報一般美麗的畫面。那樣的畫面太和諧,她都不忍心看。

日子總要繼續地過,她在家裡又休養了幾天,回到公司,每天接受無數同情的眼神,加班努力補上因為她的離開而落下的工作。她不在的這十天裡,公司發生大變化,人事調整,機構變動,還有幾個大事件,有些很壯觀,有些很可笑,但是都與她無關。她的生活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如水,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程少臣很少會在她面前出現,偶爾碰面,客氣疏離,相敬如賓,比如公公的五七祭和七七祭,他們並排站在一起,也不說話。但其他家人都只拿她當水晶娃娃對待,也就忽略了他們的異樣。

意外偶爾也有。那天突然接到陌生的電話,某某律師事務所的周律師,約她見面。她不記得自己有什麼官司纏身,後來對方補充一句:「我是程少臣先生的律師。」她才如夢方醒。發生這麼多事以後,她都幾乎忘記了這一件,已經這樣形同陌路,那道手續倒顯得不重要了。看一眼檯曆,翻了翻記事簿,竟然真的已經到了三個月。

周律師年輕帥氣,很面熟,依稀在哪裡見過。他們倆互相對視幾秒鐘,男士先開口:「我是周安巧律師,受程少臣先生的委託,與您協商一些事情。」

「我以前見過你。」她用了肯定句,其實她真的不太記得,究竟在哪裡遇見他。

「是的,三年前。當時我放假,去做了點兼職。」他眼裡閃過一絲促狹,又瞬間恢復原狀,沈安若突然憶起他是誰,他便是那個當時男扮女裝嚇他一跳的造型師,就在那一天晚上,程少臣要求她做他的女友。

「其實你們結婚時我也在場,客人太多,你大概不記得了。」

沈安若低頭。真是荒唐,程少臣莫非是存心,特意找來兩人的見證人,來見證各個重要場合。

「我們進入正題吧,周律師。我一小時後還有事情。」

「我想問的是……你對於與程少臣先生離婚這件事……你決定了嗎?」

她靜靜地看著他:「程先生的離婚協議已經準備好了吧。」

周律師輕嘆一口氣,從最上面的卷宗裡抽出檔案,推給她。很多頁,沈安若學過速讀,大致翻了一下,便從包裡拿了筆,開啟最後一頁就要簽字。

「等一下,沈女士,你不打算仔細看一下協議內容的嗎?」

「我知道程先生一向為人慷慨又公正。」沈安若收住正要落筆的手,「請問,這份協議是否有對我不利的內容?」

「沒有,完全沒有。」周希巧律師認真地說,「但你若還有別的要求……」

「沒有,這樣就可以了。」

協議書的最後一頁,程少臣已經簽好了名字,每一份都簽好。她常常見他的簽名,通常是簽單的時候,一揮而就,草書,花體,非常灑脫。但是她從不曾見過他這樣的簽名,最標準的行楷字,端端正正,每一筆都好像用了非常大的力氣去寫,力透紙背。她有一絲恍惚,突然很想去看一眼結婚證書上他的簽字是否也是這樣,似乎她從來沒有留心看過。

沈安若手有點抖,但仍是很堅定地將自己的名字一頁頁地簽好,同樣地一筆一畫,鄭重其事。

周律師似乎在嘆息。她抬頭時,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清楚的東西:「我覺得很遺憾,沈女士。少臣……程先生現在不在本市,等他回來,你們就可以去辦理正式手續。」

「知道了,謝謝。」

這是個很反常的冬日,氣溫高,陽光刺眼。沈安若看看時間,她請了一上午假,結果現在才這麼早,於是去張效禮所在的子公司看望他。

「恭喜你,張總,終於風平浪靜。」

「安若,我已經決定離開。」

沈安若看著他。

「我有個朋友,邀請我去華奧山莊。你還記得那裡嗎?」

「當然記得,他們剛開業時您便請我們去吃飯,那裡環境非常好。」

「是啊,我記得你還說,這麼好的環境,在這裡做服務生也願意。我還教訓你沒志氣呢。」

張效禮的桌子上擺了幾大本影集,都是當年她親自幫他整理的,按著年份,一張張排起來。

「你看安若,這張裡還有你。很多年了吧,當時這樣小。」

那是她剛入公司那年去參加年底的文藝演出,跳群舞。真的已經過去好多年,卻彷彿一晃眼的工夫。

兩人一時無言,各自拿了一本影集默默地翻看。有一本是十幾年前的,當時正洋剛剛創業,如今的領導們也都年輕,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與工人們一起賣力地當搬運工,當年做了圖片展,惹到一群大男人飆淚,只是如今,到底都各奔東西。

張總從她手裡抽走那本影集,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安若,有時候,你明明知道緣分盡了,但真要離開時,還是那麼的不捨。」

「我明白,張總。」沈安若輕聲說,「不過,您以前教過我,總回頭就會變得怯懦。人是要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