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審美疲勞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陳姨。」

「安若,靜雅睡了嗎?」

「沒呢。」

「陪她多聊會兒吧,她這些天念著你呢。」

「嗯,靜雅有點餓,我幫她去廚房拿點東西吃。」

回程仍是沈安若開車,三個多小時車程,快到城市交界處時,高速路上的車開始多起來。

程少臣險險地把著她的方向盤替她調整方向:「真是沒有開車天分,七歪八扭成這個樣子,還敢用這樣的速度。」

「我自己開車時比這好多了,都是因為你總在旁邊搗亂,說話分散我的注意力。」

然後車裡沉默。太過安靜了,幾乎令人昏昏欲睡,沈安若開了音樂,放的喜多郎的《古事記》。一遍結束,沈安若又重播,程少臣忍不住出聲:「換一張。聽這麼彆扭的音樂,怪不得你越來越彆扭。」

「這音樂哪裡彆扭了?你就喜歡把自己的觀點強加於人。」

「旋律似乎平靜,但編曲很狂躁,節奏太壓抑,總之不適合你。春天容易上火,我建議你還是多聽聽巴赫吧。」

「謝啦,我更喜歡貝多芬。」

於是話題又卡住。

沈安若順從地換上又一張碟,《花季王朝》,嘻唰唰呀嘻唰唰,吵死他好了。

終於進了城市的主幹道。天色已晚,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沒想到你真的恐嬰,竟嚇成那個樣子。我之前還以為你只是說著玩兒。」

「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有戀嬰癖。」

程少臣忽略她的用詞:「哎,那麼小的小孩子,跟玩具似的,抱在手裡那麼軟,」他用手比畫了一下,「我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常常抱流浪貓回家,然後被我媽訓。」

「小動物都喜歡?那你喜歡老鼠和壁虎嗎?」

程少臣無視她的挑釁,片刻後又說:「咱們養一隻狗吧。」

「你想幹嗎?」

「迷你狗,長不大的那一種,你逛街的時候都可以塞進包裡,我回家晚時還可以跟你做個伴兒,順便培養一下你對小動物的愛心。如何?」

「程少臣,你覺得養狗會比養我更有成就感嗎?」

「……沈安若,你最好抽空去趟醫院,看看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沈安若這陣子幾乎要將行政中心當做第二辦公室,結果總能遇上熟人,開會時有一面之緣的a公司甲某,一起吃過一頓飯的b公司乙某,同事的家屬c公司的丙某,這世界小的時候就如一個村落。只不過,她卻沒有想到竟然能夠在這種地方遇上秦紫嫣,這裡人人行色匆匆情緒抓狂,煙火氣息沉重,完全與她格格不入。

安若見到她時,外面正下著雨,秦美女與一堆世俗男女一起被雨困住。她冒雨去停車場取車,後來便將車開到她的身前:「秦小姐準備去哪兒?我送你一程吧。」

秦紫嫣也認出她,微微笑,楚楚動人:「你是安若,我沒記錯名字吧。」

秦美人將手中紙袋小心抱在懷裡,已經有一點點溼:「我沒有想到,在國內辦一份登記要這樣的麻煩。」

「其實你可以請代理機構來做。」

「嗯,對啊。我一個朋友說憑我的丟三落四,肯定要折騰至少兩星期才辦得出來,我不信,就決定自己來試試,早知道真是這樣,就不賭這一口氣了。」

「你朋友是為了你好。」

「嗯,應該是吧。」

秦紫嫣要去的地方與她公司順路。沒有程少臣在旁邊,其實她的車開得還不壞。

秦紫嫣偶爾地說一兩句話,她的聲音很好聽,長得固然美,但並不冷,有一種柔和的氣質,沈安若對她討厭不起來。

「我幾乎忘了自己也考過駕照,倒樁還有上路都是考了兩回才通過的,還是教練看我練得太辛苦,決定放我一馬,上路時給我安排了最簡單的路段。」當沈安若急剎車躲過一輛違章車時,秦紫嫣說,「所以為了別人的安全,我還是不要開車比較好。我完全沒有運動細胞。」

「國外考駕照比較難。」

「在國內考的。」

「你不是剛從國外回來?」

「嗯,德國,在那邊住了幾年,有時候也在法國。不過也常常回來。」

交通電臺正在播一支曲子,《somewhereintime》,《時光倒流七十年》的主旋律,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秦紫嫣聽得入神,直到曲子結束,才輕輕嘆一口氣說:「我討厭這部電影,但偏偏喜歡這支曲子,每次都聽到想要落淚。」

「這部電影怎麼了?」

「那名女子太無望,只能等待,等了一輩子。我不喜歡。」

那日沈安若同事聚會,都是當年同時進入正洋的應屆畢業生,一起參加過漫長的入司培訓,年齡相仿,經歷相似,又多年沒有這樣齊聚過了,一時大家都感慨萬千。其實幾年來,他們這批人早已離開了大半,當年的新鮮菜鳥們,如今結婚的結婚,生子的生子,話題說著說著難免就轉到了柴米油鹽上。林某男抱怨自兒子出世後他在家中地位便一落千丈,蔣某女哀嘆與婆婆相處得糾糾結結鬱悶至極,孫某女大罵老公與初戀情人藕斷絲連,新婚的高某男則每過半小時準時接到老婆的查崗電話……也講別人的八卦,公司內的某某某,與老婆相戀十年才結婚,結果老婆一懷孕就外遇,孩子生下來就離婚了,感情這東西簡直比電視廣告更不可靠,還有公司內的某某某,馬上要結婚了結果發現老婆與前男友私混,於是婚也沒結成……沈安若安靜地聽,心裡默唸上帝啊,這男人們認真八起卦來完全比女人更勝一籌。終於有人發現沈安若在摸魚,於是大聲說:「你們這些女人都學學安若,從來也不見人家抱怨過老公,或者拿著婆婆說三道四。」目光齊刷刷射過來,沈安若在心裡怨念了一句,臉上瞬時掛上最無辜無害的笑:「哎,喝酒喝酒。」恰逢週末,吃飽喝足又去ktv,鬧騰到很晚,回家已經凌晨一點。

門只上了一道鎖,開了門屋裡卻是黑的,想來是程少臣早晨離家時沒落鎖,反正小區治安很好。

她習慣於走到哪裡都隨手開燈,結果進了客廳,燈卻先她一步亮了,程少臣竟然比她更早回家,倚在沙發上懶懶散散地抽著煙,腿交叉著搭在矮几上,就在先前的黑暗裡。

她看他一眼,繞過他,去把窗子都開啟。她一向討厭煙的味道。

「去哪兒了?」程少臣漫不經心地問。

「同事聚會。」

「玩得很開心嗎,連我的電話都不接。」

「手機沒電了。」發現手機沒電時她也沒著急,因為他極少給她打電話,而且他已經連續兩週都是在她入睡後才回家,週五的晚上應該會更晚,因為他週六通常是中午才起床。不過,至少他每天無論多晚都回家,從未夜不歸宿,所以沈安若也從未發表過什麼意見。

「我覺得累,要去睡了。你怎麼不去睡覺?」

她都走到了樓梯轉角,結果聽到背後程少臣不緊不慢地說:「程太太,以後不要這麼晚。」

這句話的內容還有他那副腔調真是惹惱了她。沈安若回過頭,吸口氣,免得失了風度,然後也學他的腔調說:「程先生,你快天亮才回家的時候,我從來說過什麼嗎?你自己也是連續兩星期都凌晨以後才回家的,怎麼就忘了呢?」

「沈安若,男人跟女人一樣嗎?而且,我那是工作好不好。」

「知道了,下回我注意。」沈安若偃旗息鼓,繼續往樓上走。

「沈安若,過來陪我坐一會兒,我們好像很久沒有面對面說過話了。」

「程總您今天特意早回家,就是為了跟我開懇談會啊?」沈安若沒有服從他的指揮,而是倚在樓梯扶手上,與他隔了幾米的距離,比他高出很多,這個位置令她覺得有些許的優越感。

「其實我們是很久沒見面了對不對,我回家時你已經睡了,等我起床時你又走了。」程少臣無視她的無理。

「你是不是希望我,每天等你到凌晨兩點,跪在門口給你第一時間送上拖鞋,然後早晨坐在你床頭等你醒過來給你遞毛巾擦臉。」

「雖然沒有必要,不過你若真想那麼做,我也沒意見。」

沈安若口才比他差許多,只能再度投降,不理他,準備撤離。但程少臣顯然今天晚上真的很有談話的興致。

「你最近脾氣真大。你有怨氣嗎?」

「怎麼會。程先生你辛苦工作養家餬口為了我的舒適生活,我把你當神像一樣供奉還來不及呢。」

「你對神像就這種惡劣的態度啊。」

「拜託你,我困了,想睡覺。程先生您下回想半夜找人聊天的話,請提前通知我,好讓我養足精神。」

「沈安若你真彆扭,沒法跟你溝通。」

「我又不是今天才彆扭。你還是反思一下自己當初幹嗎要娶我好了。」

「我腦子有病,我就喜歡你這彆扭勁,我就喜歡看你不待見我的樣子。」程少臣又點上一枝煙,淡淡地瞥著她,用一副事不關己的調調,悠悠地說。

週末沈安若正在往旅行箱裡裝衣服,聽得有人敲了敲門。門明明沒有關,抬頭時,見程少臣倚著門框饒有興致地在看她忙碌:「怎麼,你打算離家出走?」

「我出差,明天下午出發。」

「怎麼不早說?」

「比起你總是登機前才給我打電話通知我,我這夠早的了,至少比你提前了二十四小時。」

「去哪兒?出差多久?」

「雲南。大概一星期。」她看了看程少臣的臉色很平靜,於是又補充,「但我又請了一週的帶薪假,打算在那邊多待些日子。」

「我本打算……算了,等你回來再說吧。」程少臣興致缺缺地準備轉身離開,「祝你玩得愉快。」

他們距離隔得遠一些反而能好好說話。程少臣很反常地每晚打電話給她,並且時間很早,按說這個時間他通常都在外面吃飯。話不太多,通常沈安若都在做日程彙報。

「今天上了一整天的課,那個講師說話帶鄉音,聽得好累。」

「今天的講師非常帥,聲音也好聽。」

「今天去××集團參觀,走了一整天,早知道要走那麼多路,我就不穿高跟鞋了。」

……

會議結束後,她到大理和西雙版納玩了一圈,最後去了麗江,白天跟著旅行社出去遊玩,晚上住在古城裡。所謂的麗江古城,早就成了一個打著民俗幌子的購物城,木質的建築,紙質的燈籠,賣各種奇奇怪怪的物品。她一個人在一排排店鋪間閒逛,買了大堆沒用的物品,銀茶壺啊扎染布啊,非常重,只好到郵局去打了包裹寄回家。真是精神空虛的表現,沈安若不免自嘲。

第九天的時候程少臣在電話裡說:「你這麼久不回來,我開始有點不適應。」

「少來了。你自己總出差在外,不出差時也總是晚回家,現在裝什麼裝。」

「那不一樣,那時候我知道你在家裡。」

晚上沈安若照例在麗江古城的各家小商鋪間閒逛,累了就找一家小店點一客特色小吃,時間打發得很快。誰料突然來了一陣急雨,她只好躲進一家針織小鋪。那小鋪面的老闆是一名納西族的摩梭女,黑黑瘦瘦,極為純樸的樣子,用最原始的木質織布梭子織了棉線的披肩賣。她在店裡駐留了很久,買了三條披肩,但雨仍是不停,最後跟摩梭老闆開始聊天,聽她講走婚的民俗,原來與她想象中的極不一樣,反而像都市裡最時髦的週末婚。老闆說:「你們漢人多好,可以與自己的阿黑哥每天在一起。」沈安若笑而不語,老闆又說,「不過距離才能產生美,像我們這樣,很長時間才見一回,很珍惜,所以一輩子都不會覺得厭煩。」

她的話與人一樣純樸,彷彿蘊著大道理。沈安若正待回應幾句,手機卻響起。

「你現在在做什麼?」

「跟帥哥喝茶呢。」

「到那裡去獵豔的人那樣多,你要注意安全,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講話。」

「我這等姿色,還不至於被覬覦,你以前說過的。」

「但是天色太暗,難免有人眼神不好啊。」

沈安若忍不住笑,見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於是向老闆告了別,繼續閒逛。

程少臣的電話沒有掛,與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她一邊敷衍著他,一邊眼睛也沒閒著。因為那些小店賣的東西都還蠻有趣,她又有的是時間,便排雷一般的,挨家挨戶地看光景,倒有些賀秋雁逛街的風采了。

剛下過雨的空氣有點涼,她穿得又單薄,於是從袋裡子抽了一條剛買的披肩出來,像包棕子一般纏到身上,果然暖和了很多。她一隻手拿手機跟程少臣說著話,購物袋子掛在手腕上,另一隻手系披肩,而且絲毫不亂,自己都覺得很佩服自己。走了幾步路,突然覺得這條淺桔色披肩與衣服搭配起來怪怪的樣子,雖然天黑,但家家店鋪的燈光還是很明亮,人也多,何況她有三條不同顏色的披肩,於是從肩上抽走了橙色的披肩,又換上另一條灰白間雜顏色的。路人們只忙著趕路與逛街,沒人顧得上看她。

手機那端的程少臣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笑得很奇怪。

「你笑什麼?」沈安若被他笑得直發毛。

「還是剛才那條更配一些。」

沈安若彷彿被電流擊中一般戰慄了一下,急急地回頭張望。正是人流極多的時段,到處都是遊人,家家店鋪燈火通明,她只覺得眼花繚亂,並且有點暈眩。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無數人從她身邊或行色匆匆或不急不緩地擦肩而過,川流不息。最後她終於在不遠處的那家茶樓下看見程少臣,他站在茶樓門口那一長串一長串乳白色羊皮燈籠組成的燈簾前,那些柔和的光線映在他的身上和臉上,使他全身泛著一層光暈,幾乎不真實。

見她終於看見他,程少臣臉上浮出笑容,唇角微揚,酒窩深抿,很柔和,又顯得淘氣,他這樣笑的時候十分好看,他很少笑得這樣純粹。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她仍能看得真切。

那一瞬間沈安若的大腦暈眩而恍惚,彷彿空白一片,只有一句被流傳到濫俗的古老詞句在腦裡忽隱忽現:「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