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歲月靜好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可是我每次來,他都積極地在廚房裡幫忙,還搶著洗碗。」

「那是做樣子給你看唄,讓你好好學習。」

外面又有爭辯,安若爸說:「你的更年期怎麼還沒結束啊。小聲點好不?走了那麼遠的路,孩子們大概睡了,你別吵醒他們。」

「你給我滾開,少在這裡礙事。」

他倆根本沒睡,在沈安若房裡翻她舊日的照片看,只是那老兩口一直在鬥嘴,他們倒不好意思出去了。

「從我記事起他們就天天吵,吵完了和好,第二天再吵,沒想到這樣吵吵鬧鬧竟也過了一輩子。」

「我爸媽以前都不會這樣吵,他們只當對方是空氣,我爸抽一整包的煙,我媽在屋裡哭,沒人理我們。我餓了,大哥弄飯給我吃,燙傷了手,很多天不能上學。」這似乎是程少臣第一次提起他的家。

「我記得有一回他們吵得很兇時我說,你們不要這樣互相折磨,快點離婚吧,不用顧及我的感受。結果他們立即停止爭吵,一起教訓我。」沈安若回憶。

「沈安若,其實你還是小時候更可愛更有氣質。」程少臣翻著她小學時的照片看。

「我媽也這樣講,說我長殘了。」

「也沒太殘,站在街上還算沒影響市容。你掐我做什麼?哎,鬆手,我說錯了,你是美女,美麗溫柔有氣質。」他邊說邊側耳傾聽外面那對老人的鬥嘴,聽得津津有味,「你爸真有趣,這樣怕老婆,根本想象不出他竟得過業餘武術冠軍。我怎麼也想不到,一名武林高手能在女兒出嫁那天哭得稀里嘩啦,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拐賣人口的。」

「以前我的男同學打個電話來問我作業,都要被他盤問祖宗八代,疑心人家要誘拐我。他對你,簡直可以用友好來形容了。」

「是挺友好的,邀我明天陪他晨練呢。」

假日里沈安若也很少有睡懶覺的習慣,七點多就醒來,結果發現程少臣已經不在。洗漱完畢,見那一對男人滿頭大汗地剛從外面回來,正談得熱絡。

「你竟然真的陪爸去晨練了,他逗你玩呢。」後來沈安若一邊替他捏著腿一邊說。

「我也得裝裝樣子給他看啊。」

「你幾點起床的?」

「四點。我們整整跑了三座山頭,累死我,困死我了。」

「活該。」沈安若興災樂禍。

其實並非總是這樣的現實安穩歲月靜好,只不過,沈安若那陣子一直修身養性,聽了很多的宗教音樂,看的都是美好文學,於是性子也平和。程少臣偶爾還是晚歸,身上帶了混雜的菸草酒水與香氛的味道。她從不問他從哪裡回來,他也不說。程少臣有點潔癖,貼身的衣服寧可丟掉也不喜歡找外人來洗,所以都是她親自動手。有一兩回,他的襯衣領口上都明明確確地印著唇膏的印子,她不動聲色地洗掉,隻字都不提。

那兩次的唇膏不是同一種顏色,而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也從來不是同一種牌子,他更從沒有在外面洗過澡才回家。所以,有什麼值得追究的呢,何必自尋煩惱。

溫靜雅與沈安若的通話一般在五分鐘後就自動地轉入一個固定話題,關於她的鬧鬧,睡覺流口水以及打嗝,在新媽媽眼中皆如神蹟。安若不忍心打斷靜雅的興致,通常她願講多久,她便耐心聽多久,聽久了靜雅那得意揚揚的描述,她也漸漸覺得很有趣。這次靜雅扯了一會兒旅遊與美食,卻並未提及鬧鬧。安若覺得奇怪,後來主動問:「鬧鬧怎樣了?已經會爬了吧。」

「是啊,爬得很快,都不得不找東西拴住她,免得一閃神就不見了。」靜雅提及女兒她的聲音便柔了幾分,「安若,我覺得媽說得對,還是‘阿愚’這個名字好,別緻又意義深遠。」

「發生什麼事了?」沈安若一向敏感。

「沒事。只是覺得,人生是一場從頭至尾的鬧騰,不如蠢笨一點的好,做人難得糊塗嘛。」

隔日他們一起出去吃飯,沈安若對程少臣說:「這個週末回你家看看吧。」

「不是才去了幾天?」

「靜雅似乎心情不好。」

「她的產後憂鬱症終於發作了?」程少臣狀似隨意地說,「沒想到你的女人緣這麼好,靜雅跟你親近些倒不奇怪,陳姨對你印象也極好,媽那麼愛挑刺的人都不挑你的毛病。還有……」他似乎想到什麼別的事,於是頓住說了一半的話。他一向這樣,閒聊時總是漫不經心。

「我的男人緣也很好,你不知道而已。」

過了一會兒,程少臣又說:「週末我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好。」

「不要自己開車,我讓司機送你。」

「你老是看扁我。」沈安若抬頭看一眼他的表情,又改口,「好吧,按你說的做。」他表情認真時,是絕對無法說服的,不如省省口水。

「你回家時記得帶走那幾枝參,上回忘了。」

聽到這話,沈安若不免笑了:「你跟爸怎麼會弄成現在這樣子呢?明明都很關心對方。他一跟我提起你小時候的事時就眉開眼笑,你愛吃什麼記得特別清楚,見你回家即使板著臉也藏不住喜色。而你每週都給喬醫生打電話,不會只是向喬醫生問安吧。」

程少臣頓了頓,似乎在思索,半晌後緩緩地說:「有時候關係一旦鬧僵了,想恢復就很難。最初好像就是為幾件小事,現在想來都不值一提,但那時就是誰都不願讓步,後來就越來越惡化了。」

「父子倆會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現在想想也覺得很正常,換作是我,也不見得會比他做得更好。不過當時就是覺得不可原諒。」

「你對自己的親人怎麼這麼缺乏寬容?」

「可能是因為從小我就以他為榜樣,把父親的形象想象得太完美,後來發現原來他也與其他人一樣,失望之餘就遷怒。現在雖然想通了,卻已經忘了該怎麼好好相處。」

「爸一直對你挺好的,是你的態度比較冷淡。」

「你沒見他跟我說話時,不是用訓的就是用嘲的?我們鬧最厲害的時候,他還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呢。」

「他是父親你是兒子,你低一下頭又怎樣啊。其實他現在的姿態已經夠低了。」

程少臣終於笑了:「沈安若,那天陳姨說,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長了一副賢惠的模樣。原來竟然是真的?」

「多謝謬讚,我真是受寵若驚呀。」沈安若也笑。

去停車場的路上,程少臣接了一個手機。他打電話時,沈安若為了避嫌,一般儘量站得遠一些,但仍看得到他表情凝重,隱約聽他說:「我就是。好的,我馬上趕到。」

他走近,不等開口,沈安若便先說:「你去吧,我自己回家。」

「有位朋友出了點意外,我過去看看。」沒想到他竟然開口解釋。

沈安若回家後,洗了一堆衣服,熨了他的幾件襯衣,看完一張碟,已經過了十二點,程少臣仍沒有回家。她拿了手機,想問他何時回來。她給他打電話一向不用快捷鍵,總是一個個數字按過去,輸入最後一個數字,想了想,終於沒按下通話鍵,又將手機輕輕放下了。又換上一張碟,搞笑片子,但仍看得犯困,終於撐不住去睡了。

結果躺到床上睏意卻不再那麼濃,一直睡得半夢半醒,似乎聽到開門聲,她想爬起來,卻彷彿陷入夢魘,明明頭腦是清醒的,偏偏怎樣也動不了。隱約感到程少臣站在床前看她,她努力地喊,想請他推自己一下將自己解救出這種狀態,卻叫不出聲音來,又感覺到他已經離開,甚至能聞到有淡淡的煙味飄過來。

書上說,幾乎每人一生都會經歷兩三迴夢魘狀態,但是頻繁發作的卻只有不足5%的人類,很不幸她恰是這少數人群中的一員,還好她通常在這樣的狀態下並不會夢見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是半夢半醒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真正恢復控制力時,已是一身的汗。因為不太確定剛才聽到的開門聲到底是否真實,於是披了外套出來察看。她在樓下留的夜燈已經關掉,程少臣果然已經回家了。她靜靜地在走廊上穿行,腳步很輕,幾乎無聲,終於在廊道盡頭見著一點紅色的微光。她將那裡佈置成一小塊休閒區,而程少臣正倚在一張藤椅裡,手搭著椅背,指間夾了一支菸,就這樣在黑暗裡靜靜地坐著。她在那邊站了好一陣子,他才意識到她的存在,擰開了那裡的落地燈:「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他的神情有些疲倦,連胡楂都若隱若現。他看了一眼手指裡的煙,將已經積了長長的菸灰撣落,又將煙含進嘴中,想了想,又取下來,輕輕地按熄了。

「你想吃點東西嗎?我去幫你弄。」沈安若輕聲問。

「不用,我只是在這裡坐一會兒。你去睡吧,很晚了。」

沈安若替他倒了一杯水,然後重新回房去睡,這才發現天空已經微微泛白,現在是凌晨四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