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心想算了算了由他去吧,卻不見程少臣再行動,而他的呼吸卻漸漸沉穩,原來竟然睡著了。
這傢伙酒品倒是好極,喝成這樣也不鬧,基本算是很乖。她無奈又好笑,費勁地將自己掙脫出來,推了半天也未將他推醒,只好從臥室拿來被子和枕頭,替他脫掉外衣與襪子,用溫水溼了毛巾替他擦過臉和手,把手機替他掏出來放到他身邊。安頓好程少臣,安若坐在客廳裡又發了一會兒的呆,終於熄了燈,回到臥室。她一向入眠慢,大概因為累,又實在太晚了,很快睡著。
早晨醒來時,聽到廚房裡隱隱地傳來乒乒乓乓。沒想到程少臣已經起來,正在冰箱裡翻來找去,看見安若穿著睡衣呆呆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於是送她一個微笑:「總算起來了,真是懶。快弄點吃的,我餓了。」
他穿一身淺灰藍色睡衣睡褲,赤著腳,頭髮溼漉漉,滴著水,劉海貼在額頭上,此刻面容帶著分稚氣,抿著嘴露出一邊臉的深深的酒窩,好像突然年輕了幾歲,倒像個大學生。
安若回過神,心想莫非太久沒看見程少臣,竟然覺得陌生。
還好昨夜去購了足夠的食物,她簡單地做了中式的三明治,烤餅夾了煎雞蛋、火腿和生菜,先遞過去一個,又做第二個。煮了小米粥。
程少臣將那改良式的漢堡捏在手裡觀察了半天,忍不住問:「你發明的新吃法?」
「中式漢堡啊,我們唸書那陣子,早晨實在吃膩了學校食堂的餵豬食,便早操後出來排隊買這個吃,一週至少吃兩次,整整吃了四年。程少爺,你真沒見過啊?」
「我們那時候只有燒餅、油條、稀飯、鹹菜,哪比得你們這一代年輕人。」
沈安若嗤他一聲,他明明只大她兩歲,竟然冒充長輩。
程少臣又說:「看見這東西就想起當年在德國唸書的那些日子,又苦又累不堪回首,我以前跟你說過嗎?漢堡大學,漢堡,哼。」用力地咬了一口手裡的烤餅,彷彿跟它有仇,結果把醬都擠出來,流到手上。他另一隻手拿著湯匙,安若只好拿抽了餐紙伸手替他抹掉,忍不住笑。他吃東西一向斯文,極少這樣狼狽。
留學的事他以前還真沒說過,他們都甚少提自己的事。沈安若隱約聽別人說他曾出國,總以為是有錢人家少爺出門鍍金兼遊玩,不想原來真是正經出去唸書,於是把笑容稍稍收斂,加上幾分敬意,但仍覺得有趣。程少臣每次見她去肯德基吃漢堡便稱她崇洋媚外兼惡俗,不想原有這樣的典故。
他們很少一起吃早餐。程少臣上班比她晚半小時,公司又比她近,所以總是沈安若出門了,他還賴在床上繼續睡或者裝睡。
最初時安若出門前會幫他把早餐準備好,晚上會發現他根本不曾動過。安若疑心他根本不吃早飯,念過幾回,程少臣只說到公司樓下吃,後來便不再管他。
然後又是沉默,他們倆的話題向來卡住了便接不上,於是自顧吃自己的飯。程少臣幾口便吞掉所謂的中式漢堡,喝幾口小米粥後說:「味道還行,再來一個。」
安若起身又去做,蛋要現煎,火腿也要重新切,她本以為程少臣會吃很少。待做好後回身遞給他,卻見他已經拿起安若已經吃了一小半的那一個正吃著。
她剛洗好碗,只聽程少臣聲音遠遠傳來:「我去打網球,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要去公司。」
「今天不是星期六?」安若回頭看,程少臣已站到她身後不遠處。
「我值班。今天路上車少,班車會比平常早,我大概已經趕不上了。」安若擦了手,急急走上樓換衣服,身後傳來程少臣的聲音:「你不用那麼急,我送你。」
「不用了,趕不上車的話,我可以打車。」
換好衣服下來,卻見程少臣已經穿戴整齊拿了車鑰匙在門口等她。安若說:「不用那麼麻煩,今天不刷卡,去晚點大概沒關係。」
「走吧,我也想出去走走。」
一路也是無言,程少臣開車時並不怎麼講話,所以安若也很少主動跟他講。她開啟車內的cd,羅大佑那副破鑼嗓子千年不變。終於放到這一首,羅大師荒腔走板地唱著「眼光在慢慢地飄逝瞳孔在慢慢飄逝,走向在茫茫的未知走向在茫茫未知……」那背景配樂是滴滴答答的鐘擺聲,一下一下地敲,直聽得安若胸悶氣短,索性關掉。
程少臣終於發話:「關掉幹嗎,這首歌多好。」
其實安若也喜歡,只是他車裡音響太好,所以這歌聽起來更加令人呼吸不暢。「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是他的歌迷。你不是一向遠離憤青的嗎?」
「他早就不是憤青了,是憤中。」
安若扯一下嘴角回應他的冷幽默,笑一下後才想起他開車又看不到。只聽他又說:「大概是1998年,為了要攢錢去看他的紐約演唱會,咬著牙打了半個學期的工,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吧。」
「他第二年不就回臺灣了?最近幾年在內地的時間也多。你想看他演唱會,機會有得是。」
「當年哪裡知道,以為錯過機會,就再也見不到。前年他在香港開演唱會時我恰好也在那邊,離我住的地方只有二十分鐘車程,結果我卻在賓館裡睡了整晚的覺。想來真是感慨,還是年輕歲月比較好,雖然想要的總是很難得到,卻每天都懷著希望。」
「你怎麼突然這麼有詩興?你都快成哲理詩人了。」
程少臣板著臉說:「你能不能假裝捧一回場?」
「請給我一點時間細細地咀嚼體味以及醞釀情緒。」程少臣板著臉時,右臉上的酒窩反倒越發的深,安若也忍不住笑了,「你昨晚喝成那樣,還自己開車回家?太沒公德心了吧。」
「我沒那麼勇敢。談芬幫我開回來的。」
「你帶女秘書去夜總會?你這老闆是不是做得太無良了?」
「我們是去正經談生意好不好,程夫人。你幹嗎要把事情往齷齪的方向想?……咦,你怎知我們昨天是去的夜總會?」
「我會卜算。」不想竟說漏了嘴,安若懶得多解釋,想盡早結束話題。
「你昨天看見我了?」
「看見你的車。回來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幾乎把我嚇出心臟病。」
「我打過電話,你沒接。」
安若翻出手機,真有一個未接電話,時間顯示在晚上十一點十五分,看電影時將手機靜音,一直沒調回來,想來是沒聽見。
「你前陣子不是去學車?拿到駕照沒?」
「已經拿到了。」其實是三個月前就拿到。
「這麼厲害?我認識一位女士,倒樁上路各考了兩回才過。」
「教練也讚我頭腦靈活,協調性好。」
「你真不具備謙虛的美德。」程少臣停頓片刻,「你喜歡哪一個牌子?去車行看一下吧。什麼時候有時間?明天?」
「我不要,公司有班車和公務車,平時打車也方便。」
「計程車多危險,何況最需要時總打不著。
「我有懼車症。」
「自己開就不會怕了。你不是乘計程車也害怕嗎?」
「總之就是不要。」
「不要算了,搞什麼彆扭啊。」程少臣也覺得無趣。
轉眼到了正洋集團的門口。安若費力地解著安全帶,總也解不開。程少臣也不幫她,只顧在置物櫃裡翻來翻去。
安若想,真是小氣,這樣容易生氣。終於解開,開啟車門正準備走,不想程少臣伸手遞過一個盒子,甚是精美。
又來這一套,安若瞅一眼盒上的logo,興致缺缺,擠一個笑容給他看:「以後你不用這麼麻煩,摺合成現金給我得了。還有,謝謝你特意送我上班。」
轉身便要走時,聽見程少臣在背後悠悠地說:「俗不可耐,不解風情,喜怒無常。」回頭見他斜倚在駕駛座上,微抿著唇,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沈安若自覺理虧,轉身看公司門前並沒有人,於是探身上前在他頰上敷衍地碰了一下。
可惜沒塗口紅,不然倒是可以弄髒他的臉。安若在電梯上邊壞心地想,邊開啟盒子,名品的穿針式滴水鑽石耳墜,十分雅緻秀氣,鑽粒倒是夠大,款式也果然十分適合她。
只是,程少臣或許從未留心過,除了結婚當天,她再未戴過耳環,並且,她耳朵上根本沒有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