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塵往事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你若覺得有必要解釋,自然就會主動說。如果沒有必要,我又為什麼要問。沈安若答得心平氣和。

那個時候,兩人已經完全鬧僵,就如蜘蛛網,明明細細密密糾纏不清,偏偏看起來那樣脆弱,彷彿被風吹一下都會破,死撐著一天算一天。有一陣子江浩洋被派到下面鄉鎮去鍛鍊,這樣兩人便整整幾星期都不見面,沈安若竟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有天晚上同事聚會,在一起喝了不少酒,划拳說笑猜謎語,熱鬧非凡。後來又去唱歌,唱王菲的《催眠》,幾乎把嗓子喊破。那天她覺得十分輕鬆快樂,又忍不住悵然地想,為何與普通朋友在一起相處這樣容易,反而是所謂相愛的兩人,卻是整日里互相折磨傷害。

「不如一切這樣吧,你和我就算了吧。誰都害怕複雜,一個人簡單點不是嗎?一個人簡單點生活吧。」

當時有同事唱《邊走邊唱》,突然便覺得犯堵。那天她提前走掉,卻不想在公司宿舍樓下見到了江浩洋。他一臉倦容,仍站得挺直。

那天本是她的陽曆生日,因為這天本是個節日,所以連她自己也忘掉。江浩洋一向不去記各種紀念日,覺得十分的無聊,不想幾周未見的今天,他竟然出現了。

本來前幾晚上兩人打電話,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安若說:「江浩洋,我們現在這樣子,還要怎麼走下去?」江浩洋的聲音在另一邊也同樣沒有溫度:「你說怎樣就怎樣。」「那好,我們不要再互相折磨,大家都解脫吧。」電話那邊久久沒有聲音,沈安若的心也越來越冷。其實她也只不過要一句話,只要他輕描淡寫一句「不」,或者哪怕他輕蔑地說「你別想」,她都覺得那是一種心靈的安慰。可是根本連句話都沒有,天地間幾乎只剩下安若自己的呼吸聲。終於還是她先沉不住氣,一言不發掛掉了電話,就這樣一直到今天晚上。

回到宿舍,雖然已經吃很飽,安若還是努力地又塞下大塊的水果蛋糕。兩位室友也有份,於是集體倒戈:「安若,你真不像話,浩洋等你整整三個小時。」

那天晚上沈安若擠在何雙豔的床上睡了一晚,將自己的房間留給江浩洋。何雙豔直推她:到你自己屋裡去,我們什麼也看不見。沈安若後來想,正是因為心中有那樣的不確定與不安,所以才始終不願將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

天還未亮,江浩洋便要趕最早的長途車回他目前的工作地,要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兩人四點半便出門,在路邊攤吃了豆漿油條,安若送他去車站。兩人一路無言,一直到江浩洋的車要開動,江浩洋突然開啟車窗,探身出來:「安若,不如我們重新開始。」

那是《春光乍洩》裡的一句臺詞,那一年,哥哥剛剛離世,安若覺得有一瞬的傷感。當時太陽剛剛升起,向著安若站立的方向投射出萬道雖然沒有溫度卻燦爛奪目的光芒,直晃得她睜不開眼睛。江浩洋背向著太陽,安若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見他被籠在一層光暈裡,覺得心底又有東西在坍塌,融化。就這樣,總是這樣,反反覆覆,在她左思又想,輾轉難眠後,終於又一次下定決心要離開時,他輕描淡寫一句話,便留住了她。

這究竟是第幾回鬧,安若也記不清。第一回鬧分手,安若把當時已經幾乎齊腰的長髮剪得比赫本當年更短,她以為可以乾脆利落地了斷,其實到底還是輸。江浩洋後來總愛將她短得像男孩子的頭髮揉亂,又用手指幫她梳理整齊,帶點寵溺地笑:「這樣好,顯得精神多了。」於是沈安若恍惚覺得,兩人持續多日的僵持,冷戰,似乎從來都不曾有過。

再一回,沈安若自己賭氣去吃了平時雙份的大餐,把胃折騰到險些要去醫院。那一次她起毒誓,這樣的拖泥帶水磨磨嘰嘰,完全失了她的本性。如果自己還走不開,不如下輩子投胎做一隻豬。江浩洋一週以後才打過電話來,偏偏三言兩語,又將她迷惑。

那時候,沈安若也十分恨自己,明明居於下風,卻總似自己在無理取鬧。她在意江浩洋對她的不在意,氣惱江浩洋對她不珍惜,卻又每每因為他一點點的在意和珍惜而心軟。她其實已經分不清愛或者不愛,兩人的相處,到了那時,竟成為一場競賽,誰先認輸,誰沉得住氣,誰心軟,誰頭腦清晰。

與江浩洋快要分手的那陣子,電視上每日重播《我本善良》,愛恨交纏,生死戀歌。

沈安若年少時最迷這部劇集,愛上齊浩男,欲罷不能,總以為一個女孩的一生,總會有個齊浩男在等著她,只是遇上的早晚而已。長大後才明白,即使遇上一個愛你的石家榮,都是一件難得的事。

那個時候她非常不待見齊浩男的前女友,一個所謂的楚楚動人的淑女,優柔寡斷,舉棋不定,傷人又傷己。這麼多年後,才終於能夠漸漸理解,當年她如何的心灰如死,決然離去,明明她還愛著他,而他也愛著她,但在彼此心裡,總是愛得不夠,抑或愛得不真誠,心中天平失了衡,終究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