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就是我——這裡面的緣由單澤修雖然一直沒說,但我猜測還是因為軒家。
他畢竟忙,在國內待了一年,又返回維也納,其後也數量有限地另收了其他幾個學生,但造詣個個遠超我一大截,不是在國外樂隊,就是繼續深造,最不濟的也在國內樂隊混個首席……
唯獨我,自兩年前在公開比賽失利後,成日混著,偶爾在酒店茶室兼職彈琴,偶爾收幾個學生。最後,大約單澤修實在看不過去,聘我為店長,讓我替他打理這所小小琴行。
小媛後來問我,當年公開比賽上,我為什麼會失利?
我頗為艱難地回了兩個字:天冷。
比賽是在冬天,這個季節我素來是隻冬熊。那次比賽沒有初賽複賽這種程式,有點類似於音大彙報演出。臺下密密麻麻坐滿了人,除了最前面的各教授特聘評委,後面都是家長學生,當然也有記者之類等等。
為這次比賽,老爸老媽特意從b城趕來,帶著相機準備給我拍照。
那天演出的曲目是我自己選的——蕭邦的《降a大調波蘭舞曲》。這曲子我十六歲那年考級就彈過,古典樂沒有所謂新舊。即便是同一首曲子,也會因為個人水平不同而彈出完全不同的感覺。當時,我自覺對這首曲子的詮釋已十分完美,但頂著「單澤修之徒」的名號,我知道大部分人都瞪圓了眼睛看著我,總覺得緊張,比賽前更是加倍練習。
一切,都禍源於老媽破費給我買的漂亮小禮服。
在上臺穿毛衣長褲和單薄小禮服之間,我同兩位家長進行了艱難的唇舌戰——當然,我不敵敗北。演奏廳後臺雖然有空調,但舞臺旁的等候出場區卻沒有。我只記得那天只有零下三度,我穿著小禮服,裹著羽絨大衣依舊抖得手足冰涼。
前段長長一串急促而重力度的連續音裡,我發現因為凍僵的手指起碼漏了五個音。我心一涼,中段不斷重複的固定低音就更混亂了。這首充滿戰鬥性,節奏斬釘截鐵的宏偉大氣的波蘭舞曲,愣是被我彈成「萬馬狂奔跌倒以及骨折」曲……
和十六歲那年在軒家大宅尚未熟練的幼稚演奏竟如此相似,我開始懷疑這是軒家的某種詛咒……
一曲完畢,我冷汗涔涔,瞄一眼臺下正中位置,單澤修還維持著右手支下顎凝視舞臺的動作。只是那眼神和表情,愣是與他平日裡的淡然優雅相去甚遠。
跟了他這麼多年,我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的嘴角也會抽搐……
我慢慢起身,在一片譁然裡僵硬地離開舞臺。
自那次後,我有了心理陰影。
古典樂雖然還能彈,但只要參觀人數超過兩個,我一定錯漏百出。
到最後,只能去茶室酒店彈一些毫無技術成分的流行歌曲。
恐慌歸恐慌,初賽那天我還是去了音大。
現如今不比當初,我全靠單澤修過活,要萬一惹到了他,他忍無可忍要和我斷絕師徒關係,我就真杯具了。
我穿得很厚實,可坐在後臺的椅子上等待時還是冷得發抖。
流沉這傢伙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明明之前說好從頭到尾都陪著我,結果一進演播廳人就不知所終。
我不淡定地在心裡咒罵,剛剛要問候他母親,一杯暖融融的巧克力奶茶被人塞入手中。抬頭,流沉那雙金棕色的漂亮眼眸正漾著淺淺笑意:「甜食可以消除緊張感,順便暖一下手。」他說完,又從手裡的塑膠袋取出一包暖寶寶,撕開口袋取出一片,示意我把羽絨服脫下,他幫我貼在後背的毛衣裡。
「貼在背後,過一會就熱了,這次一定不會覺得冷。」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依舊無波無瀾,帶著水的寧靜,如動人絃樂聲,卻讓我感覺到一股心安的暖意。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
「流沉——」我感動得只想道謝,他卻在這時自背後將我攬住。他的手臂很長,很有力,也很溫暖,我的後頸正貼在他領口,大衣的料子異常柔軟,隨著他擁抱擦過我肌膚,有一點癢。
在我反應過來前,他將呼吸停留在我耳側,低語道:「等一會我會在舞臺旁的等候區看著你。這是我第一次聽你彈鋼琴,給我個完美回憶,好不好?」
「我怕會給你個終身難忘的恐怖回憶……」
「不過彈個曲子,怕什麼?」我很沒志氣,他卻依然很溫柔,跟平日的囂張傲氣截然不同,「不如這樣,我們來約定,如果你能順利把曲子彈完,今晚我就拉小提琴給你聽。」
我有點無奈:「我為什麼要聽你拉——」
我的話被他有點強硬的聲音打斷:「上官初!」
見我不出聲,他這才放緩語氣:「總之就這樣約定了!」
「好吧……」
我聽見耳旁的呼吸裡,似乎傳來輕笑。
我沒再說話,他也沒說,兩人沉默……
還是沉默……
半晌,我忍不住了:「……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把我放開?」
我通過了初賽!
回到琴行後很久,我依然沉浸在喜悅裡。
小媛興沖沖地問我比賽情況,我壓下幾分情緒,用頗為低調淡定的語氣告訴她,那個心理陰影——我大約已經克服了。
「是麼?第十八小節的和絃為什麼變成了雙音?第三十一小節,十六個三十二分音符你彈了幾個?還有……」流沉靠在沙發上邊翻雜誌邊丟話,我被打擊得不成樣子。
「你居然能聽出來!」小媛一臉崇拜,「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音樂天才!」
他哼了一聲:「只要是學過器樂並聽過這首曲子的人,十之八九能聽出來!還有,這次選的曲子根本沒有難度,店長,你可真容易自我滿足啊!」
我囧,流沉,你是雙性人嗎?比賽前那個溫柔又貼心的傢伙去哪裡了!
「總之一句話,初賽能通過是運氣,複賽就要好好準備了。」說完,他衝我揚起唇角:「我會督促你的。」
這笑容,不知怎麼的讓我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