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距離擦肩,距離愛 南綾 第2頁,共2頁

那個冬天,是她到巴黎的第三個月,也是她一生中的最低谷。

沒有學業沒有工作,住在狹小的地下室,遠方的家鄉傳來爺爺奶奶相繼病逝的噩耗,但她卻因為沒有錢而無法買機票回去參加葬禮。

那時,她第一次感覺到生活的絕望,人生的絕望,比在愛情裡的絕望,更加黑暗無數倍。

巴黎,曾經她夢想過無數次的浪漫之都,卻只讓她感到絕望。

而當時,帶著她走出絕望的人,卻是薛之彬。

【巴黎的回憶】

在異國,那個擁有非凡背景的男人,偶爾聽到了一個不錯的藝人的提琴聲,然後他朝她遞過五十歐元,詢問她是否可以去他的晚宴上拉琴。

他想給他的女伴一個禮物,今天是她的生日。

幸福的女子,幸福的戀人。當時她如此感嘆著,然後收下錢便上了他的車。

第一次見面,便是高貴與卑微的分明,便是優勢與劣勢的對立。也許,這就是導致之後在感情開始後她總是退卻而懦弱的原因。

尤澧說過,她似乎變弱了一些,以前那樣比較好。

的確,離開旼基,她失去了愛人的心,遇上那樣的薛之彬,又令她享受不起人與人之間平等的尊嚴。

巴黎上流圈是個等級觀念極其嚴重的可怕地方。

徒然你有錢,也不見得會得到尊重。更何況是她,沒地位更加沒錢,再加上兩天都沒有吃過東西,還在那樣盛大的生日宴會上昏倒,的確悽慘到連她自己都不願想起。

在議論紛紛中,有幾個僕人扶起她,詢問是否需要休息。

休息,當然想要休息,最好是給她一堆食物、一浴缸熱水再加一張溫暖柔軟的床。

可是,那不現實。

她貼身的口袋裡還放著之前的五十歐元,據說完成這個表演後,她還會得到一百歐元。所以,她得認清現實。

她咬著牙,努力站直了身子,發抖的蒼白手指再一次架起小提琴。她必須得拉琴,拉琴可以為她賺到錢,可以讓她活下去。

沒什麼血色的唇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她站在那裡,很清瘦很不起眼,卻又偏偏有種堅忍的氣息圍繞在她四周,令她看起來與眾不同。而她的小提琴聲,更是震撼的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忍著頭重腳輕的眩暈,硬是連拉了六首樂曲,直到站在他身旁的女伴,那個幸福的女子從一臉嫌惡到稍露歡顏。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晚,也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的這個所謂女伴。

她從臨時的小提琴手,變成了他宴會上的固定小提琴手,每次宴會,他身邊的女伴都不一樣。

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是沒有童話的。

在無休止拉著小提琴的時候,她總是會響起旼基的話:說他喜歡她拉琴的模樣,不希望別人看到。

想起她是如何答應了他,卻又是如何拋卻了承諾。

想起初來巴黎的那個月,她每天就只是躲在地下室的房間裡對著他的照片發呆。

想起自己是如何在紙上,一筆一劃的寫著某個註定是悲劇的劇本,心裡卻想著是否有天,會有機會由他來演繹這個悲劇劇本的主角。

……

她想了很多,這輩子她從來都沒有像那階段那樣思考過那麼多。

然而,她想了那麼多,卻從未想過未來,她想的總是過去。

她住在那棟宮殿一樣華麗,擁有無邊綠地的豪宅的某個小屋裡。長時間都不開口說話,就只是沉默、拉琴、沉默、拉琴……

當那個冬天過去的時候,她的面前意外出現了巴黎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她拿著通知書,不斷的在某塊小小的綠地上來回徘徊,然後她看到了不遠處的他。

他穿著米色的休閒西服,插著口袋,朝她挑眉笑了笑。

那是個,和旼基完全不同的男人。

他有絕對強硬的背景和實力,俊冷硬朗的五官,飽滿而帶著弧度的唇,理著清爽板寸,頭髮總是張揚的上翹。他桀驁不馴,大部分時候都喜歡用犀利的視線盯著每一個人,哪怕是那些女伴也不例外。

可是,他卻在朝她笑。

那個笑容,她到很久以後都記得。就好像在寒冷的冬天突然出現了一絲溫暖,黑暗裡的一縷陽光,那是希望與改變。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她的,又怎麼會知道她一直想進這所大學。

可是,那時,她明白他是在幫助她。

而她,最終接受了幫助。春天的時候,她進入了巴黎音樂學院,課程繁忙,他告訴她不再需要拉琴,只需讀書便可。

至於錢,她可以在工作後再一點點歸還。

而之後的三年,她便一直住在那個宮殿一樣的房子裡,之後的許多記憶,也一直都在那個房子裡。

年底的聖誕夜,他約她吃飯,慶祝她順利拿到了獎學金,然後,他第一次吻她。

她還記得自己如何驚慌失措的推開他,結果卻遭到他更不容拒絕的強吻。

然後,在呼吸急喘間,他在她耳旁宣告:你是我的!

但她卻回答他,她是他的樂師,而不是他的女人!他資助她的學業,並不代表她就要連她自己都一起賣了!如果他想吻她,就必須得到她的同意!

那次,在他富麗堂皇的餐廳裡,她驚慌著流淚,卻勇敢的像個公主。一點都沒有想過假如惹怒他,會有什麼下場。

幸運的是,薛之彬並沒有生氣。

相反,那晚他沒有再進一步的舉動。後來某次,她從一個女僕的口中得知,其實聖誕夜那晚,他甚至連她的睡衣都一起備好了。他志在必得,或者說太過有自信,認為女人天生就不可能會拒絕他。

但他不會想到,這個他親手自某個破落橋下用五十歐元撿回家的小提琴手,卻真的拒絕了他。

那晚之後,她很快便發現,他不再舉辦宴會,也不再帶女伴回來。

接著,她明顯感覺自己在這房子裡的地位在改變。每個人都對她恭敬起來,這真是一個滑稽的轉變。

她沒心思理這些,因為還有半年,她就要從音樂學院畢業了,她得考慮就業和還錢。

她在計劃和思索著,卻不知他同樣也在計劃和思索。

她去到巴黎的第二個春天即將來臨之時,她在二月十四日這天,收到了一千朵自澳洲空運來的天堂鳥,橙色花瓣,藍色芯惢,裝滿了她整個房間,從書桌上一直鋪到地上,華麗而耀眼。

接著,她被僕人引去三樓觀景臺上的玻璃暖房,在綠色植物的包圍下,他在那裡等她。

他穿著黑色的正統西服,裡面是白色襯衣,袖口襯著鑽石搭扣。

他就站在那裡,輕輕的朝她笑。

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在笑的時候,會化去滿臉的桀驁和滿眼的犀利,變得溫柔,充滿了體貼。

他告訴她,天堂鳥的花語是:為戀愛打扮的漂亮的男人。

而他決定,像她說的那樣,他會先得到她的同意,才開始追求她。

「覃南,和我戀愛吧。」他拿著一朵奪目的天堂鳥,走到她面前,在親吻那朵花之後,遞給了她。

戀愛?

戀愛。

那年那天,她知道自己還沒有喜歡上這個男人,可是,她的眼底,卻在與他相識了一年的那刻,真正看到他。

那年,她剛滿二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