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驚,人已被他圈在手臂和沙發中,他的呼吸離我很近,髮絲垂落在我眼前,我頓時慌了,心跳得飛快。
他目光灼熱,緊緊盯著我,呼吸在我唇前游移,感覺上……像是要吻我!我忙伸手推住他肩膀,他順勢抱住我將呼吸埋入我脖頸。
熾熱的氣息噴在我頸上,連皮膚都戰慄起來。
我慌亂的這一刻,他卻哼笑:「店長,你真的很好騙!」
我鬱悶地推開他,雖然有點生氣,但恢復原樣的流沉讓我放下心,儘管……那聲音裡仍透著一些令人心悸的喑啞。
比賽宣佈規定曲的前一天,單澤修再次來了電話,這次的通話很簡潔。
「我在工作室,你過來一趟。」
單澤修長年飛來飛去,在s城待的時間不多,但他喜歡清靜所以不住酒店,很早便在高階住宅區購置了一套躍層公寓。
一來住人,二來作為工作室。
正式成為他門下學生後,起初一陣我每週都要去他工作室上鋼琴課。
我十六歲就通過了鋼琴十級,當時自認水平不差,可自從聽過他一次演奏示範,我才懂得「差距」這個詞的真意。
後來回想,我對他的感覺,大約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工作室不大,設計格局異常精巧。
裝修並不華麗,一切以簡約為主,跟商業樓住所的風格差不多。
他不在國內時,每週都會有保姆過來清潔打掃。由於他回來時間不固定,保姆每個月都會將公寓裡的食物飲料換一批。所以他雖然常年不在家,但裡面的物品卻應有盡有。
我在大廳保安處報出了公寓號,對方很慎重地撥了內線,接著轉告了單先生的話:密碼沒變,自己進門。
密碼是6666,我很懷疑這麼多年這公寓為什麼從來沒被盜過?
自己開了門,自己換鞋,脫了羽絨服,熟門熟路地從櫥櫃裡摸出薯片牛肉乾瓜子,又給自己倒了杯熱牛奶,接著窩在沙發上開啟了電視。
等了十來分鐘,才見身著白色襯衣的單澤修從樓上工作間下來。
他看著堆滿食物的茶几,唇角似乎抽了一下。
我趕忙把嘴裡的牛肉乾嚼下去,恭恭敬敬喊了聲:「單老師!」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似乎有一點意外。
其實這聲老師我也喊得彆扭,一來他這次離國的時間長了點,二來我作為一個學生,實在很不給他長臉……
我撥拉撥拉頭髮,舉起牛肉乾:「要吃嗎?」
他按了按太陽穴,像是無奈:「看來李嫂這些東西都是給你準備的。」見我還站著,清雅面容緩緩揚起笑意:「我沒不讓你吃,先過來給我看看你現在的水準,正事做完才能吃。」
我鬱悶,原來今天是來考試的!
「自選曲目挑好了?」他十指交叉,將手肘架在立式鋼琴上,看我朝他點頭,便道:「彈吧。」
我最終選定的曲子是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它是巴赫比較有名的鍵盤作品。曲子曲風平穩,富有變化,有三十段變奏,是音樂史上結構最宏偉的變奏曲。
相對於富有旋律的天才莫札特和鋼琴詩人蕭邦,我其實更喜歡巴赫。宮廷式的賦格曲與前奏曲,曲風傳統平和,卻在其上創造出變化多樣的特殊旋律組合,讓我甚為迷戀。
我彈完一遍後,他讓我重新再彈一次,這遍要求我放慢速度。
他走到我背後,俯身一處處糾正,為我重新處理一遍曲子。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我指間掠過,聲音就在我耳側,輕緩沉穩的嗓音,從容優雅,透過我耳朵,滿溢我全身。
他教鋼琴的方式,總是帶著曖昧——貼上我後背的身體,偶爾拂過我手背的指尖,還有在示範某小段旋律時自左右圍上來的手臂。
每每這樣被他半圈在懷中,我的心臟總會不自覺加速跳動,臉頰也陣陣發燒。無論他說什麼,我都只是沉默著點頭。
我以為這麼久不見,這種感覺會轉淡,然而嗅到白色襯衣上的淡淡煙味和香水味,感覺卻仍舊清晰。彷彿他從未遠離,彷彿就在昨天。
「很聰明,選了首適合你的曲子。」他讚許地拍拍我肩膀,示意正事結束,我想幹嘛就能幹嘛了。
我這時卻沒了心思吃東西,跟在他身後蹭到廚房,默不作聲地看他煮咖啡。見我這副模樣,他只是笑:「明天就宣佈規定曲,就算今天告訴你也不過提早一天,用處不大。」
我懇切凝視他:「老師,你就告訴我吧,早一天也好,起碼今晚不會失眠……」
他倒了杯清咖,我立刻上前為他加奶。單澤修喝咖啡習慣只放奶不加糖。他靜靜看著我為他攪動咖啡,目光垂落在白色瓷杯上:「小初,你的杯子還在用麼?」
單澤修說的杯子,和他手裡現在這個本是一對,純手工藝品,是他自己做的。他上次出國前,我在這裡看到,硬是問他要了一個去。他沒阻止,只讓我好好儲存。
可惜,那個杯子上次因為軒慕來琴行,被怒火中燒的流沉摔碎了。
現在這種時刻,我當然不能說實話,於是點頭,說每天都有用,而且儲存得很好。
他唇畔的笑意加深幾許,那笑容讓我有些目眩。
他伸手,動作輕軟地揉揉我發頂:「這一年多有沒有想我?」
他頻繁出國那兩年,回來偶爾也會這樣問,我早習慣了,老老實實說了個「想」。
他還是笑,又問我:「那以後我不走了好不好?」
「不回維也納了?」
「那邊的管絃樂隊上了軌道,指揮這個位置你師弟應該可以應付。」
師弟……聽到這個稱呼我就鬱悶,他後面收的那幾個學生,簡直都像神魔附身,在他指點下水平突飛猛進。幾個月前還跟我水平不相上下,幾個月後我就只能在後面仰望。
現在,估計連望都望不到了。維也納管絃樂隊的代指揮,那該是個什麼樣的高度?
他大約猜到我在鬱悶,又道:「不用比較,你有自己的優點。也怪我不好,太忙了,教你的時間不多。」
他這麼說真讓我無地自容,雖然他在國內時間少,但比起其他人,教我的時間已經多了幾倍。
「沒事。現在起我會比較清閒,以後的時間都留給你。」
這話又讓我心臟一陣快跳,其實單澤修也不是第一次說這樣具有誤導性的曖昧話語,我的期待根本毫無意義。
這天,我和單澤修喝著咖啡,彼此隨意聊著,時間在不知不覺過去。
離開時,他到底把我想知道的答案說了出來,但這個答案卻讓我意外。
鋼琴大賽複賽的規定曲目是:蕭邦《降a大調波蘭舞曲》。
我囧,單大神,你是在耍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