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雲龍戲麟 齊晏 第2頁,共2頁

「他是這麼想的沒錯,但我是不會嫁人的。」她只想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好脫下這身偽裝而已。

「妳已經是我的人了,當然除了我誰都不能嫁。」他語調故意兇狠,目光卻極為溫柔。

「你好霸道,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我出家當尼姑嘛。」她噘起紅唇甜甜地嬌嗔。

「我怎麼忍心看妳削髮為尼,當然是會娶妳進門。」熾熱的嘴唇貼在她頸側,緊擁住她的雙臂宣示著她是他的。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何必老調重彈。」她淡淡地低語。

「相信我,我已經在想辦法讓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雖然身邊好友都一致認為他和雲龍之間不會有結果,他仍然無法令自己對她死心。

「別自找麻煩了,我們之間是一盤不用下也知道結局的死棋,不管你多麼努力,如何企圖想改變我的身分,那些都是徒勞無功的,到最後結果都一樣,死棋就是死棋。」她囓咬著指甲,不小心咬痛了指尖。

「我不懂妳的意思,難道妳明天離開怡親王府以後,我們從此就形同陌路嗎?」他不敢相信這是她想要的。

「在人前,我會假裝和你不相熟,也免得你為難。」她垂著長睫,掩飾心中真實的情緒。

「妳就這麼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他不是已經攻陷她的心了嗎?他摸不透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如果你不是王府貝勒爺,而是一個家境普通的平凡人,我一定會願意嫁給你,和你當一對平凡的小夫妻。」那是她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

「有人像妳這樣嫌富愛貧的嗎?」他哧地一笑。

「不是,是你們怡親王府的頭銜太沉重了,不是我能戴得起的,若是硬要戴上,我脖子這麼細怎麼撐得住,可能會斷掉喔!」她故作輕鬆地開玩笑。

韞麒垂著視線沉默良久。

「不管怎樣,妳都不肯待在我身邊嗎?」他頹然輕嘆。

雲龍緩緩離開他的懷抱,回眸深深瞅著他。

「韞麒,戲唱得再好總會有散的時候……」

「如果我不想散呢?」他堅定地說。

雲龍的心因這句話而悸動不已,他是她愛到靈魂深處的男人,但她更明白愛他就不該害他的道理。

「你難道沒聽說過戲子無情嗎?」她極力壓抑激動的情緒,期盼自己真能演得像個無情的戲子。「我自己都沒有把握對你的感情……」

「妳迷戀我、傾慕我、愛我,這絕不是妳想散戲的理由。」他肯定地盯著她的眼睛。

雲龍難堪地扭絞著十指,她對他的愛意當真明顯到藏不住的地步?

「好吧,也許你說的沒錯,不過現在的你會覺得我是個新鮮的玩物,想盡辦法要把我留在你身邊,可是等你厭煩我了之後呢?我的下場會不是比現在更慘?我不想冒這個險,一點也不想。」她面容平靜,聲音微有顫抖。

「妳是這樣看待我對妳的感情?」他凝視著她的眼眸,極力探究其中真實的情緒。

「這麼說吧,我不相信豪門貴族男人對愛情的忠誠度。」韞麒的執著迫使她的言詞更為冷硬。「這幾天你的甜言蜜語我也聽夠了,只盼你在我們雲禾班離府之前能多給一點賞錢,讓我早早回南方去,這樣做對我的幫助還更大一點。」

韞麒的心像被無形的貓爪子抓傷了,有種尖銳的痛楚。

「妳要怎麼向妳爹解釋失身給我的事情?」他的目光灼熱地盯住她。

「我用不著解釋,這輩子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她尷尬地撇開臉不看他。

「妳要如何瞞過妳未來的丈夫?」他轉過她的小臉讓她不能閃避。

「我這輩子都不會嫁人,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她神情難堪地強調。

在她像火一樣熱又像冰一樣寒的目光中,韞麒看見了刻骨銘心的愛戀和深深的歉意。

「我知道了。」他露出淡然的微笑。

「你知道什麼?」她不安地睨他一眼。

「知道該怎麼做了。」也知道她對他的愛深到什麼程度,世上恐怕不會有第二個女人此地更懂得如何愛他了。

「噢,那就好。」她以為自己成功說服了他死心,而自己的那顆心卻陣陣怞痛起來。

「天快亮了。」韞麒漫不經心地梳理她的長髮,慢慢編結成辮。

「是啊,我也該走了。」她失魂落魄地起身下炕。

韞麒拉住她的手,移身坐在床沿,讓她站在自己的雙腿間,舉止輕柔地替她纏回布帛,然後再一件一件地替她穿好衣衫。

「妳真的捨得從此不再見我?」他微勾唇角,魅惑地瞅著她。

雲龍紅了臉,無助地搖搖頭。

「眼前雖然捨不得,日久天長了以後也就捨得了。」

她說完以後便想反悔,好想對他說--讓我留在府裡,就算當下女侍候你也心甘情願。

但是腦中另一個聲音卻嚴厲警告著--不可以反悔!離開他才能保全他,這才是兩人未來最穩妥的路。

韞麒輕輕一嘆。

「妳的話讓人聽了好傷心。」

「就當是作了一場夢吧。」她的聲音輕如耳語。

「很特別的春夢。」他挑了挑眉,神色平淡得彷佛看破一切。

雲龍空洞地笑了笑。

戲唱完了,該是散戲的時候了。

「師傅,這些都是銀子嗎?刺得我眼睛都花了。」小毛呆愕地看著桌上錢箱裡一錠一錠的大元寶。

「廢話!不是銀子難道是石頭嗎?」染同青一手抓著一個元寶,喜孜孜地掂著重量。

「師傅,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銀子,五百兩呀,真是死也值得了。」唱生行的小丁雙眼凸得快跟元寶一般大了。

「真沒想到韞麒貝勒出手如此闊綽,銀子一賞就是五百兩,沉得差點搬不回來吶!」看著一大箱白花花的銀子,染同青笑得都合不攏嘴了。

「早知道出個堂會就能拿到這麼多賞銀,師傅,咱們先前還真不該推掉那些堂會。」唱丑角的小柳一臉見錢眼開的德行。

「說什麼你!」染同青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隨便出個堂會,唱個幾天戲就能拿到五百兩賞銀,這錢你拿了難道心裡不發悚嗎?」

小毛、小丁和小柳一徑地點頭如搗蒜,梨園待久了,誰不知道這種錢等於賣身錢,一旦收了,便可任由人予取予求。

「可是師傅,韞麒貝勒給的賞銀,您怎麼就敢收下呢?」小柳大惑不解。

「韞麒貝勒又不是額琭貝勒,哪會安什麼壞心眼。」小毛立刻挺身為救命恩人說話。

「人家韞麒貝勒是行事磊落的正人君子,從不幹那些個缺德事,所以收了他的賞銀倒也不至於擔心他心懷不軌。」

靜坐在一旁望著玉麒麟香爐發呆的雲龍,聽了這話無端臉紅起來,真不知道爹對韞麒的信心從哪裡來,要是知道她的身子早已讓韞麒「不軌」了去,只怕會嚇得腿軟筋麻了。

雖然她也很吃驚韞麒給了五百兩天價的賞銀,但背後所隱藏的涵義下也算是她的「賣身錢」了嗎?

感覺好象結束了一筆交易,她獻上處子之身,而他付了五百兩銀子,銀貨兩訖,從此兩人再無瓜葛。

這是她自己向韞麒提出來的要求,而他也讓她如願以償了,當她離開怡親王府那一刻起,她就立刻嚐到了思念他的痛苦,也才頓時體會到原來思念一個人的心情有如萬蟻齧咬一般,她無法想象這種折磨要如影隨形到什麼時候?

「這下好嘍,咱們雲禾班至少兩、三年不愁吃穿了。」染同青眉開眼笑地趴在桌案上點數著亮澄澄的元寶。

「多虧了寶日格格這位大貴人,沒有她,咱們也不會有機會得到這份賞銀。」小丁笑嘻嘻地說道。

「沒錯沒錯,也只有寶日格格配得上韞麒貝勒。」小毛點頭附和,貴人和救命恩人簡直是絕配。

雲龍的心隱隱作痛,她怔然凝視著麒麟香爐內嫋嫋飄散的輕煙,不想再聽見和韞麒有關的任何一件事。

「對了,前兩日在王府時,我曾聽老福晉身邊的侍女說,染病臥床的怡親王病勢漸漸加重了,老福晉有意讓韞麒貝勒和寶日格格儘快完婚,看能不能藉由沖喜的儀式,把怡親王從鬼門關前拉回來。」小柳哪裡知道雲龍的心事,一徑和小毛、小丁閒聊起來。

「王府裡私下都在傳說這件事,我也有聽說喔。」小丁好奇地加入。

「嘿,我還聽下人們說寶日格格從小就喜歡韞麒貝勒,說不定王府很快就要辦他們的婚事了。」小毛笑道。

雲龍渾身僵凝住,臉上沒有什麼反應或表情,然而卻心痛欲碎,遍體如焚。

「人家結不結婚關咱們啥事,輪得到你們在這兒喳呼,還不趕緊去找幾把鎖來,替我好好鎖緊這個錢箱才是要緊!」染同青揮手支使徒兒們辦事去。

「是。」三個人說說笑笑地離去。

「雲龍,發什麼呆呀!有了這些錢妳應該開心點兒才是啊!」染同青小心翼翼蓋好錢箱,興奮喜悅之情並沒有點亮她鬱鬱寡歡的眼眸。

「爹,您沒有忘記曾經答應過我的事吧?」她抬起失神的雙眼望向得意忘形的父親。

「嗯?什麼事?」

「帶我回南方去。」她果決地說。

「好哇,過些日子……」

「我不能等了,現在、立刻,帶我離開這裡!」她猝然低喊出聲,冷靜的面容霎時崩潰。

「雲龍……」染同青驚怔住,這才發現她緊握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爹,讓我當回我自己吧。」

她仰頭望天,淚如泉湧,晶瑩的淚珠成串成串地墜落。