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病啦!」她嘆氣,然後聽見他在那頭爽朗的笑,「所以嘛,我爸媽都在,我哥也在,這幾天不是很方便跟你通電話,你別再打來了!」
「怎麼說的我見不得人似的?太傷我心了!」
「少來!約你的會去吧,別淨想著找我麻煩!」
「我這不就想找你約會!不如,我來z城找你?」
「別無聊了你!」
「沒無聊,我很認真,乾脆這樣!你讓容祈聽電話,我把話跟他說清楚!就說我和你木已成舟,如何?」他語氣一板,倒真像認真起來似的。
小璦嘔了半天的火猛竄上來,「滾你的!」她惡狠狠的關了機,走到餐廳才發現自己最後句吼太大聲了,三個人都怔怔在看她。
她扯起笑容,「呵呵,現在的推銷員,欠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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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容爸明擺著裝病,小璦和容祈還是在家裡住了幾天。
容媽早已經內退下來,容爸也仗著年紀大資歷老,三天兩頭歇在家不上班。這幾天,冷清許久的家裡格外熱鬧。小璦每日吃吃睡睡,陪爸媽看電視聊八卦,容祈就一直坐在電腦前忙碌,時而也會在陽光明媚的午後,躺在閣樓朝南的曬臺上睡個午覺。
小璦記得容祈上高中後就很愛睡午覺,尤其是春秋兩季,沒課的假日能安靜睡一個下午。那時她就很愛整他,偷偷摸摸剪去他一縷發,在他水杯裡放幾勺鹽,或者乾脆拿支筆在他書本上寫下討厭鬼自戀狂等字樣。
容祈發現後總是很平靜,平靜到連她都以為那些事不是自己乾的。不瞭解的人會說,這是哥哥對妹妹的寵溺,因為疼愛,所以無所謂;瞭解的人會將容祈的反應戲稱為酷,說男生理應如此,從容淡定,只有沒長大的小鬼頭才會唧唧喳喳尋著報復。
可小璦知道,那種態度叫做無視,因為不關心、不在乎而近乎陌生的無視。
不過對她來說這樣更好,反正他是無可挑剔的聖人容祈,無論面臨任何情況任何事,都必須維持他完美到近乎無趣的靜淡。
那時她曾以為,他對她會永遠淡漠下去,就像北極冰藍色的海與南極純白色的陸地,永不相逢的兩個世界。直到她升上高一,直到那年秋天的午後,看不見的平衡終被徹底打碎。
原來世界上任何事都沒有絕對,一切都只是相對。
他插手了她的私事——那些至今仍掩埋在她腦海深處的有關於初戀的甜美回憶,那個不顧老師訓斥,在同學異樣目光下自球場朝她跑來的陽光男孩,那個令她第一次感覺到心悸和心動的燦爛笑容。
後來很多年,偶爾當她回憶起這些,才發現自己對容祈真正的厭惡原是從此開始。
容媽喊她幾遍不見回應,乾脆將無繩座機塞入她手裡。
電話是李珍嘉打來的,她在z城的小學同學兼初中同學再兼高中同學,在認識思雅前,她曾是她最好的死黨。不過十多年友誼,最後卻脆弱不堪的敗給了現實。
李珍嘉一如以往般親密的喚她,小璦覺得奇怪,自己回來不過幾日,也沒有聯絡過誰,她怎麼會打來找她?
「前幾日我在街上看到你了!」她如此這般的解釋了一大通,小璦抱著電話但基本沒聽進去幾句,直到李珍嘉說出此次打來的目的,她才赫然坐直了身子。
「……就說你趕巧了!明天要開同學會,中午在郊區石湖公園燒烤!還有,許紀陽也會來哦!」那一刻,小璦只覺得心跳急促,有一種莫名的悸動自她胸口擴散到全身。
許紀陽。
太久沒有聽到的名字,一個原以為這一輩子都只是屬於回憶的名字。
次日出門之前,她一直站在臥室鏡子前看裡面的自己。
和高中時比起來,她漂亮了不知道多少倍,暗紫色的發濃密微卷,自肩上鋪瀉而下。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洋溢著蓬勃的青春氣息,一雙明眸神采飛揚,長而密的睫毛如同忽閃的蝴蝶翅膀,裹著薄絨小馬甲的窈窕身段透出濃烈的時尚感。
她幾乎能想像出許紀陽見到她時的萬分詫異與驚豔。
當然還有其他女生的羨慕,尤其是李珍嘉,應該會暗傷到咬牙吧。
她很開心,一直在笑。然而天公不作美,臨出門前暴雨驟襲,天空暗的像是夜晚,雨幕又密又急,砸得玻璃叮噹作響。聽說她要出門見老同學,容爸怎麼都不放心,硬是不讓她出門。
僵持不下時,容祈自書房走了出來,「我送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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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車門時她在想,這絕對是有預謀的!
雨已經停了,遠處天空依然陰沉著,帶著鹹味的風吹來,拂亂她的發。容小璦仰頭看著路牌,欲哭無淚。
海濱!
他們居然背道而馳開到了海邊!
就算暴雨阻塞交通,就算他開上另一條路,就算他已經兩年多沒回過z城,也不至於這麼離譜吧!
所以,這一定是他的陰謀,難怪他那麼好心主動說要送她!小璦氣的牙癢,幾步追上已踏上沙灘的容祈,「我要你現在立刻上車,送我過去!」
容祈淡淡抬腕,「已經過一點半了,開過去也來不及。」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這很重要!」見他猶自朝海走去,小璦忍不住拽住他,「你故意開來這裡的對不對!你就是不想讓我去!你明明說過,只要我獨立,你以後就不再管我的事!現在這算什麼?」
「我說過我開錯路了,至於你要怎麼想隨便你!」他眉頭一皺,赫然甩開她。哪知暴雨後的沙灘高低不平,小璦重心不穩,撲倒在地。
情況有些突然,小璦艱難的半坐起來,衣服早已被沙子和水折騰的一塌糊塗。
「容祈!」她氣到幾乎爆炸,那一瞬只希望以後永遠都不要見到這個人。她深一腳淺一腳的朝公路走去,沒料被凸起的石頭絆倒,再度摔了個結實。這回更慘,連手腕都蹭破了,紅紅的一片,看著觸目心驚。
她拔下惹禍的鞋子,朝絆倒她的石頭狠狠敲了幾下,然後遠遠扔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腳步聲伴隨綿軟沙灘的細碎聲而來,她自臂彎抬起伏著的頭,容祈正半蹲在她面前,拉過她的手腕察看。
見他掏出紙巾要幫她拂去傷口沙粒,她頓時抽手,「全是你害的!不要你碰!」
他不出聲,抬眼凝視她,目光犀利而嚴肅,「我耐心有限,別和我鬧。」接觸到那驟冷的目光,小璦的心微微縮了下。他鎖著眉,自一旁撿起她的鞋,又扶她起來。
還沒站直,小璦就感覺到腳踝鑽心的痛,然而她好強,硬是咬著嘴唇死撐著走到了車旁。容祈開門取了瓶礦泉水,照著她手腕衝下去,她半靠著車座,手腳都痛的發昏,可偏偏嘴還不安靜,「痛死了,都怪你!」
「怎麼怪我了?」容祈丟了瓶子,拿紙巾給她擦乾淨傷口,「這傷是你自己摔的。」
「是你把車開來這個地方的!全怪你,都是你不好!」海水與沙灘,z城的海濱,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到的地方,她原本最喜歡的地方,也是後來最討厭的地方!現在,討厭的理由又添了一樁!
「我不喜歡重複說話,你成熟點,別這麼幼稚!」他冷厲的語氣分毫不改,以至於她忽略了他擦拭傷口時輕緩而小心翼翼的動作。
「我都受傷了你還說我幼稚!」她掙開手,「別以為給我洗個傷口就了不起!」
他退後一步,茶色眼瞳淡定依舊,「受傷和幼稚是兩回事。」
無論怎麼說就是說不過他,小璦委屈扁嘴,「別人的哥哥都把妹妹捧在掌心,我就不明白,為什麼你偏這麼討厭我!小時候這樣,長大後也這樣,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看不順眼!其實我有想過,你會這樣討厭我,是心裡還想著爸爸的事!可你自己也知道,我媽並不是第三者,是爸爸和你媽離婚後才認識結婚的!你三年多不回家,你以為爸媽不明白其中的理由嗎!他們只不過因為疼愛你,不說罷了!你說我幼稚,那你自己呢!表面維持著完美無缺的模樣,其實卻冷漠淡涼拒他們於千里之外,這種就不叫幼稚了?
你應該不知道吧,那年我三歲,第一次在這裡看到你——爸爸和我說,今天會帶個哥哥過來,以後我們四個會一起生活,要我看到你時一定要喊你哥。於是我就在沙灘上蓋城堡,花了一下午時間,想蓋一所屬於我們四個人的漂亮房子。後來你來了,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好喜歡你,你那麼漂亮,簡直就像童話書裡的王子。可是,你還記得你第一句話對我說什麼?」這些話原本是不應該說的。那年的記憶,就像埋藏在她心裡的一個擦不掉的記號,無聲無息,卻永遠存在。她不想讓他知道,原來自己曾經那樣喜歡過他,那樣期待過他的懷抱與疼愛。那會讓她覺得自己連最後的一點尊嚴都沒有了,可是現在,她卻覺得自己固執保留的那點尊嚴在他眼中根本從來不曾存在。他總是那麼從容不迫,那麼淡定冷漠,天生與狼狽、悲慘這些詞絕緣,越是看著他,越是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比較。
「你那從不自知的潔癖,讓一個三歲女孩從此對你避而遠之!還有,你今天說我幼稚,可你又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你不知道我冒著暴雨也要出門的理由,你不知道我想去見的人是誰,那個人在我人生裡又有著怎樣的重要地位!」藝高三年,如果他們純粹只是師生關係,也許情況還會好些。
當時許紀陽入院急需錢,她不能讓爸媽知道,最終只能抱著焦急心情去求他幫忙。
可他卻說:我可以幫,但你們必須先分手,否則我不會理。
她不懂這種話他怎麼可以對自己的妹妹說。他並非不知道啊,對於他們的一切,他應該比誰都清楚。清楚他們如何開始,怎樣頂著莫名壓力談這場戀愛;清楚她有多喜歡他;更清楚以許紀陽的家庭和當時的情況,如果他不幫忙後果會如何!
她苦苦哀求他,但他絲毫不為所動。她那麼樣傷心,可手術費迫在眉睫,她不得不低頭。
猶記得說出分手時,自己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可這種痛,卻比不過許紀陽告訴她讓他重傷入院的人正是她的好大哥時心裡的憤恨!
他之前就因為她早戀的事罵過她,要求他們分手,可她想不到他居然會用這麼卑鄙的手段達到目的!
後來,許紀陽傷愈出院,她卻再也找不到他。據說,他辦理了轉學,亦搬了家。
不用猜都知道,在背後安排這一切的人是誰!
高一那個暑假,她很傷心,哪裡都不去,就只是躲在房間看著他們的照片哭。爸媽單純以為她失戀,安慰她的同時也總算是鬆了口氣,並沒過多問詢這件事。
他們都不知道,就在那個夏天,她已暗暗下了決定——在有能力不求任何人之前,她都不會再談戀愛!有牽絆就有弱點,倘若自己能力不夠,最後終究又會是另一場悲劇。
他微微眯起眼看她,似乎想透過她的眼,看出後面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那是個很長的注視,她甚至有錯覺或許他會為當初的事道歉,最起碼,給她一個解釋。然而最後,他只是慢慢走近她,將手撐在她上方的車頂上,說道,「我沒說過,我討厭你。」或許,他曾經討厭過父親,曾經討厭過親生母親,甚至討厭過那個總是朝他和藹笑著的另一個母親,但是,他沒有討厭過她,從來沒有。
他眼瞳深遠,彷彿夜晚星辰下的高原深湖,帶著震撼人心的美麗,以及難以捉摸的深邃。
小璦看著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顏,突然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