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屏氣凝神的等待下,那個男生終於幽幽開口了,「天,好遠……」
聽到他對自己的話沒什麼反應,反而在哪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那個班主任有些惱火了,「你在說些什麼!快下來!這樣做證明不了什麼!」
「我根本不需要證明!」也許是這句話激怒了那個學生,他又向大樓邊緣移了一些,「我就是我!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走我的人生!我不是傀儡,我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你沒資格命令我——」
糟了,激怒這個學生了!對於這種事極有經驗的西婭明白事情已到了危急關頭,他的情緒一觸即發,隨時都會做出極端行為。
看來沒辦法了,她必須出手救人!
但是——美麗的臉龐頓時沉重起來,現在不是黑夜,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旦她救人,就意味著所有的秘密都將曝光。
最重要的是,這個秘密也將曝光在君清斐面前。當他知道了那個天使就是西婭?簡恩的時侯,他會有什麼樣的表情?震驚、錯愕,還是惶恐、畏懼?
很明顯,她想象不出那個男人會有的表情。雖然他曾經對她說過,他無限嚮往那位天使,渴望再見一面。但現實和虛幻還是有距離的,如果一個普通的高校老師變成具有飛翔能力的天使,她真的無法預測他的表情。說不定,他還會以為她是故意欺騙他,之前也是故意在耍弄他。
她,不希望他討厭她。
她憂心忡忡起來,就在這疑慮的一刻。那個學生突然伸開雙臂,絕然的跨出腳步。
「天啊——」頂樓上一片驚呼,那個班主任面色慘白的一下子癱倒在地。
所幸,在其他老師朝邊緣一湧而上後,他們才發現那個學生並沒有墜下樓。君清斐早在這之前就悄悄的越過護欄爬下樓頂邊緣,在樓外層突出的遮陽層上等待機會,見學生跨出步子立刻緊緊拽住他,將他接個正著。
「真聰明!」西婭趴在大樓邊緣,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
「君主任——」其他老師見到他們不上不下的危險狀態,忙爭先恐後的朝樓下去,準備從視窗將兩人拉進去。
樓頂上,只剩下西婭還趴在溼漉漉的邊沿上。
「君清斐,小心點——」從那個學生的眼裡,她看出了某些仍存在的危險因素,怕他一個疏忽,會被他一起拉下樓。
果不其然,她話還沒完,那個學生就憤憤的開口,「為什麼要救我!我難道連死的權力也沒有麼!」他用力掙扎著,企圖脫開他牢牢抱緊他的手臂。
「別再鬧了!」某個人終於發火了,那音量不但震住了學生,也震住了樓頂的西婭,「你以為你這麼做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走你的人生麼!別天真了,一旦下去,連命都沒了,還談什麼自由!自由,那是誰都想要擁有的東西,但在這個現實中,沒有幾個人能真正擁有自由!如果真有膽量,就應該留下命好好創在你的自由,而不是用這種方式證明!」
男生停止掙扎,一臉迷茫,「我活的太辛苦了,無論是學校還是家裡,都沒有一點可以喘息的空間!只因為我是高材生,就一定要不停的保持這個頭銜麼!只是一次測驗成績不理想,就可以把我罵到最唾棄的地步麼……我想過自己希望的生活,不要總是在別人的安排指示下卑微的活著,根本無法喘氣,無法呼吸……」
他悲涼的聲音說的西婭眼圈有些紅,果然還是被高壓和填鴨式的教育給逼出來的。看來,只是做一個夜晚在天空救人的天使還是不夠,這樣的孩子不僅僅要靠救,還需要從本質去解決。
「你是男人吧!雖然現在是男生,但是以後會成為男人,一個男人不僅要擔負家中逐漸老去的父母,還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工作挑戰,包括以後你的感情,你自己的家庭。男人不是那麼容易做的,一旦做到就要不遺餘力的去做到最好。誰不想要自由,我也想啊,可是在達到那個自由之前,你必須不斷的經歷一切,磨練自己!只是讀書上的壓力,就把你打擊成這樣,你覺得為這種理由去死光榮麼!在我看來,這才是最卑微的事!」說完,君清斐鬆開了手,然後指著迷濛一片的雨絲,「想跳就跳吧,這次我不會再攔你了,如果你想完成這件卑微的事,就繼續吧——」
「君清斐……」西婭輕輕的讀著他的名字,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此刻的心已完全被他和他的話語所佔據。那份潛藏在他人生定論後的自由,原來竟是如此的強烈。原來,他對自由的渴望不會比她的小,然而身為男人,他必須肩負比她更多的責任,因此他一直隱藏起他真正的渴望。對於他來說,責任二字,是比一切隨心灑脫更重要的東西。
他平凡普通,沒有地位金錢,沒有太過出色的外表,與人相處時也不會見他有什麼動聽的語言。但是他有一顆比任何人都正直的心,他是那種一旦下了某個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的人。
一個與她以前所有接觸認識的男人都不一樣的人,很本質的不同。
她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
這般正直明朗,沒有沾染社會上任何不純不潔的習性,擁有最原始純淨的本質——如此的撥動著她的心絃,讓她全部的視線都被他牽動。
君清斐……
狹窄的平臺空間上,那個學生動了動,卻最終沒有跳下。
「看來你也並非真的想結束生命,其實你的父母和你的老師之所以那樣譴責你也是因為對你寄予了太多厚望,如果有什麼心事應該和他們互相溝通解釋,盲目的壓抑自己是弱者的行為。你想做一個弱者麼?」君清斐鬆口氣,知道危機警報已經解除。
「可是,他們真的會聽我說的話麼?」學生茫然的望著面前的男人,希望得到幫助。
「會的,只要你用心去和他們溝通,一定能解決所有的事。」君清斐嘆息著握住那個學生的手,西婭注意到他是以男人對男人的方式來握的。
不久後,學校中警車聲大起,學生的父母也趕到學校,君清斐和那位學生也被老師們從視窗拉入安全地帶。
那個學生在走出科技樓的那一刻,依舊回頭尋著君清斐的身影,只是在這個時侯,那個冒險救下他的君主任早已經離開蜂擁的人群,找地方休息去了。
解松領帶的結,君清斐在籃球館的角落坐下,靜靜的靠著牆壁。
「救人英雄,不出去接受一下大家的掌聲麼?」跟著他一路來此的西婭慢悠悠的自側門處朝他晃過去。
君清斐看她一眼,唇邊提了個清淡笑容,「其實我當時也很緊張的,直到現在心還跳的很厲害,你就放過我吧,別再諷我了。」
「怎麼這個口氣啊,我這明明就是在誇獎你啊!你這麼會和別人溝通,為什麼總是和我無法溝通呢?」她來到他面前蹲下,漂亮的淡琥珀眼瞳直直的看住他。
「溝通是需要兩個人互相的,如果一方並不真誠,那麼無論另一方再努力也沒用。」望著她,他眼神暗下去。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我不真誠了?」西婭立刻睜圓眼,「真是天啊!我到底什麼時侯不真誠過了,我一直都很真誠的啊!」
「你在說這句話的時侯,就沒有任何真誠之意。」他頓了頓,再道,「你真的曾幾何時,認真的與我溝通,真誠的面對過我麼?」如果是,他的心現在就不會這樣彷徨了,「你一直過的很灑脫,也很自由獨立,想到什麼就可以立刻說什麼,想做什麼也可以馬上做。這是你的本性,是的,我無法要求你改變什麼。但,你是否考慮過聽到你那些話的人——我的感受?就像今天那個學生,自認為自殺可以解決一切,但他從未想過一旦這樣做後,他的父母將如何來承受!而你,想過你某些話某些舉動後的影響麼?我並不偉大,可以聖賢的對你那些舉動當成過眼雲煙,揮灑而過,不在心裡留半點痕跡。是的——雖然你如此可惡,我卻做不到灑脫,一點——也辦不到!」
不得不承認,君清斐的人生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被一個生活習性亂七八糟的女人給攪亂了。她只用那半天真的邪惡笑容,一雙清亮的琥珀色雙瞳,幾句曖昧的話語,和幾個她不怎麼在意的舉動,就輕易佔據了他的心。
「為什麼,你是如此可惡又可愛的女人呢!」他深深嘆息,理不清自己的心和思緒。
西婭愣在原地,被他的話所震驚。
她從不知道,原來自己是這麼可惡的一個人啊!這,簡直把她說成是招惹了他又甩了他的花心蘿蔔!天知道啊,她有說過什麼做過什麼麼!
仔細想想,她也只不過為了給他點教訓,假裝表白了一回,吻了他一下,又因為想逃避譴責而再度表白了一回,調戲了他數次,最後說一句他很無趣而已呀!
呃……似乎越想越不對勁……
一一數完,她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看來,似乎真的像是她的錯呢!
不行,她待不下去了,還是溜的好。想到這裡,西婭偷偷直起身,準備逃跑。
「別走——」一隻有力的手,拉住她的手臂,並施力一拽,讓沒預防的她跌落在透著幽幽清香的溫暖懷中。
抬眼,她對上一雙深沉的魅力黑瞳,近在咫尺的呼吸撩撥著她的鼻尖。近看,她才發現,這男人的皮膚真的好到不行,白皙的如此乾淨,一點瑕疵也沒有。
他——真是一個優男啊!
可是,他幹嘛突然拉她入懷,還用這樣深邃的目光看她?為什麼他的手臂要牢牢的圈住她的腰不放,害得她只能緊緊的貼住他的身體,一點也動彈不得?
他,究竟想做什麼?
難道——他要吻她?
一想到這裡,西婭頓時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身體無端的燥熱起來。她輕輕閉上眼,靜等他的溫觸。
然而,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她的唇上依然什麼都沒印上。
君清斐在搞什麼啊!她睜開眼,蹙起眉瞪他。
「你愛我麼?」他突然開口,把她嚇了個半死。
「嚇?你說什麼!」愛?這麼陌生的詞,她可是第一次聽說。
「你,不愛我麼?」見她這樣的表情,他的語調低沉下去。
「這個……」老兄,你突然這麼問,嚇都被你嚇死了,想怎麼樣啊!
「如果不愛,就不要濫情。」他觸了觸她的臉,放開她,「這樣的感情,我並不需要。」他雖然很想吻她,但卻不要這樣不純粹的吻。他所希望的親吻,是在真正的戀人之間的。
「嚇?」西婭更吃驚了。濫情?她濫情?什麼意思啊!完全不懂!
「你好好考慮理清你的感情,然後再來找我。我會等你。」他抽身站起,再度看她一眼後,隨後大步離開了她身邊。
籃球館的地板上,西婭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繼續發呆。
心情越不好就越有麻煩事!她已經煩了一夜,已經夠憔悴了,偏偏有個傢伙還不停的打電話騷擾她!真是沒想到一時失手流出去的電話號碼會給她帶來這樣的麻煩。
這全怪君清斐那個傢伙,突然問那種問題,害得她失眠!
什麼愛不愛的,濫情什麼的!他到底想怎樣啊!她都已經乖乖的閉上眼睛等他來吻了,他到底還想知道什麼!
咬牙切齒到一半,電話鈴聲再度響起,西婭此刻的已瀕臨爆發的頂點!
「君政淵,我警告你別再打來了!」在捧著教科書從教室回辦公室的林蔭路上,她壓低嗓音威脅道。該死的男人!之前還好死不死的在她上課的時候打來,嚴重影響了她上課的情緒。
「幹嗎這麼兇?我只是要問問你最近怎麼樣啊!」關鍵室她和大哥怎麼樣,做弟弟的關心大哥的愛情前程,即使小小的打擾別人一下也不為過吧!
「我怎麼樣和你沒什麼關係吧!」她忍下罵粗話的衝動。
「和我當然沒什麼關係,但是和我老哥有關係!」笨女人!一點也不瞭解他的苦心。
「你哥?君清斐?」西婭一徵,隨後更煩了,「我的事,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還來問我?你不是吧!喂,今天下課後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飯,順便聊聊!」他在電話的那一頭默哀。看來如果沒有他這個帥哥推動一下,他大哥和混血美女之間事很難明瞭、清晰的。
「聊!聊你個鬼啊!誰要和你聊!警告你,別再打來了!」她怒氣衝衝的掛掉電話。不小心粘上這個牛皮糖還真是麻煩不小,真不明白,同樣是男人,同樣姓君他們兄弟的個性怎麼會差那麼多!
將手機放入牛仔褲的口袋中,她輕輕在林蔭道一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這是一個較為隱蔽的位置,在茂密枝葉的掩護下,經過的人若不仔細察看,是絕對發現不了樹蔭後的她。西婭打算坐在這裡休息一會,繼續整理心事。
約十分鐘後,一個挺拔的穿著西裝的身影自林蔭道的另一頭闖入西婭的視線中,他的神色異於平常的凝重,匆匆在她對面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他將捏在手裡的明信片遞到自己眼前,隨後眉頭深鎖。
他沒發現她麼?望著君清斐,她略帶好奇的注視著他手中的明信片。他是因為這個才出現這樣的表情麼?
明信片上是法國巴黎的夜景,而反面,只用黑色的筆寫了簡單的一句話。
「我要回來了。韻」再簡潔不過的六個字,卻讓他反覆的看了許久。
從傳達室接過這明信片的一刻起,他平靜的外表下,心緒正起著狂風大浪!
周韻要回來了!?再失去音訊後的三年又出現了?
在他幾乎已經確定自己了心情後要回來了!?昨天他一夜無眠,努力整理著自己混亂的思緒,回憶這一個月多來的心情。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知道,在他心中,已悄悄住進一個身影。他早就明白,從那天他丟掉會議衝去pub找她的時候,愛情已在他身上覆蘇了!不,或許更早,在她用天使般的笑容告訴他人生的真意,在他站在窗邊凝視課堂上的她時,一切,早已在心中生了根,發了芽,再也停不下來了!
現在,只要她可以給他一個答案,一個真誠的回覆。他的幸福便唾手可得。
但是,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上天又給他開了這麼一個玩笑呢!手上的明信片在告訴他多年的等待沒有付逐流水,卻又明白的告訴他,那存在於心中才到來的幸福外有一道他無法開啟的沉重大門。
他該怎麼辦?向來平靜的眸子捲起巨浪,一場心靈的拉鋸戰正式開始。
沉沉的望了手中的明信片幾眼,他突然幾下將它撕成碎片,然後拋向身後。
何謂自由?何謂幸福?何謂人生?
人生啊!他的人生還能按自己的方式去走嗎!
將頭埋入雙掌中深戲了口氣,他站起身,離開了這片枝葉繁茂的綠地。
在他走後,一雙纖長的手將地上的碎紙片一一撿起,然後放在長椅上拼回原樣。
「我要回來了。韻」
短短幾個字赫然越入西婭的眼中,上面雖然看不出什麼,但依照君清斐剛才失常的態度來看,寄這張明信片的主任與他的關係絕不一般。
絹絹字跡顯然出於女性之手,這個名「韻」的女人和君清斐究竟是什麼關係?女性天生的直覺讓她感覺到一絲不安。
君清斐有女朋友?這個猜測令她的心突的一沉。
她在心痛?西婭震了一下,她在為自己的猜測心痛!為那個嚴肅、斯文、皮膚白到不太像男人的傢伙心痛!
她,真的喜歡他?而且,比自己預料中的還更在意!她為什麼到了現在才發現呢!現在才發現——是否已經太晚?
因為他有女朋友,所以昨天才走的那麼匆忙,那是因為在他心底還有個別人麼?那他還和她說什麼愛或不愛呢?
他們之間,根本連談愛的資格也沒有啊!
她失魂落魄的跌坐在長椅上,一陣風吹來,將她拼完的明信片又吹散開,碎片飛舞起來,然後落入草叢,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